就在這時，電燉鍋發(fā)出了微響，那碗不死樹湯好了。
李鳳扆仔細的往里面調(diào)了冰糖，用湯匙試了一下，不死樹葉仍舊銀光閃閃，卻已燉得軟爛了，銀色的碎片混入湯中，像一碗破碎的星星。而湯汁竟是略帶粘稠的，也不知道經(jīng)過高溫高壓，是不是改變了什么，讓清淡無色的汁液變得濃稠起來。
顧綠章輕輕扶起唐草薇，唐草薇的真身冰涼如死，臉頰僵硬，李鳳扆用熱毛巾敷了半天才緩和了肌肉，能令他打開嘴巴。就這么一個扶一個喂，花費了快一個小時才把不死樹湯喂進了唐草薇的嘴里。唐草薇雖然不會動彈，臉色卻漸漸好轉(zhuǎn)，李鳳扆想了想，自背包里取出一支青瓷小瓶，從中倒了一粒藥丸出來，握在手中，細看唐草薇的變化。
顧綠章聞到了一股極其舒服好聞的藥草香氣，那是一粒淡金色的藥丸子，卻不知道是什么東西。能讓李鳳扆帶在身上的一定不是普通的東西，但唐草薇已經(jīng)喝了一碗不知道有沒有效果的湯藥，在把這粒奇怪的藥丸子吃下去，不知道會不會在肚子里產(chǎn)生沖突？她正想提醒李鳳扆這個來自宋朝的“老人”不要同時下兩種藥物，卻見唐草薇的鼻息微微一亂，仿佛真的起了點反應(yīng)。
“草薇？”李鳳扆手腕一翻，那粒金色小藥丸消失在他的手指中。他快速的在唐草薇身上點了幾指，唐草薇緩緩吸入一口氣，長長的吐了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了眼睛。
唐草薇的眼睛秀美狹長，閃爍著微灰色的暗光，和普通人的眼睛就是有那么點微妙的不同。初初睜眼的時候，目中仿佛有利刃之光閃過，戾氣幾要破鞘而出。
他并不是風雨巷里那個古怪而平靜的咖啡店長，他是唐草薇。
他就是唐草薇。
敢于逆天殺神的男人。
但緩了一緩，唐草薇的眼神變得平和起來，他環(huán)視著四周，似乎認出了不死樹的內(nèi)部，隨即看向了旁邊那個古怪的巫術(shù)法陣。
靜靜放置在法陣中的三個拉桿箱突然翻倒，箱子破開，三具傀儡一起站了起來。那僵尸現(xiàn)世的氣場本該令人驚駭，但顧綠章進來變故見得多了，竟也沒有失色。李鳳扆自然也不會有太大反應(yīng)，只見那三具傀儡一起走到真身身邊，三具傀儡之中少之又少的殘血凝聚在空中，隨即凌空進入了真身手腕的傷口里。
真身手腕處的傷口緩緩消失，唐草薇又閉上了眼睛。
殘血離開之后，三具傀儡陡然崩塌，化作千萬片閃爍著金光的小羽毛，紛紛揚揚四下飄散，碎金般鋪了一地。
原來這類人的傀儡也是維系于某一種巫術(shù)法陣，怪不得能與真身一模一樣，也難怪唐草薇收集了那么多羽毛。
“呼……”得到了傀儡之血的唐草薇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fù)鲁觯似饋?。他畢竟是沒有得到不死樹果，雖然喝了湯汁恢復(fù)了不少，卻遠非他的全盛實力。
李鳳扆凝視著他。
顧綠章也凝視著他。
“好久不見?！崩铠P扆說。
唐草薇站了起來，“小桑呢？”
“死了。”李鳳扆說。
唐草薇眼睫微顫，“沈方呢？”
“和其他人一樣，失去了理智?！崩铠P扆說。
唐草薇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里面——”李鳳扆指著巫術(shù)法陣里剩下的三個拉桿箱，“是三個被欽原鳥寄生的女孩子。外面我們已經(jīng)見過化蛇、飛廉、甚至……應(yīng)龍……我們并不知道世界正在發(fā)生什么變化，但已經(jīng)有很多無辜者死于非命。”他并沒有具體說誰是誰，但記起了鐘商市之前魚婦硃蛾之亂的唐草薇很清楚會發(fā)生什么。
“在數(shù)萬年以前，中華大地上，究竟發(fā)生過什么？你和貳負為什么要殺窫窳？那一場讓所有‘天神’和‘異獸’殞命的災(zāi)難，究竟是什么？”李鳳扆凝視著他，沉聲問，“而現(xiàn)在正在發(fā)生的一切，與當年的災(zāi)難有關(guān)嗎？”
“現(xiàn)在的一切，和當年的事完全不同。”唐草薇一句話熄滅了顧綠章和李鳳扆幾個月的希望，他淡淡的說，“現(xiàn)在的事，不過是休眠于人類血脈中的獸族，受曼兌復(fù)蘇的影響，短暫的復(fù)蘇而已?！?br/>
這句話對顧綠章來說無疑當頭一棒，直指她本人就是洪荒異獸重現(xiàn)的根源。但她終究已經(jīng)不是幾個月前那個驚慌失措，對什么都無能為力的女孩，雖然再次遭遇了沉重的打擊，卻仍然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理智，咬牙不說話。
