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奕訢上了道折子,仍然是請求到熱河來拜見皇帝。咸豐見了,只是沉吟不語。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我仍是在幫他處理著國政,但我們心中都清楚,一切,已經(jīng)不同了!
我不再插手管任何事情,目前所有的行動都沒有保全自己的性命來得重要。咸豐既已懷疑我跟奕訢勾結(jié)要把持朝政,歷史上傳說他曾經(jīng)想要除掉慈禧的事情就很有可能發(fā)生。雖然對他已經(jīng)不抱希望,但我并不認為這么不明不白死去有什么價值。我還有太多事情沒有做,在這之前,我不能死!
“這事兒,你那主意吧?!彼炎嗾氯咏o了我。
我心中一跳:“六爺牽掛皇上,本是兄弟情深,不應(yīng)不許。只是念及六爺在北京公務(wù)繁忙,來回奔波恐致耽誤國事,著即仍留北京,俟秋后皇上回鑾再敘?;噬夏憧慈绾??”
他想了想:“終究有些不妥……就說朕身體違和,尚需靜養(yǎng),讓他留在北京,等朕回京再說吧?!?br/>
“是。”
我應(yīng)了,提筆在奏折上寫下批復:“別經(jīng)半載,時思握手而談。惟近日咳嗽不止,時有紅痰,尚須靜攝,未宜多言。且俟秋間回鑾,再為面話?!?br/>
寫好了,恭恭敬敬遞給咸豐過目,他掃了一眼,看了看我,說道:“好了,就這樣吧。”
我點點頭,把它放進批好的折子堆里。
低下頭繼續(xù)整理著手中的奏折,感覺得到咸豐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心下不禁有幾分慘然——我們之間,為何會變成這樣?
“蘭兒……”他突然叫我。
“皇上?”我抬起頭看他,“有什么事么?”
他欲言又止:“不……沒什么……”
我的心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皇后跟朕提起,大阿哥算起來已經(jīng)五歲了,是時候給他找個師傅了。蘭兒,你可有合適的人選?”
我笑了笑:“什么人最好,皇上是最清楚的,蘭兒乃一介女流,對當世大儒并不熟悉,這事兒還得請皇上做主?!?br/>
咸豐點了點頭:“倒還真有人給朕推薦過。河南學政李鴻藻,為人忠厚正直、嚴謹清正,咸豐二年的進士,五年的時候他在上書房行走,你應(yīng)當聽過的。”
我點了點頭。李鴻藻,字季云,號石孫,又號蘭孫,硯齋,直隸高陽縣人,生于嘉慶二十五年,卒于光緒二十三年,作為同治帝師,同治、光緒年間的朝廷重臣,清流派領(lǐng)袖,主戰(zhàn)派代表人物,在其三十余年的政治生涯中,歷經(jīng)了同、光兩朝對內(nèi)對外的各種重大事件。其一生行誼多于清朝中期歷史有關(guān),尤其在同治、光緒年間諸大政或直接參與其事,或間接受其影響,或為其目睹親見,他的政治主張對清代中期政治有著極為廣泛的影響。
這樣一個人的存在對于我和奕訢來說是必不可少的,況且我現(xiàn)在根本沒有否定任何人選的自由,于是笑道:“皇上覺得好,那便是他吧!有這么一個人看著大阿哥,臣妾心里也放心?!?br/>
他看了看我,竟深深嘆了口氣:“好吧,那就這么決定了?!?br/>
我笑著點點頭,笑意卻一點兒沒有到達心底。
此時太監(jiān)在門口通報:“肅大人、怡親王、鄭親王求見皇上?!?br/>
咸豐咳了兩聲,道:“讓他們進來吧。”
于是肅順等人魚貫而入。
我知道他們要議事了,便躬了躬身道:“皇上,臣妾先告退了?!?br/>
他點了點頭,我于是向外走去。與肅順等人錯身而過,他們無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嘴里說著“參見貴妃娘娘”,我略微點頭示意,卻看見他們眼中那一閃即逝的兇光。
心頭微凜,我走出御書房,看見等在門口的香兒等人,想了想道:“本宮有些日子沒見過大阿哥了,去把大阿哥找來?!?br/>
立即有小太監(jiān)答應(yīng)著去了,我則對香兒說道:“走,去麗妃那里坐坐?!?br/>
“是。”香兒應(yīng)著,一行人轉(zhuǎn)向了麗妃的住處。
去到那兒,她正拿著一本書津津有味看著。我便笑道:“妹妹看什么書?這么入迷!”
