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那邊隨著蔡嬤嬤回了住處，剛剛坐定，蔡氏就帶著一院子宮女內(nèi)侍過來叩頭。劉彊看了看，大多都不認識。

    蔡氏流淚說道，“殿下離宮這些年，很多人都調(diào)到了別處去了。墨滌姑娘前年出嫁了，進宮時候都會過來看看，整理整理太子以前用過東西。有兩位嬤嬤跟了五殿下，聽說太子回來，都想過來磕頭，只不過怕這邊忙亂，請殿下閑時能宣她們見見。其他人都是幾位皇子搬出長秋宮時一起才到這邊來，這宮里也有幾年了?！?br/>
    太子心知留下都是忠心再忠心，就是這后來，也一定都是老實巴交靠得住，于是，讓趙普按人賞了，囑咐了些用心辦事話也就讓他們散了，獨留下蔡嬤嬤一個人屋子里說話。

    “嬤嬤照看了我這么多年，本應(yīng)該出宮享清福，卻不料因為我關(guān)系還要這宮里操勞，我心里實有些過意不去。”

    “殿下出去這幾年竟然生分了，難道奴婢出了宮就能不惦記殿下？”蔡氏笑著責(zé)備兩句，倒是顯出幾分親近。

    “嬤嬤一腔心血都放我身上，我又怎么會不知道。我還記得小時候，我既不知道母后跟前討好，是不知道去爭寵，都是嬤嬤你幫著我，還教我母后跟前要怎么樣說話?！?br/>
    “殿下不要這么說，都是奴婢那時候想得太多，反倒給殿下造成了不必要困擾。殿下出了宮奴婢才知道，皇后娘娘心無時無刻不是跟殿下一起。”

    “不管怎么樣，我知道你是一心為我好，既然你沒離開，以后事情還得請你多費心。”

    “奴婢我還沒有老到不中用，只要能動彈一日，就給殿下看一日家?！?br/>
    “那我先謝過嬤嬤了?！?br/>
    劉彊欲起身行禮，卻讓蔡氏攔住?！芭倦m然伺候了殿下幾年，卻不敢亂了禮數(shù)，殿下就不要折煞奴婢了?！?br/>
    “嬤嬤對我名為主仆，卻情同母子。我雖然不能明言，但是時時刻刻都謹記于心。嬤嬤宮里十來年了，有些事情也不用我多說，以后紛擾必不會少，嬤嬤心里要做好準備?！?br/>
    “宮里事情皇后娘娘沒有瞞著奴婢，殿下苦悶避著娘娘，奴婢卻都看眼里。殿下只管放心，奴婢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幫著殿下得到你應(yīng)得?！?br/>
    “嬤嬤何必說這樣重話，我一走這么多年，宮里好多人和事都不大清楚了，嬤嬤先揀要緊跟我說說，我也好心中有數(shù)?！?br/>
    “殿下，這些年面兒上變化是不小，但是認真說起來，很多事情跟太子出宮時候還差不多。六殿下和二公主還是這個宮里受寵，后來耿貴人又生了八殿下，陛下也還算是喜愛。李美人生了七殿下和三公主、四公主，陰貴人生了九殿下，一位進宮趙美人生了十殿下，今年還不到兩歲，前兒太醫(yī)又診出來孕相，還不知道是男是女?！?br/>
    劉彊嘆息著說道，“這宮里可是夠熱鬧了，也不知母后怎么應(yīng)付得過來?！?br/>
    “殿下，娘娘這些年惦記也就是太子殿下您了，宮里事情倒是不大放心上。那些美人們時不時弄些個見不得光勾當(dāng)，只要不牽涉到長秋宮，娘娘一概隨她們?nèi)ァ＞褪悄悄贲w美人生了十殿下就張狂起來，娘娘也都是輕輕應(yīng)付了過去。其實她們那些個爭斗多還是針對耿貴人，很少有誰敢把手伸到長秋宮，就因為這樣，耿貴人倒是陛下心中留下個寬厚忍讓印象，宮里宮外名聲也不錯。奴婢也曾經(jīng)提醒過，但是娘娘都不以為意，奴婢覺得娘娘一定是另有打算，只不過是時候未到而已。”

    劉彊點了點頭，“母后不會無緣無故任由西宮做大，以后咱們會知道。”

