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瑯琊凝聚身法,深吸一口氣,筋脈發(fā)出一聲響亮的錯響。
他倒頭一沖,飛身踏跑幾步,身形一壓,沖天而起。
手臂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每根手指都脫節(jié)一分,死死拽著滿手的真氣光線。
細碎光線滾滾匯聚,聚成一團耀眼光球,不停轟炸著粉碎電光。
另外兩人早已真氣護體,趕緊退避一旁。
狂風如流,鬼吼森森。
在這般氣氛中,紅發(fā)飛揚、血瞳激寒的謝瑯琊,看上去比那「尸煞」還要可怕。
謝瑯琊迎空一沖,手臂爆發(fā)黑光,整個被強光覆蓋。
仿佛迎空燃起黑火一般,手臂發(fā)出暴熱飛煙,謝瑯琊猛力一拽,巨大的轟鳴聲掠地沖向這邊。
只見巨大的云樓生生一轉(zhuǎn)方向,由側(cè)面傾斜變?yōu)樨Q直倒塌。
每一寸檐角都被壓碎,每一個樓層都被撞飛。
巨大陰影鋪天蓋地,地面已然震開無數(shù)碎坑,拱起大片裂塊。
仿佛有惡魔要從地底爬出一樣,將這地面一把掀開,千瘡百孔地撕扯開來。
謝瑯琊一口氣沖到云端,手臂拉力已到達頂點,筋骨傳來撕裂的痛覺。
“好!”他獵然翻轉(zhuǎn),衣衫飛揚出比風聲更烈的響聲,倒頭下沖,集中全部真氣,猛力一拽。
滾滾狂煙平地旋起,迎著云樓豎直倒塌下來的角度,煙漫百丈,狂嘯沖天。
“轟轟――!”
眨眼間,云樓被謝瑯琊整個拉動倒塌,迎頭一撞,轟然撞在地面上。
正要迎頭撲上來的「尸煞」,身影一碎,猛地被砸在下面。
整個地面,肉眼可見地下沉三分。
四面的建筑明顯翹起,露出了破碎的地基。
一道血光掠空下沖,砰然落在地上。
謝瑯琊霍然起身,周身飛沙席卷。
他甩了甩手臂,黑光傾瀉,落在地上,發(fā)出腐蝕般的嘶嘶聲。
地面腐蝕出一圈黑色漩渦,如同爛泥般軟了下去。
“喂!”謝瑯琊不顧狂風撲打,張口就是一聲斷喝:“快走!”
兩道光影沖出混亂飛煙,三人迅速聚頭。
“瑯琊……”連城雪一撥長發(fā),聲音一出口,立刻被狂風打碎。
“回去再說!”謝瑯琊不管不顧,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這個鬼地方。
在他身后,云樓整個倒塌,只露出最底下幾層,以及碎紋縱橫的翹出地面的地基。
「朝鳳樓」的全貌立刻被破壞了,從中央開始,四處延伸著深深的坑渦。
謝瑯琊正要發(fā)動身法,卻被連城雪冰涼的玉手拉住了。
連霍霜君都急了:“小雪!這是什么時候,你怎么突然不干脆起來了!”
“聽我說!”連城雪凜了眉眼,一聲嬌喝吼到兩個大男人臉上去。
她閃到謝瑯琊身前,握住他的臂膀:“我感應(yīng)到了……剛才那瞬間,甄如夢體內(nèi)的活氣上漲了!”
謝瑯琊血瞳一動:“什么意思?”
“甄如夢體內(nèi)的陰陽兩氣,狀態(tài)不穩(wěn)定!”連城雪急聲道:“她雖然是「尸煞」的狀態(tài),但是現(xiàn)在活氣高過鬼氣,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謝瑯琊反手按住她的玉手:“現(xiàn)在她是……活人的狀態(tài)?”
“沒錯!”連城雪用力點頭:“她體內(nèi)的鬼氣也在界點以下,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充其量是十分虛弱的活人!”
