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延的燈火從城池之中各處升起，原本深沉如墨的黑夜，在這一刻，被一簇簇亮起的火光撕裂開來。

    鋪陳開去的光芒，照得整個城池影影綽綽。無數(shù)建筑的黑影被火光拉長，最后匯聚在一起的圖案，卻逐漸構(gòu)成了一幅怪異的圖畫……

    深陷的眼窩，裂開的大嘴，凹進(jìn)面部的鼻梁……火光遷移帶出的幽深黑影，竟然漸漸構(gòu)成了一張鬼臉的形狀！

    我驚詫地看著眼前的城池，逐漸顯出那張鬼臉的輪廓，這座城池清晰卻詭異的形狀，令我忍不住聯(lián)想起傳說中的八臂哪吒城。

    不同的是，八臂哪吒城是依照威靈顯赫大將軍、三壇海會大神哪吒的形象布局建造，為的是鎮(zhèn)壓“苦海幽州”底下的孽龍。

    但我眼前的這座“不死之國”，卻依照妖氣森森的鬼臉形象建造，為什么要這么建？難道也是為了鎮(zhèn)壓什么東西嗎？

    我的驚詫只持續(xù)了一瞬間，便被沿著神道貫徹而來的火光驚醒――

    快，好快，幾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那道火浪已然撲面而來！

    “轟！”

    我只感覺一道熱浪轟然劃過我的身前，隨即整個視界都被繚繞的火浪所充滿，灼燙的火舌甚至向著我**舐過來！

    “啊！”

    我只來得及一聲驚呼，整個人便不自覺地向后退去，隨即便感覺到衛(wèi)青猛然抓住了我的肩膀，一股極大的力量從后背傳來。

    然后，我就被這股巨力帶得連連退了好幾步！

    下一刻，

    猛烈澎湃的赤焰蜿蜒如龍、氣勢如虹，裹挾著沖天的火浪，須臾之間便從極遠(yuǎn)處沖騰而來，直直貫入我面前的幽冥之門中！

    熾烈灼燙的火焰帶著蒸騰的熱浪，將我和衛(wèi)青都逼得后退開，我只能盡量用手遮住眼睛，以防被灼傷。過了好久，我感覺已經(jīng)有些適應(yīng)了這突然明亮起來的光線，這才慢慢張開眼睛。

    烈焰煌煌，那好似幽冥入口處的黑暗被驅(qū)逐殆盡，終于在我們面前顯現(xiàn)出了它神秘的冰山一角：

    “砰、砰、砰……”

    就在這道火浪貫入門中之后的一瞬間，洞開的幽冥之門中立時傳來了沉悶的空氣震蕩聲，轟響傳蕩，里面好像還有很深很廣闊的空間！

    入口處有若白晝，我本以為我會看見富麗堂皇的宮殿，綴滿夜明珠的穹頂，光華流轉(zhuǎn)的青銅器，燃燒萬年而不滅的長明燈，甚至是遍布強(qiáng)弓勁弩的機(jī)關(guān)……

    可是我錯了，里面什么都沒有。

    至少，沒有任何我能想象得到的東西。

    原本沖騰如龍的火光，在涌入門中之后，卻好似被什么東西攔腰斬斷一樣，只在門內(nèi)延伸出去不到十幾米，便重新隱沒于黑暗中。

    我正準(zhǔn)備接近那洞開的門戶，衛(wèi)青卻已經(jīng)先我一步走到了火焰旁邊。

    他俯**子，閃電般將手往火焰中一探，倏忽之間便又重新收回，但我已經(jīng)看清楚，他手中沾滿了某種粘稠漆黑，油膏一樣的東西。

    衛(wèi)青將手上沾著的東西放在鼻尖輕輕嗅著，好像在分辨這是什么材質(zhì)。

    “這是什么？鯨油？”我試探著問。

    “不是，我有些拿不準(zhǔn)這是不是我想的那種東西?！毙l(wèi)青站起身來，面露疑惑：“這好像是鮫膏?！?br/>
    鮫膏？我心中一噔，不會吧？

    鮫人乃是古代神話傳說中一種魚尾人身的生物，鮫膏就是用鮫人身上的脂肪熬制成的油膏，放在地宮中供照明之用，傳說這種油膏一旦燃燒將萬年不熄。

    《秦始皇本紀(jì)》中記載，始皇帝陵的地宮之中，便是以鮫人油膏為燭，點燃后“度不滅者久之”。

    《述異記》曾記載：鮫人在深海中織出的鮫綃，白如霜雪，輕若飄羽，可入水不濕，珍貴非凡。而鮫人哭泣的時候，眼淚會化為珍珠，價值連城。用鮫人的膏脂燃燈，更是可以萬年不滅。

    人首魚身、人首魚身……我的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那晚襲擊我們的、全身遍布鱗片的水下怪物，就是鮫人？

    但是，那人首蛇身的夏后氏又怎么解釋？

    “走吧，我們先進(jìn)去?！?br/>
    衛(wèi)青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他甩掉了手上的油脂，站起身來招呼我向著洞開的那處入口走去。

    我們小心翼翼地避開燃燒的火焰，沿著入口的縫隙漸漸進(jìn)入了神塔之中。

    神塔之中的近處被火光照得一片透亮，滾滾而來的熱浪，夾雜著油膏燃燒揮發(fā)的氣味，空氣中滿是一種刺鼻而悶臭的味道。

    “吱、吱、吱……”