她聞言抬起頭來,見是我,忙放下書站起來,笑道:“姐姐來了怎么也不提前打聲招呼,讓我好好準備準備,你看我這兒亂的。”
笑著把我讓到炕上坐下了,又道:“也沒看什么,左右都是閑著,看看閑書,學兩段新戲?!?br/>
我自是知道她學戲是為的什么,當下微微一笑,說道:“真羨慕妹妹,能夠有空做這些事情。我到現(xiàn)在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呢?!?br/>
她笑著說:“姐姐如今也算是日理萬機了,累是自然的……”
正說著話,她六歲的小女兒蹦蹦跳跳跑了進來。
“額娘,額娘……”
“怎么這么沒規(guī)矩?沒見玉蘭姨娘在這兒嗎?”她故意板著個臉,眼中卻是掩飾不住的慈愛。
小女孩精靈古怪,看了看我,吐了吐舌頭,叫了一聲:“姨娘好!”
我也很喜歡這討喜的小丫頭,于是笑嘻嘻看著她道:“又跑到哪兒去野去了?大阿哥呢?沒跟你在一起?”
這些年來,在我刻意的安排下,佳玉的女兒和我的兒子走得特別近,小孩子容易培養(yǎng)感情,兩個小家伙感情好了,對于籠絡(luò)我和佳玉的感情是極為有利的。如今我們誰也不是剛進宮的秀女了,沒有利益的事情是絕對不會去干的,想要純粹憑感情把她跟我扯在一起純粹是扯淡!夫妻感情如我跟咸豐都走到今天這一步了,何況是毫無任何保障的結(jié)義姐妹?
佳玉在宮中只生了一個女兒,全憑咸豐的寵愛才得以如此榮寵,萬一咸豐死了,她必須有個可靠的保障;而我于咸豐的嫌隙如今已是無可彌補,也需要有人居中調(diào)停,在咸豐死前抱住我的性命。我們各取所需而已。
小丫頭卻不似大人們心中的藏污納垢,歪著腦袋脆生生地說:“方才有個公公來,把大阿哥叫走了?!?br/>
我“啊”了一聲,仿佛剛剛想起來,說道:“必是我派去的人了!我原本想見見大阿哥,便吩咐他們把他帶去我那里,原以為不會那么快的,現(xiàn)在他們必定已到了我那兒了。早知如此,讓他們一起過來不就好了?”
佳玉笑了笑說道:“不礙事,姐姐公務(wù)繁忙,難得得空可以跟大阿哥在一起,還是快回去吧。過會兒我再過去向姐姐請安?!?br/>
我拉著她的手道:“我們姐妹還用這么客氣嗎?要不你跟我一起過去吧,大阿哥也挺喜歡你的,見了你他準高興?!?br/>
佳玉還要再推辭,小女孩爾卻已經(jīng)雀躍起來,拉著她的手撒嬌要去找弟弟,看來是還沒玩兒夠了。再加上我盛情相邀,她推不過,只好允了。
我眉開眼笑拉著她一起走出去,一邊走一邊笑嘆道:“妹妹快點兒走,我真的好久沒見到淳兒了呢!他從小就特別粘我,可如今打了我反倒沒時間陪他,感情反倒是生疏了幾分。要再不好好彌補一下,恐怕以后都不認得我了呢!”
佳玉在一旁勸道:“快別這么說,不管怎么樣姐姐都是大阿哥的生母,他可離不開你的……”
我們快步走去,只剩下細細的呢喃,在空中徘徊,彌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