    “正是了，之前奴婢以為娘娘扶持著李美人，就是為了壓制了耿貴人，可是沒過多久娘娘心就淡了，想來是另有打算?！?br/>
    “也許是母后已經(jīng)想清楚了，父皇寵愛耿氏根由，不美色，而是于劉倉吧！”

    劉彊突然之間插了這么一句，對于蔡氏來說卻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了。“是了，娘娘那段時間沒少提起六殿下?！?br/>
    “且不必管他，跟我說說其他人吧。”

    “二殿下還是老樣子，您見了就知道。因為許美人關(guān)系，皇后娘娘對三殿下也算是另眼相看，三殿下雖然入學(xué)沒有多早，但是許美人教導(dǎo)很好，行事很有分寸，心思也簡單。四殿下這幾年越來越陰沉，對皇后娘娘很是尊重，跟他生母陰貴人倒是不親?！?br/>
    劉彊聽了心生警覺，哪有兒子跟自己親娘不親！如果他長秋宮過好也就算了，偏偏他長秋宮是不受寵！“為什么？”

    “好像是因為陰貴人把心都放有病九殿下身上，又嫌他是長秋宮長大，對他很不上心緣故?！?br/>
    “老九什么??？”

    “癇疾?！?br/>
    劉彊宮里時候?qū)﹃幨鲜菦]什么印象，很多事情都是出宮以后聽沈風(fēng)和梁蕭說，他對這位陰貴人可沒什么好印象，也不覺得她像是一個無私母親?！叭绻麅H僅因為老四是長秋宮長大她就嫌棄他，那么有癇疾兒子反倒不嫌棄，不是有些說不過去嗎？”

    癇疾是沒有可能治好，能活到幾歲都不好說，陰貴人為了他嘔心瀝血，還真不太能夠說得過去。

    “不過陰貴人這幾年真像是改了性情，一心一意只為了九殿下。即便是陛下憐她母子另加了些恩賞，也都給陰貴人拒絕了，只讓賞賜給貧病孤苦之人，說是給九殿下積福呢?！?br/>
    劉彊還是覺得不對勁，要是為了這個原因就不親近自己生母，他不可能真尊重從來都不怎么喜愛她皇后，“母后也是這么認為？”

    “這倒是不清楚，娘娘很少主動提起四殿下，只不過宮人們都是這么說。奴婢倒是覺得四殿下倒其次，剩下年紀也小，太子應(yīng)該擔(dān)心人反倒是五殿下?！?br/>
    “莊兒？他怎么了?！?br/>
    “五殿下剛回宮時候還不太曉事兒，就把皇后娘娘當(dāng)成了親生母親，長秋宮管也嚴，他一直都不知道實情。后來搬到這兒，就有人告訴了五殿下他身世，皇后娘娘可是動了真火，使出了雷霆手段把宮里面好頓整治。而且五殿下跟咱們二殿下感情十分好，二殿下凡事沒有不護著他，雖然陛下跟前不受寵，但是宮里，誰也不敢得罪他?！?br/>
    劉彊有些不解，劉莊母后哪兒再怎么受寵，關(guān)乎大位事情，母后也不可能含糊了過去，他實不明白何以蔡嬤嬤要特意提到他。

    蔡氏將太子從小帶大，只要一個眼神她就知道太子需要什么，“殿下是不知道，但凡什么東西五殿下看上，二殿下沒有不給他弄來。而且皇后娘娘對五殿下也是有求必應(yīng)，二殿下闖了禍娘娘從來不護短，甚至要比別人罰得厲害。但是不管五殿下做了什么，娘娘都護著，誰要是敢五殿下面前說三道四，娘娘一律重罰，也不管是宮女還是妃嬪，有些時候，就連陛下都沒有辦法。這宮里看起來是六殿下受寵，但是耿貴人管得嚴，咱們二殿下像是個霸王，卻什么都聽五殿下，所以奴婢要給殿下提個醒，千萬不要小瞧了五殿下?！?br/>
    劉彊總是覺得蔡嬤嬤是擔(dān)心過了頭，他雖然不明白母后何以會如此寵愛那個犯了事兒貴人留下兒子，但是他卻不認為劉莊對他能有多大威脅。任貴人事情他聽梁先生說過了，如果她沒死，一定是這宮里大威脅，但是她已經(jīng)死了，雖然不知道緣故，但是他父皇對此一直懷恨心，她兒子又能有多大作為。