她早已崩潰過了，事情已不能更壞，壞到了極限，便只有好轉(zhuǎn)。
“曼兌為何復(fù)蘇？”李鳳扆問，“數(shù)萬年的時光，曼兌蟄伏于人類傳承之中，歷經(jīng)千萬代相安無事，為何在綠章身上突然復(fù)蘇？”
“世界萬物總是在變化，一百年前的我無法預(yù)料今日會有這樣的生活，今日的我亦不能想象百年后的世界，所以曼兌為何會復(fù)蘇……無人知曉?！碧撇蒉钡恼f，“曼兌本是世界啟智之源，數(shù)萬年前的世界，中華大地一切萌生的新物都會前往昆侖山頂，取食曼兌的枝葉果實，以開啟智慧。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曼兌能令生物進化，擁有自主思考的能力，有些小獸取食了曼兌之后，能開啟嶄新的力量，例如窫窳、貳負、帝江?！彼届o的說，“比如說……我。”
李鳳扆微微一怔——他本以為唐草薇不死的能力是源自不死樹，如此說來卻似乎不是。顧綠章抬起頭來，只聽唐草薇說，“我……我們是長途跋涉而來的外族，跟隨萬獸前往昆侖山，我們食用了曼兌，然后盜走了不死樹?！彼⑽㈥H目，“那已經(jīng)是數(shù)萬年前的事了，長期食用不死樹的果實能令人長生不死，因此我們被稱為不死族。但因為不死樹，我們和西王母族，和陸吾常年征戰(zhàn)，節(jié)節(jié)敗退，最后不得不往大澤方向撤退。撤退到大澤西面的時候，族人已經(jīng)到了不修整就將滅族的境地，我們被迫定居在湖邊……”
“然后對上了大澤東邊的窫窳？”李鳳扆問，這段歷史他們已經(jīng)猜測得十有八九，故而并不驚奇，“所以你就殺了他？”
唐草薇的眼眸平靜的看著前方，前方是不死樹銀光閃爍的樹皮，“是它先殺死了我的族人。”
他說得平靜異常，仿佛從里到外毫無波瀾。
“而你又如何能與貳負聯(lián)手？”李鳳扆又問。
“窫窳是一只龐然大物?！碧撇蒉闭f，“貳負是另一只龐然大物。”
“聽說‘危’乃貳負之臣？”李鳳扆含蓄的問，好奇的盯著唐草薇的眼睛。
唐草薇并不躲避，“窫窳殺死了我的族人，不是一人、兩人，是數(shù)千人?！彼従彽恼f，“數(shù)萬年前的‘數(shù)千人’……基本等于部族……全部?！彼难鄣咨钐幉]有光，“我臣服于貳負，與它聯(lián)手殺死了窫窳，保全了老弱婦孺。”
這個故事聽起來也不算太古怪，不外乎貪婪之心招來了殺身之禍，而后冤冤相報何時了，算不上誰更可憐可恨。卻聽唐草薇輕聲說，“然后我把這件事傳揚出去，它們的‘帝王’怪罪于貳負不遵守規(guī)則，處死了它和我。”
說這句話的時候唐草薇面罩寒霜，那是一層濃郁的死氣，正如數(shù)萬年前那些腥風血雨和勾心斗角卷土重來，再度凝結(jié)在他的眼角眉梢，殺人欲死。
顧綠章悚然一驚，唐草薇話語中的不祥之意太濃太可怕。李鳳扆眉頭微蹙，他雖有猜測，卻從沒想過唐草薇居然參與得如此之深。
“它究竟是什么呢？”唐草薇喃喃自語，“數(shù)萬年前的我……亦不過是一頭野獸，不……一只螻蟻。我沒有見過所謂‘上神’或‘天帝’的真面目，它掌控著不計其數(shù)的龐然大物，分割山川湖海，牢牢把控著這片土地。西王母族見過它，他們不肯告訴我那是什么?！?br/>
“于是你讓不死族往南遷徙，離開了中華大地。”李鳳扆說，“所以山海圖上出現(xiàn)了不死國?！?br/>
唐草薇點了點頭，“但我并沒有走。”緊接著他說，“我的‘尸體’被禁錮在梳屬山上，不能離開。突然有一天，白晝遲遲不退，黑夜像消失不見，天空中好像出現(xiàn)了什么——我說不是那是什么，感覺……非?？膳隆S后成千上萬曾經(jīng)被封為‘神’的巨獸沖天而起，向著天空飛去?！彼f的和曼兌記憶中的景象差別不大，“我看見無數(shù)尸骸從天空中隕落，它們像是在和什么東西戰(zhàn)斗，然后全軍覆沒。沒過幾日，天空中的火雨加劇，同時燃燒的尸骸化作隕石，地面上到處都在爆炸，火燒連野，短短幾天之內(nèi)，死傷慘重?！?br/>
那究竟是一場怎樣的災(zāi)難？李鳳扆眉頭緊蹙，顧綠章隱隱約約聽出了一些，低聲問，“天空上的變故？是所謂的‘天帝’發(fā)生了變故嗎？”
“昆侖之墟”是帝之下都，那么“帝之上都”又是什么呢？它是否就在天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