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化你知道嗎？”

    李想搖搖頭，明姝姐不曾向他提起。

    楊明泰面色變得很嚴(yán)肅，聲音略微低沉。“十年前，有人向樹神妧婠建議推行能量控制和配給制，妧婠接受了這一建議，收回了無生命區(qū)域的所有擬態(tài)植物，進(jìn)行大規(guī)模的荒漠化，有生命的區(qū)域成了孤島，也可以稱之為綠洲?！?br/>
    “那么聽潮湖附近也有其他生命嗎？我穿越到這里時，已經(jīng)是綠草茵茵了，但我沒有看到本地居民。”

    “這片區(qū)域居住著一個地下族群，不過它們不喜歡和人類打交道，很難見到它們?！睏蠲魈┳隽撕喍痰慕忉專^續(xù)說：“荒漠化并不可怕，因為妧婠依舊在向生靈提供食物和生活必需品，雖然生活會因此變得拮據(jù)，出行也開始不便，但不會有人受凍挨餓。妧婠向我們征求意見時，我們九位先生都是同意的，畢竟這對妧婠有利。九丘人壽命長，幾十年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但隨后發(fā)生的事情引起了我和大先生的注意?！?br/>
    楊明泰從桌上拿過水杯，抿了一口，李想沒有插話，靜靜地等著下文。

    十年來，陸陸續(xù)續(xù)發(fā)生了一些人口失蹤事件，起初大家并不為意，畢竟九丘實在太大，若是有人外出游歷，幾年、數(shù)十年甚至百年不歸都屬正常。隨著失蹤人口的增加，才逐漸引起了人們的警覺。某日，赤望丘樊廬村的一位村民半夜回家，快到村口時卻看到村里走出一群人，蒙著面，帶著長槍木棒，他趕緊躲了起來，他看到同村的何老二手腳被綁在一根木棒上，倒掛著被人抬走了，這村民說領(lǐng)頭的像是一只猩猩。此事被報告給了七先生，各丘隨即統(tǒng)計了各村鎮(zhèn)的人口，才發(fā)現(xiàn)四年下來，九丘總計已失蹤了近四千人。失蹤的有男有女，有人類也有其他族群，失蹤的大部分是普通人，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魂盲，也有幾個低階種魂師。楊明泰就是在那時開始調(diào)查此事的，但進(jìn)展緩慢，齊云大師那里也沒有什么頭緒。

    “那樁目擊案，我從未懷疑過老五，老五為人淳厚，做不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他的人猿家仆，體型同村民所說的兩米高的巨猿也相差甚遠(yuǎn)。我曾問過老五，此猿是否也是出自他的家鄉(xiāng)星球，他始終沉默不語?！?br/>
    李想問：“誰是老五？”

    “武夫丘的五先生?！睏蠲魈┮娎钕霙]有繼續(xù)發(fā)問，接著說：“兩年前，我的人在黑白丘見到了一只體格魁梧的山魈，與村民描述的體型相差無二。這猴子行事詭秘，有路不走，卻要攀援爬躍，似乎不愿意把自己暴露在別人的視線內(nèi)，我的人悄悄跟蹤，發(fā)現(xiàn)他進(jìn)了老六的玄霜宮，待了兩個小時才離開。我斷定目擊案即便不是老六指使，也和老六脫不了干系。老六這人極好享受，他養(yǎng)了一批普通人家的女子為他歌舞，我當(dāng)時懷疑失蹤的人或者被他擄去做苦力，或者被他編入歌舞隊。所以我和齊云大師前去質(zhì)問老六，他卻大呼冤枉，他稱那只山魈只是前來請求種魂的客戶，他對人口失蹤案毫不知情。他還將家仆和歌舞伎全部叫了出來，每個人都能說清自己的來歷。我雖然不信，卻也無可奈何?！崩衔迨俏逑壬?，想必老六應(yīng)該就是黑白丘的六先生吧。