    “太子不可掉以輕心??！”

    “我知道了，嬤嬤放心吧？聽說輔兒去了舅舅府上，這么久不見回來，嬤嬤覺得是什么緣故？”

    “二殿下是個閑不住，皇后娘娘又不放心他去別地方，因此就只能去綿蠻侯府上。傳信人過去時候應(yīng)該是到中午了，五殿下怕熱，中午一般不出門，有可能是為了這個緣故要等上一等?！?br/>
    “哦！”劉彊點了點頭，眼中透出些失望神色。他這次回宮，迫切想要見到人，除了自己母親，就是弟弟劉輔了，但是回來很久，也沒等到劉輔蹤影，心中就有些失落。他實想不通自己母親和弟弟為什么要那么重視劉莊，直到某一天他留意到了劉莊看向父皇眼神，才知道自己母親心。

    “殿下，二殿下和五殿下回宮了，剛剛到了長秋宮，想來很就過來了?！?br/>
    趙普知道劉彊心思，派了個小黃門時刻打聽著，有了準信兒就趕緊過來回報。劉彊聽了果然高興起來，急忙讓人準備劉輔愛吃點心。卻不料蔡嬤嬤卻吩咐準備了些別，“這幾年二殿下口味都改了，還是奴婢命人去準備吧?！?br/>
    劉彊恍然失笑，才真正明白早就已經(jīng)物是人非了?！皨邒呷グ桑豢珊喡??！?br/>
    劉輔和劉莊來倒也，這邊剛說完話，他們就到了。雖然離開時候年紀很小，但是他對劉輔他還是有印象，至于劉莊，只能憑猜測了。

    “臣弟參見太子殿下?！?br/>
    劉彊起身扶起，“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見外?！?br/>
    “太子殿下游學(xué)多年，今日才回宮，弟弟們喜不自勝，拜見來遲，還請殿下恕罪?！?br/>
    劉莊越過劉輔率先說著，太子瞧了他們一眼，見劉輔不以為忤，于是笑著說道，“剛才內(nèi)侍們通報五弟跟著二弟一起過來了，想來這位就是了，從小沒怎么見過，沒想到竟然長這般俊秀?！?br/>
    劉莊平日里不愿意別人贊他相貌，只不過說人是太子，他也就忍了。劉輔倒是有些擔(dān)心看了看他，見他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氣似。劉輔跟自己哥哥還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很就有各宮兄弟們過來見禮，也就不是那么方便了。

    劉彊設(shè)了宴席，仔細觀察著他那些兄弟們，劉輔沒大變樣，性情也跟之前差不多，有些魯莽，也有點霸道。劉英曾經(jīng)是長秋宮一起長到了七八歲，后來跟著許美人搬了出去，就很少能見面了，再見之時，竟然有些不認得了，看得出來他心態(tài)很好，開朗豁達，不像劉禮，總給人一種陰沉感覺。其他那幾個年紀都太小，劉彊也不必一一仔細觀察，只有劉倉，讓他有些看不透。

    剛剛十歲孩子，言談舉止卻無不沉穩(wěn)得體，放這群兄弟，倒讓劉彊覺得他是個哥哥，也不知他是天性如此，還是得了陛下教導(dǎo)。

    “太子殿下離宮之時，臣弟尚不知事，懂事之后方知道皇兄游學(xué)外，心中不勝向往?，F(xiàn)哥哥既然回來了，外面世界可是要好好講給弟弟們聽聽，弟弟以茶代酒先敬哥哥一杯?！?br/>
    幾句話功夫，稱呼是變了又變。劉彊舉起杯，笑著飲了，“因你們年紀都小，孤特意讓人備了些果子酒，并沒有什么烈性，但是你們似乎都還是只喝茶，可是各位老師約束得緊了？”

