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尋梅
第二日他一早去找嚴青,按門鈴的時候一張臉嚴肅到有些糾結(jié),當嚴青從里面把門拉開時,他臉上的表情緩緩落了點,直板板站在門外想要做解釋。
“進來吧?!眹狼嗨砷_把手。
他進去換鞋,高高的個頭站在家里顯得這個房子更小了,他說嚴青我想跟你解釋一下。
姑娘在廚房翻找什么,毛毛躁躁地表示:“你沒必要跟我解釋啊,關(guān)我什么事啊?!?br/>
窗戶微微開著,向陽的地方擺著盆栽,顧青舟也走進廚房,越過姑娘抬手一勾,拿出個噴壺問她:“你是不是在找這個?”
嚴青:“……”
“哪里拿的放哪里,老師沒教過你嗎。”姑娘惱火搶走,蹬蹬蹬走到窗臺旁伺候她的小東西。
顧青舟又跟上,說:“你的噴壺有點漏水,我買了個新的,也給你留了紙條。”
嚴姑娘聽懂了潛臺詞:你冤枉我了你這個壞銀!
嚴青也不知道怎么的心火嗖地燒起來,啪一聲放下噴壺倒回廚房里,大咧咧:“哪呢你的紙條呢你這個騙……”
這句話就差最后一個字了,要氣勢有氣勢,要音量有音量,可嚴青看見了貼在櫥柜門上的、顧青舟的手寫便利貼。
這又是另外一種字,與洋城大學圖書館里的那副狂草不像,字依舊很漂亮,不過一筆一劃不連筆,干干凈凈清清楚楚。
嚴青:“……”
顧青舟一手持著他伺候過的虎皮蘭的葉子,細細瞧過后回頭,見姑娘在瞪他。他收回手,聽她帶著點不耐煩:“你要跟我說什么?昨天的事就不必了,反正跟我沒關(guān)系?!?br/>
顧青舟搖搖頭:“不,我覺得這很重要,我不是吃著碗里想著鍋里,我不想你誤會我?!?br/>
嚴青哽了哽:“我直播里說的不是你?!?br/>
顧青舟翻翻眼皮看了姑娘一眼,顯然沒信。
“昨天那個女孩叫顧天諭。”他說,“她媽媽生她時難產(chǎn)過世,她爸爸以前是我家司機。高速上發(fā)生追尾事故,她爸為了救我爸而死,我爸將她接回家撫養(yǎng),她與我們兄妹一起長大,像是我父親的半個女兒,至今住在老宅照顧兩位老人。”
“哦?!?br/>
“我不住在老宅?!?br/>
“哦?!?br/>
顧青舟翻翻眼皮又看看嚴青:“家里確實希望我和她結(jié)婚。”
“哦。”
“但我拒絕了?!?br/>
“哦?!?br/>
顧青舟看著這樣心不在焉的嚴青,攥了攥手:“她剛到我家的時候身體不好,每周還要去看心理醫(yī)生,小時候我覺得她很可憐,她要什么我都買給她,可是她還是不開心,總是哭,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是家里老大,從小跟長輩學到的是把自己藏起來,思考什么,喜歡什么,想要什么,這些,都不能被別人識破?!?br/>
“最后我上網(wǎng)問了別人?!?br/>
嚴青終于正眼瞧他:“你要找的那個女網(wǎng)友?”
顧青舟點點頭:“天諭過早地乖巧懂事,習慣看人眼色,家里長輩心懷歉疚,見她肯與我多說幾句,便吩咐我好好照顧這個妹妹?!?br/>
那時候他真是一個榆木疙瘩什么都不懂,網(wǎng)上那個女孩教他很多哄女孩的辦法,他學不會的時候她就罵他是豬頭。
長那么大沒人敢罵他,她是第一個。
“我按照她的辦法安撫天諭?!鳖櫱嘀壅f,“天諭不再需要看醫(yī)生,也將我的父母當做自己的親人,她很孝順,非常討我父母喜歡,長輩們私下里商量好了讓我以后娶她,我本是同意的,但漸漸我發(fā)現(xiàn)她所說的話做的事都是裝出來的?!?br/>
“我這人木訥,喜歡看書習字,她在我跟前不抱怨,卻在我父母面前神情失落,長輩們不問則罷,多問幾句她就掉眼淚,說我不理她嫌棄她。等我被怪責她又來我面前說好話,讓我不要跟長輩們生氣。”
“這種事情有過幾次我就懂了,這個女孩本質(zhì)不好,我家雖富足,但也不會給子女買太貴的東西,她眼紅別人的名牌包就在我面前說自己身世可憐,又說自己不配要那些?!?br/>
“我去……”嚴青翻白眼,“太女表了吧!”
“她自以為聰明能將我家人瞞得滴水不漏,總在我面前耍把戲,我明知道她很想要那些名貴的東西卻不會再給她買了。”顧青舟脖子上的棕色繩子翻出領(lǐng)子外頭,胸口微微起伏,“她控制不住我,每回就拉著我妹妹珊珊一起來見我,知道我不會拒絕珊珊?!?br/>
嚴青從沒見過一個人如他這般,說人壞話也說得這樣堂堂正正。
這個人的前半生似乎沒有任何一丁點黑暗不能為人道的秘密,像思銘路上的書,永遠正直常青。
嚴青心頭剛剛那點火突然啞了,不管別人是什么樣,只要他不是壞的就好。
“顧青舟。”嚴青撐著頭看他,“我覺得你真有點傻?!?br/>
“我不傻?!?br/>
“人家就是看你人傻錢多啊你個豬頭!”