“有沒有搞錯!”霍霜君聽得眼睛都發(fā)直了:“怎么會這樣?那她現(xiàn)在被冰塊臉砸在云樓下面……”
謝瑯琊一側(cè)頭,看著飛沙走石、一片昏暗的殘景。
“想來,”他沉聲道:“周青玄那個儀式,失敗也沒多久。即使養(yǎng)出了這么一個「尸煞」,狀態(tài)不穩(wěn)定也有可能。”
“甄如夢的「式神」,不是給那個「照陽換陰」的儀式,提供了大量陽氣嗎?”連城雪不顧滿口都是碎沙:“這種陽氣,構(gòu)成了活人的氣息!而召喚死者失敗,又在甄如夢體內(nèi)注入了大量鬼氣!這樣不穩(wěn)定的構(gòu)造,會造成甄如夢的狀態(tài),在生死之間轉(zhuǎn)換!”
所以……
“我剛才砸的……”謝瑯琊道:“是個活人?”
“夢兒――!”
正在此時,一聲悲戚無限的呼喚撕裂般穿過狂風。
謝瑯琊的身法已如箭在弦上,卻生生收回。
他面無表情,眉心卻凝起一個沉重的疙瘩。
他轉(zhuǎn)過身,只見一道青光破空而來,猛撲在那片凌亂的廢墟上。
周青玄徒手瘋狂扒開那些碎磚爛瓦,粗糙的石頭、尖銳的金屬狠狠摩擦著他的雙手,不一時已是鮮血淋漓。
“夢兒!”他不管不顧,硬是將堆積甚高的瓦礫扒開大半,塌陷出一片流沙。
風度翩翩的周青玄,此時像是一個著了夢魘的瘋子般,狂態(tài)大發(fā),一心只在一人身上。
風中的鬼哭,驟然由尖利,變了哀怨。
謝瑯琊靜立風中,長發(fā)如同飛揚的火種。
「朝鳳樓」,這片地獄般的鬼地方,忽然變了寂靜。
只有周青玄聲嘶力竭的呼喊,在風中扯碎:“夢兒!夢兒啊!”
霍霜君只覺渾身骨節(jié)發(fā)硬,抬起手的費力,他拍了拍謝瑯琊的肩膀:“冰塊臉……”
謝瑯琊巋然不動,如同一棵飽受摧折卻依然挺拔的青松。
只是那挺拔中,透出一種煢煢孑立的孤寂感來。
謝瑯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滿布著真氣光線反彈的血痕。
怎會?
將一個活人……
用這樣的方法給……
連城雪垂下眼睫,心緒復雜,聲音微微發(fā)抖:“也許我不該告訴你……可是,可是我方才感應(yīng)到甄如夢活氣上升,根本沒有機會叫停你……”
謝瑯琊沉默。
驀然,他動了動身子,向廢墟走去。
“瑯琊!”連城雪手上一空。
“她的活氣上升,賦予她活人的氣息,”謝瑯琊側(cè)過血瞳:“這就說明,她有機會脫離「尸煞」的狀態(tài),重歸活人之身?!?br/>
那兩人凝眸看著他。
“我可以殺死一個不屬于六道輪回,天地禁忌的怪物,”謝瑯琊耳聞周青玄嘶啞的呼喊,那個冰冷高傲的男子,竟然吐露著無助的哭腔:“但是我不能殺死一個……沒有罪過的活人?!?br/>
“可是!”霍霜君看不下去,這冰塊臉冷酷無情是不假,可是他的原則,每每這樣讓人抓狂:“你現(xiàn)在還能做什么?”
謝瑯琊并不回頭,只是向身后擺了擺手,示意兩人留在原地。
他走到廢墟旁邊。
周青玄狂亂的身影就在眼前。
謝瑯琊靜靜看著他,突然翻轉(zhuǎn)掌心,凝聚一團真氣。
真氣涌上掌心,將滿手破碎的血痕,撕裂更甚。
謝瑯琊意念一動,操縱真氣融入狂風,將一大片風力兜底掀起,調(diào)轉(zhuǎn)方向。
少年一側(cè)頭,將風力引向廢墟。
“呼啦啦!”