    “這里沒有警察嗎？或者衙役？人口失蹤案為什么要先生親自調(diào)查？”李想問。

    “九丘沒有成建制的官署，自然也沒有官差。九丘地廣人稀，管理起來確實不便。所以多是以鎮(zhèn)或者村為單位，自治管理……沒去老家前，我很習(xí)慣這種模式，不過我現(xiàn)在的想法稍稍有點改變……我們九位先生，名義上是分司一丘之地，但實際上并沒有多少實權(quán)，只能算是一個精神領(lǐng)袖。所做的無非是行一些教化職責(zé)，調(diào)節(jié)一下村與村之間的糾紛，幫助普通人種魂一類的瑣事。作為回報，妧婠每年會給我們額外提供一些高階種子。種子也無需我們在收獲日去采集，自會飛到我們的居所。以前種子是足夠用的，能量也是不限的，先生們種魂并不不收取任何報酬，大多數(shù)種魂師收取的報酬也非常合理。雖然九丘一直處于無政府狀態(tài)，但即便是家中沒有種魂師的普通人家，也能過的很富足。那時候，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鄰里和睦，可謂大同。然而這十年，一切都在悄悄改變。人口失蹤案我們暫時放在一邊，我先和你說說荒漠化。”

    “是什么人提出了荒漠化的建議？妧婠為什么要接受這樣的建議？”

    “十一年前，有一個自稱阿布阿那庫里的人突然出現(xiàn)在陶唐，臉長得像果蝠，面色赭紅，渾身上下裹在一件寬大的紅袍里，所以又被稱作赤蝠，之前我從未沒聽說過這個人。他在陶唐活躍了小半年，幫助普通人種魂卻從不要報酬，雖然他從不當(dāng)著別人的面種魂，但拿出來的物品卻件件精良。齊云大師聽說了他的義舉，接見了他，發(fā)現(xiàn)他還是個超低頻意識波感知者，于是大師將他引薦給了妧婠。赤蝠就是在那時向妧婠提出的建議。”

    “他說，眼看大劫將至，樹神大人卻仍在分心照顧九丘的生靈，不能全身心地融合母樹的力量，若是再發(fā)生一次兩萬年前的劫難，將是九丘的不幸。所謂享樂事小，生命事大。他提出了三條建議，一是無人區(qū)實施荒漠化，二是廢棄高耗能的飛梭通道，三是減少種子和能量供給，實施能量配給制。三條建議都是為了降低樹神的日常能耗，以便她能夠集中力量加速融合。妧婠很高興地采納了建議，在我們九位先生共同設(shè)計制作了能量手鐲之后，能量控制和配給制正式開始實施。按照天賦等級，普通人每年有一千點的配額，種魂師由低到高分別是三千、五千和八千點，先生一萬點，手鐲用于記錄能量點?！?br/>
    “可看起來這不算是個壞建議。”李想說道。

    “所以當(dāng)時沒有人反對，但現(xiàn)在想想，妧婠并不需要這樣做，以她的力量，即便在數(shù)十年后還不能完全掌控時空之門，但把闖入的兇虐惡戾困禁在四方山還是有把握的，她還是小女孩心性，有些急功近利了。我當(dāng)時也沒有看清這個建議的危害，畢竟我算不上真正的官員，官場權(quán)謀那套并不在行。蹊蹺的是，在提出建議沒有多久，赤蝠就銷聲匿跡了，似乎這世上從未有過這個人。他存在的意義，似乎僅僅是為了向妧婠提出一個建議?！睏蠲魈┠眠^水杯喝了口水，繼續(xù)說：“在能量實行配給后，種魂師再也不敢隨意幫他人種魂，畢竟種魂也是要消耗能量點?！?br/>
    李想不解：“種魂為什么會消耗能量點，我的理解是種魂是把圖紙寫入種子，消耗的應(yīng)該僅僅是種魂師的精神力。”