    “我們?nèi)缃穸贾皇亲趯W(xué)里念書，跟大臣和宗親家孩子一樣，先生也是尋常教法，并不曾過分約束。只是入學(xué)之前都搬離了自己母親身邊，是母后憐我等年紀幼小，特意囑咐過不可飲酒，還嚴令身邊宮人不可引導(dǎo)。如今弟弟雖然都大了些了，但是感念母后慈心，也都不曾違抗?！?br/>
    劉倉現(xiàn)年紀跟太子離宮時候差不多，但是已經(jīng)入學(xué)多年，受了系統(tǒng)教育，又時刻得到劉秀提點，就算是比起劉輔來，也都有皇子氣度。

    “既然是母后懿旨，為兄也不好逼迫，幾位弟弟管隨意?！?br/>
    “殿下出宮求學(xué)，不知是是從哪位名師啊？”劉英跟劉彊也生分了許多，過了半天才出口相詢。

    對于劉彊來說，現(xiàn)也沒什么可隱瞞，劉英既然問了，他也就實話實說了，“我是隨著嚴光先生讀書，嚴先生當(dāng)初離京，見我還可堪教導(dǎo)，才勉強帶我同行。這幾年隨著先生也見了不少名山大川，可謂收獲良多?！?br/>
    劉英眼中閃出一抹艷羨，“嚴先生離京時候我母妃倒是說過可惜，那段時間再去找太子就沒得見，過了年才知道不宮中，卻不想早早就已經(jīng)離開了?！?br/>
    劉禮對那時候事情也有點印象，他可是就住長秋宮。太子宮里時候他還有個人關(guān)注，后來太子走了，劉輔不欺負他就算不錯，又來了個劉莊跟劉輔通同一氣，加沒人理他。雖然有很多兄弟，也有同母兄弟，但是劉禮無疑是孤獨。之前他母親差人替劉衡給太子請安，竟沒有半句話帶給他。

    “早先桓先生授課時候就提起過嚴先生，雖然只京中盤桓了數(shù)日，但是學(xué)識氣度無人能及。太子師從于他，想來收益匪淺，日后若有時間，一定要向太子好好請教?！?br/>
    “你們京中都是跟隨名師學(xué)習(xí)，又能得到父皇教誨，想來學(xué)問也不能平常，日后我們兄弟要多交流才是?！?br/>
    劉彊正說這話，瞥見一個小丫頭來找趙普，看樣子像是長秋宮人。劉彊不動聲色，繼續(xù)與他們閑聊，等到席散了，才把趙普叫道一邊，“剛才可是長秋宮有事吩咐？”

    “正是，皇后娘娘才把奴才叫過去了，讓奴才轉(zhuǎn)告殿下，一定要稍安勿躁。”

    “可是跟陛下有關(guān)？”

    “是，原本太子殿下回京，又是學(xué)成歸來，乃是萬千之喜，理應(yīng)大肆慶賀，祭告祖先。但是陛下說現(xiàn)今戰(zhàn)事吃緊，一切從簡，命太子好生休息，不得外出。”

    “算不得什么，你只管回復(fù)母后無礙就是了?！?br/>
    “奴才是這樣回復(fù)，又把太子這幾年外面歷練都跟皇后娘娘講了，娘娘也就放了心，吩咐奴才好好伺候，另外領(lǐng)了些賞錢，還有些讓奴才帶了些各色物件回來，給太子賞人用。”

    “恩，你只管收著吧，雖然離開這么長時間，但是事情應(yīng)該怎么辦我想你不會忘記。”

    “太子放心，奴才絕不敢誤事。”

    劉彊點了點頭，眼中漸漸有些陰沉。就是他能夠理解他父親是并不是因為他本身如何而不喜歡他，但是事到臨頭也還不是那么容易接受。雖然梁先生跟沈師傅教了他很多，也大限度彌補了他缺憾，然而父子天性，不是能夠輕易抹殺。

    “殿下？”

    “沒事，給各宮帶回來東西你去送吧，有些拿不準你就去問問母后，缺了什么請她斟酌著添上?！?br/>
    “諾！”

    沒一會兒，蔡嬤嬤叫了小丫頭過來請?zhí)鱼逶?，突然之間這么多鶯鶯燕燕，劉彊還有些不適應(yīng)。

    “你們都退下，叫趙普進來服侍?！?br/>
    “這……”那丫頭有些猶豫。

    “怎么了？”

    那丫頭看起來似乎有些難言之隱，劉彊深知趙普忠心，也就不再多問，“你下去吧，不必叫人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