狂風迎頭猛進,緊貼著廢墟,一路飛沖。
廢墟被掀開大半,亂石飛舞,碎沙將周圍鬼影森森的霧氣,遮蔽更濃。
斷磚碎瓦下降許多,飛沙開散,露出半個腦袋來。
謝瑯琊血瞳輕掃,腦袋周圍散落著粉碎的身體碎片。
手腳、脖子、長發(fā),個個卷弄得不成樣子,關(guān)節(jié)都外翻著,頭發(fā)裹成一團團骯臟的團子。
周青玄根本不顧及謝瑯琊,只顧著一步撲上前去,捧住甄如夢的頭顱。
他奮力一拉,薄薄連著脖子的血皮徹底斷裂。
他只抱了甄如夢的頭顱在懷里。
可是周青玄卻像得了至寶一般,緊緊摟住那殘缺了一半的頭顱。
頭顱被刮碎一半,暗粉色的腦子外翻著,撲在上面的沙子被漿液攪成帶血的濕泥。
甄如夢的臉整個成了一個平面,嘴角仍然血生生地裂開著,還是那個笑容。
謝瑯琊透過那笑容,看定她直勾勾的眼睛。
那眼睛深處……
有一絲痛苦。
活人之身的感覺爆發(fā)時,卻被一整個倒塌的建筑,生生砸在底下的痛苦。
謝瑯琊做不出一絲表情。
所以少年的樣子看起來,是那樣冰冷無情,讓人想要……
將他千刀萬剮。
“夢兒,夢兒……”周青玄滿身血泥,平素是那樣纖塵不染的翩翩公子,此時卻只顧將那骯臟的頭顱抱得更緊。
謝瑯琊聽著他輕柔的聲音,仿佛在哄一個小女孩睡覺。
“夢兒別怕……”周青玄夢囈般喃喃著,不停撫摸甄如夢打結(jié)滲血的長發(fā):“我在這里,青玄在這里……”
謝瑯琊無聲旁觀著。
周青玄甚至都無暇對那少年發(fā)泄仇恨了,他滿世界里,只有一個人。
但是謝瑯琊心里清楚,周青玄已經(jīng)用最惡毒的詛咒,咒自己滾下地獄,永世不得超度。
也許……
自己真的就是那樣一個人。
謝瑯琊吸了口氣,引動心識傳音:“小雪?!?br/>
連城雪想要發(fā)動身法,來到他身邊,卻看到他遠遠做了個不要靠近的示意。
“我們所商量的,”謝瑯琊的心音,沉如結(jié)了冰碴的湖水:“以「霧女骨」為引,對甄如夢施加影響的辦法……”
連城雪應(yīng)著他沉吟的尾音,發(fā)動心音:“嗯?”
“加上她體內(nèi)埋設(shè)的傀儡線,”謝瑯琊道:“你有沒有什么辦法,就像給人偶注入靈氣那樣,讓甄如夢維持一點活氣?”
只要能維持一點活氣,憑甄如夢同時具有生死兩種形態(tài)的特性,她就還能活著。
就還能存有一絲……
恢復活人之身的希望。
“可是這樣……”連城雪輕聲道:“她還有更高的可能,化身真正的「尸煞」?!?br/>
那謝瑯琊就算是助力,培養(yǎng)出一個天地間禁忌的怪物了。
“如果變成那種情況,”謝瑯琊的聲音毫無波動:“我再殺了她。”
在他眼前,周青玄愛撫著那頭顱,用斷裂一半的手掌梳理那凌亂的長發(fā)。
甄如夢只能用一張平面的臉,那凝固的詭異笑容面對周青玄。
可是周青玄,溫柔絲毫不變。
“既然如此……”連城雪沉吟了一下。
謝瑯琊側(cè)過血瞳,隔著滾滾風沙,他看到連城雪拔下了幾縷漂亮的銀發(fā)。
連城雪雙手合并,將銀發(fā)夾在雙掌中央,仿佛捧著什么珍貴的東西。
兩人隔著鬼影狂風,彼此對視。
連城雪溫柔一笑,充滿安慰地點了點頭:“我就用……人形師的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