顧青舟忽而笑了,像春暖花開,燦爛無邊。
嚴青嘟囔:“還真是個傻瓜。”
“家里想送我們?nèi)チ魧W,她提出先訂婚,到了外頭好照顧我的飲食起居,我沒同意。”顧青舟又笑了一下,“我有手有腳不需要人照顧,大二那年考了獎學金自己出去的?!?br/>
“那她呢?”
“她沒考上,在家哭了好幾天,我父母送她去了另外一個學校?!?br/>
嚴青:“……”
“所以我不是腳踩兩只船,我不喜歡她,一點也不喜歡?!彼髅靼装字v給她聽。
“咳?!眹狼嗥搅似缴砩系拈L袖衫,“行了是我錯怪您了,這里給您道個歉?!?br/>
顧青舟見姑娘朝他鞠了個躬,忙走過去壓著肩膀把人帶起來,一雙眼灼灼看著她:“那以后……”
姑娘擺擺手:“照舊照舊?!?br/>
***
隔天嚴青接到顧青舟電話,問她能不能幫個忙。
她不分青紅皂白冤枉人家心里過不去,二話不說應下來,開車去城郊的大型游樂場。車屁股已經(jīng)補了漆,一點痕跡都看不出,開上路后嚴青發(fā)現(xiàn)引擎噪音也比原來小了點,好開了些。
心說待會兒要跟顧教授問問是哪個修車廠,師傅手藝真不錯,把她這臺超過十年的發(fā)動機伺候得跟新的一樣。
嚴青長這么大沒來過游樂場,一進去就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她找了個角落站著等顧青舟,非常意外地看他牽著個小蘿莉出現(xiàn)。
小蘿莉奶聲奶氣地叫人:“姐姐好?!?br/>
顧青舟低頭拍拍小蘿莉:“啟月,要叫阿姨?!?br/>
小蘿莉眨巴眨巴眼睛盯著嚴青,嚴青頭皮發(fā)麻。她這人自帶十歲以下小屁孩避雷針,最不喜歡奶呼呼的小東西,此刻給了顧青舟個天大的面子,沖小蘿莉扯了個笑。
她跟顧青舟說:“你喊我來什么事???沒事我要先走?!?br/>
顧青舟將她攔住:“你答應要幫我的不許反悔。”
嚴青頭疼:“幫你帶孩子?。俊?br/>
顧青舟點了點頭,做介紹:“我弟弟的孩子,要過生日了,他沒空帶女兒來游樂園玩,我這個大哥樂意效勞。”
小蘿莉拉拉顧青舟的手:“**(伯伯)上次怎么沒有阿姨?”
“上次伯伯還不認識阿姨?!鳖櫱嘀鄱紫聛碚硪幌滦√}莉的裙子,十分有耐心。然后轉(zhuǎn)頭跟嚴青說,“以前都是我自己陪她?!?br/>
嚴青扯扯顧青舟:“我不會哄小孩的?!?br/>
“啟月很乖不用哄,你就當陪我們一起玩吧?!?br/>
嚴青認真看了顧青舟好久,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只好認命。顧青舟見她這幅樣子笑了,沒想到她會這么不喜歡,不過她也沒拒絕不是嗎?
之后顧青舟牽著小蘿莉走前面,嚴青落后一點,頭上戴著水晶小皇冠的小家伙走兩步就回頭看看后面的阿姨,幾次后停下來朝嚴青伸出手,意思是要跟阿姨拉手。
那小手嫩呼呼白生生的,在陽光下發(fā)著光,嚴青發(fā)現(xiàn)自己沒辦法拒絕,走過去也伸出自己的手。
當那小小軟軟的手掌鉆進自己手心里時,嚴青的心轟隆一下,有什么東西從禁錮之地掙脫,那是幼時記憶里,她牽過的弟弟的手。
嚴青極小心地將小蘿莉的手握緊,聲音放軟一些:“干嘛一直看我?”
小小的孩子仰頭問出自己的疑惑:“阿姨你為什么不穿裙幾?”
嚴青怪笑:“因為我是男孩幾?!?br/>
小蘿莉哼了哼:“你騙人你系女孩幾?!?br/>
顧青舟聽見了,笑著揉揉孩子的腦袋。
小蘿莉似乎見不得不穿裙子的女生,孜孜不倦教導:“**說要給我買公主裙哦,**最愛我了,你學我撒嬌嘛,讓他給你買,我**好有錢的,可以買好多漂釀裙幾?!?br/>
嚴青喲了聲:“你干嘛對我那么好???”
小蘿莉一直仰頭很累,伸出手要抱,顧青舟把她抱在懷里,這樣小蘿莉就和嚴青一樣高,她探過身看嚴青,嚴青發(fā)現(xiàn)這小家伙沒有眼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