    我和衛(wèi)青的腳步聲，在神塔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里面的空間似乎十分空曠，即便是在我看來熊熊燃燒的烈焰長龍，散發(fā)出的光芒依然無法照亮更深更遠(yuǎn)處的景象。

    我把目光投注在神塔的內(nèi)部，發(fā)現(xiàn)在塔身的內(nèi)壁以及廊柱、石墻、基石、窗楣、欄干之上，到處都布滿了浮雕。

    交錯的光影中，極為精致又富有真實感的線條此起彼伏，無數(shù)風(fēng)格詭譎的浮雕若隱若現(xiàn)。

    我大致分辨了一下，浮雕的內(nèi)容主要是戰(zhàn)爭，而且不是人間的戰(zhàn)爭――從那些飛在天空的奇怪生物來判斷，我猜測上面應(yīng)該是描繪的是這個氏族的神話傳說。

    然而我與那些浮雕的距離過于遙遠(yuǎn)，看不清楚更多的細(xì)節(jié)，只好繼續(xù)觀察著四周的場景。

    重疊的浮雕自下而上，一直往無限高遠(yuǎn)的穹頂延伸出去，光線在那里逐漸趨于黑暗，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一片幽深的黑暗籠罩在頭頂。

    “衛(wèi)青，這座塔怎么上去??？”

    我打開了手電，移動光柱在石塔的四壁上探照，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臺階或者宮殿的痕跡，我看了半天，好像這里沒有任何可供攀登的結(jié)構(gòu)。

    艸，這讓我們怎么上去？難不成要從外面爬上去？

    “誰告訴你，我們要上到塔尖了？”

    衛(wèi)青的聲音從遠(yuǎn)處幽幽傳來，我轉(zhuǎn)過頭去尋找，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沿著火光蔓延的方向，走到了烈焰戛然而止的地方，此刻正蹲著身子觀察著什么。

    那道剛剛洶涌而入的火浪，此刻已經(jīng)不再是蜿蜒的蛇形，在進(jìn)入神塔之后，便好似利箭一樣，向著黑暗深處筆直綿延出去。

    但不知道為什么，最后卻又在神殿中驟然斷開，難道是油膏只鋪到了那里？

    我?guī)е苫笞呦蛐l(wèi)青所在的位置，但當(dāng)我走近之后，就完全推翻了腦海中關(guān)于火焰的臆測――

    深淵，深淵！

    衛(wèi)青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洞淵！

    我有些不敢相信，這高聳入云的萬仞石塔之下，怎么會有一個天坑般深不見底的深淵？

    “啪嗒――”

    衛(wèi)青拿出了戰(zhàn)術(shù)手電，一道光柱射入洞淵中的黑暗里。

    但那空間之中卻沒有傳來一絲反光，我也看不到任何東西，光線好像完全被黑暗所吞噬一樣，消弭在虛無的黑暗之中。

    我只能看見一片虛無與沉寂。

    那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幽深，我努力睜大眼睛仍然只能看見深邃的黑。我的呼吸聲在這樣安靜的情況下，越來越清晰，心里的不安被放大到了極致。

    面對這深不見底的巨大洞淵，一種難言的逼仄感，以及無所憑依的無力感慢慢將我包裹住，好像被蟒蛇纏繞住一樣的窒息感在我心中糾纏不散……

    我沒辦法將我當(dāng)時的體會細(xì)致地描述出來，我只知道我感覺很難受，很不自在，面對這樣一個巨大的空腔，我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得無比渺小。

    大概過了一分鐘，也可能是三十秒吧，我僵硬的將自己的視線從深淵之中拉了上來，望向衛(wèi)青道：“這，這什么意思？”

    衛(wèi)青很明顯也一無所獲，他定定道：“看來我們要下去?！?br/>
    “下去，怎么下去？”

    “你背包里還有沒有二極管？”衛(wèi)青還是盯著眼前的深淵，頭也不回地道：“給我?！?br/>
    我在背包里找了找，還有四支二極管正靜靜躺在帆布里，我拿出兩支遞給衛(wèi)青：“你要干什么？”

    “看看這里面究竟有多深。”

    衛(wèi)青話音剛落，一支二極管脫手而出，幽幽的光芒在空中打著旋，下墜的身影在我的視網(wǎng)膜上帶起一道飄逸的光尾，躍入無邊無際的深淵之中。

    五米、十米、二十米……

    二極管幾乎是貼著最近的巖壁破空而下，鋒利凸起的洞巖，如銼刀般的石壁面，好似扭曲圖畫的板巖……巖壁上的景致電光火石般閃過我的視線。

    那道幽幽的光芒極速下墜，幾個呼吸之間就完全沒入了深邃的空洞中，轉(zhuǎn)瞬間就化作一個極細(xì)小的光點。

    一分鐘、兩分鐘……

    我豎起耳朵細(xì)細(xì)聆聽，想要捕捉到二極管砸在地面破裂的清脆聲音，可我聽了半晌，卻沒有一絲回聲傳上來，根本沒辦法判斷這洞淵究竟有多深。

    而且最奇怪的是，這片深淵之中好像有一層濃霧，粘稠地翻滾在距離地面數(shù)百米深的空腔中間，二極管的的光線在那個地方完全便隱沒于無形。

    這片幽深的空間，好似有一股吞噬一切的力量，我們的一切試探都失去回應(yīng)。

    現(xiàn)在怎么辦？

    我看著衛(wèi)青，

    卻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

    他的臉上竟然掛起了一絲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