    “但物品構(gòu)建卻是需要消耗妧婠的能量的，所以在種魂時，這部分能量點就提前預(yù)支了。普通人分配的能量點本就不多，為了獲取生活物資，他們的能量點幾乎都會交換給種魂師。因此，他們沒有多余的能量點使用視訊和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是妧婠為了方便人們出行，在地下長成的巨大的中空管莖，管莖內(nèi)有水，就像地下暗河，人們要去哪里，只需要通過地下通道劃船前往。通道內(nèi)都有路牌指示，不用擔(dān)心走錯路。因為通道內(nèi)提供了生物照明，所以使用人必須支付一定的能量點?，F(xiàn)在普通人很少會選擇地下通道了，他們寧愿徒步穿越廣袤的荒漠，路途變得無比艱辛。更多的人不再外出，不再視訊，人口的流動性日益滯澀，民間信息交流貧乏，九丘變得越來越像一潭死水，這點讓我非常擔(dān)心?！?br/>
    “因為信息溝通不暢，所以失蹤了許多人也沒引起警覺？”

    楊明泰點點頭，繼續(xù)說：“種魂師的能量配給也是有限額的，能量點超限后，只到能量配給站用種子兌換。種魂師為了獲得更多的能量，都提高了種魂報酬，比如，以前種魂一顆三紋銀種，只需一顆一紋銀種作為報酬，但現(xiàn)在已提高到兩顆二紋銀種。遇到收成不好的年份，種魂師的報價更高，所以這些年，普通人的種子和能量點，一年下來很少有節(jié)余。好在村莊周圍沒有荒漠化，老百姓總是能在附近摘到些果子，溫飽還是不愁的，種魂師和普通人的矛盾倒也沒有被激化。只是一個大同社會出現(xiàn)了階級分化，這個苗頭總是不好的，這也與妧婠希望各種群和諧相處的理念相左。如果不加以遏制，終會被人利用，釀成大禍。所以，我向妧婠建言提高能量和種子配給，妧婠只答應(yīng)了多給些種子，不管如何，百姓們今年的收成還算不錯，日子能過得稍稍寬裕些?！?br/>
    “百姓或許有些怨言，但第一個跳出來抱怨的卻是老六，他的家仆歌姬多達(dá)百人，能量配給之后，他要養(yǎng)活這么多人，就有些捉襟見肘了。所以，他是先生中第一個開始收取高額種魂報酬的人。在第二年的議事會上，我們八位先生對他的做法都表示反對，第三年他就借口苦寒之地，路途遙遠(yuǎn)，無力支付地下通道所需的高額能量點，只通過視訊通話列席，他的態(tài)度讓我們非常憤怒，他干脆說他連視訊所需的能量點也無法承擔(dān)，切斷視訊退出了會議。為此，我們請求妧婠削減每年給他的配額，他就變本加厲盤剝黑白丘的百姓，黑白丘處于冰寒的極北，有一半的土地終年積雪，百姓的生活原本就比其他各丘要苦一些，老六的壓榨讓他們苦不堪言。當(dāng)初老六對他們卡提提族被分配到這一丘之地是有怨言的，妧婠在資源分配上對他很照顧，我們對他的享樂也都裝作不知。但這卻縱容了他，要知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能量配給制，怎么可能讓他甘愿舍棄早已習(xí)慣的奢華。妧婠心痛黑白丘的百姓，做出妥協(xié)，不但恢復(fù)了他往日里的配給，甚至還有提高，他才稍有收斂?！?br/>
    “您的意思是說，先生之間缺乏制衡的手段？”

    “先生本就是一個稱謂，沒有實權(quán)，哪里來的制衡呢？妧婠的妥協(xié)無疑是個敗筆，其他先生的心態(tài)也發(fā)生了變化，都不約而同放棄了身為先生的義務(wù)，開始收取報酬。老四和老七甚至也開始豢養(yǎng)歌舞伎，但做得還不算太過分。連最老實的老五都開始象征性地收取報酬。現(xiàn)在，也就只有齊云大師和我能謹(jǐn)守先生的本分?！?br/>
    “您和大先生當(dāng)?shù)霉投??！崩钕胭澋馈?br/>
    楊明泰聽到“公仆”二字先是一愣，苦笑著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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