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時,西洲邊城外,一名皮膚略黑的女子背著滿滿一筐的藥簍走進城門,徑直行走在街道上。
原本一路上面無表情的她,突然停駐腳步,眼神看向一個剛剛擺好的攤位。
店家正裁剪著碎布條,打算縫合一個布偶。
女子望了一會,稍有出神。
這時,店家注意到了她,正欲向她打招呼時,女子卻突然腳步急促的離開了。
店家有些奇怪的搖搖頭,繼續(xù)開始自己的工作。
這女子一路回到府上,進了一步院內(nèi)自己的屋子,她來到床邊拿起一個扎好的布偶。
細看一眼,竟與她本人確有幾分相似。
一時間,心頭上一縷怒氣大過歡喜。她抓住布偶走到屋門口,狠狠一拋,隨即關上了房門。
做完這一切,她的怒氣瞬間消散大半。但稍坐片刻,冷靜后的她又站起身來,走向門口,準備將布偶撿回來。
但開門后,面前院內(nèi)站著的,卻是她最不想看見的人。
細腰如柳的妊姬身著一襲落雪流裳裙,如瀑般的青絲從肩邊柔軟有序的自然垂下,乘著黎明下的一縷陽光,好似自天宮姍姍而來的仙女。
“如此粗俗的東西,怎么會出現(xiàn)在墨府里呢?真是與這里格格不入?!比鸭砼缘囊晃皇膛捌鸩寂颊f道。
“幾條破舊粗布扎在一起,這樣的東西也算的是個玩意兒了?”妊姬看著面前的布偶,卻始終不愿碰它一下,甚至嫌棄的避讓了一步。
她掩面對身旁的侍女說道:“扔遠些,不然等公子回來看到這種東西,還以為我在府上什么都不打理呢?!?br/>
正當侍女答應,準備將布偶拿走時,屋里的姜璃突然開門走了出來。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徑直走上前去說道:“不好意思,這個東西是我的,請還給我吧。”
妊姬上下打量了姜璃一番,隨后語氣帶有譏諷的回道:“怪不得呢!我說這偌大的墨府里,怎么會出現(xiàn)如此鄉(xiāng)野之物。”
姜璃聽出了她中的意思,并沒有多搭半句,而是沖著那名侍女伸手道:“給我吧?!?br/>
那侍女眼珠打量片刻后,轉身用力一拋,將布偶丟出了墻院。
“做得好,小媛,以后再看到這種東西,一律清理出去?!比鸭媛兜靡獾男θ?,然后叫上侍女轉身準備回屋。
姜璃深吸一口氣,這已經(jīng)不是妊姬第一次故意針對她了。
她輕啟唇齒,準備說點什么,最終卻還是選擇了沉默。
正當此時,庭院門口走進一對身著紅衣的男女。緊隨其后的有幾位侍衛(wèi),也都是姜璃的熟識。
其中一位正是血月,他揚著手中的布偶對姜璃喊道:“姜神醫(yī),我把你的東西撿回來了。”
身后的侍衛(wèi)們喊道:“大神醫(yī),我們又來幫忙了?!?br/>
已經(jīng)走到廊道上的妊姬聽到聲響回過頭來,看到這一幕后,滿臉不悅。
整個府里上下無人關注她一個未來的夫人,卻都整日圍著一個鄉(xiāng)野丫頭轉。
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霓裳如果手上無事時,每到飯點,她必將親自下廚,并特意招呼姜璃去與她一同用餐。有時,還會陪她一同上街游玩,一同到大漠高山中去采藥。
如此待遇,連她都未曾享受過。
只是白帝曾囑咐過她:墨軒這人從小就非常重感情,你雖出身妊府,從小享受著榮華富貴,但在他身邊有四個人,是你決計不可招惹的。否則屆時,我也沒有理由為你開脫。
白帝口中的四人,首當其沖的便是與墨軒從小就形影不離的血月、殘陽。他們少時便經(jīng)常跟隨墨軒出入白帝宮,與少陽也算舊相識。
其次,于五年前突然駐扎在昌城之外,為墨軒屯營養(yǎng)兵的異人龍蛟更是萬萬不可與其有所交集。此人出身北洲赫赫有名的龍氏,單單這個龍字的威名,便已經(jīng)拒退妊姬。更有傳聞,龍蛟異于常人,更似獸道,以生吞活人為食。如此駭人聽聞的傳言,更是讓妊姬對其避之千里。
而最后一位,便是一直蟄伏在昌城之內(nèi),隨時為墨軒的歸途敞開大門的霓裳。
霓裳此人,少陽雖了解不多,但從墨軒口中得知,她本是步家府上的一名小侍女,但因與步家長女關系較好,神衣君又待其愛如己出,大家也時常會喚她一聲二小姐。
墨軒與步家長女同出七君府,是同窗的好友,故霓裳雖年長于墨軒,但對他來說,霓裳像是姐姐,更像是妹妹。
對于這樣一個相貌雖不算出眾,但身份卻極其特殊的人,妊姬也只能盡量避免與其發(fā)生沖突。
除此四人之外的姜璃,出身平庸,相貌平平,卻與她一同住在一步院內(nèi),加上先前被其他人視若空氣,她那受到踐踏的自尊心生出的怒火,總算有了地方宣泄。
晌午時分,霓裳準時的來到一步院,她走到正在低頭研磨藥草的姜璃身旁,喚她道:“姜姑娘,飯菜已經(jīng)準備好了,請先來同我一起用飯吧。”
姜璃點點頭應了一聲,隨后說道:“好的,我把這些東西晾曬起來后,立刻就去?!?br/>
幾個與姜璃關系較好,一早便前來幫忙分類整理藥材的侍衛(wèi)紛紛投出渴望的目光。
霓裳望了望他們,微微一笑道:“辛苦了這么久,自然有你們的份?!?br/>
幾名侍衛(wèi)歡呼雀躍的蹦了起來,然后熙熙攘攘的朝院門走去。
“需要我等你一會嗎?”霓裳問道。
姜璃搖搖頭答道:“不用,你們先去吧,我很快就來。”
霓裳看著已經(jīng)擁擠到院門的人群,無奈的搖了搖頭,隨后滿臉笑意跟著人群而去。
而當她走至廊道上,一旁突然竄出一個年輕女子,一把將她摟住,口中喊道:“霓裳姐姐!”
聽到這個聲音,霓裳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她面露笑容,關切的詢問道:“你怎么來了?你哥哥不是讓你在家修煉術勢嗎?”
聆嵐驕傲的一邊擺了擺手,一邊說道:“那種簡單的東西,本姑娘天資聰慧,還不是三兩下就搞定了!”
霓裳掩面而笑,忍不住揶揄她了一句:“你這小丫頭,看看你自己得意的樣子,小心待會你大哥又親自來將你逮回去。”
聽完這話,聆嵐不安的四下觀望了一番,似乎聆風真的有可能隨時出現(xiàn)在她的身邊一樣。
而正當兩人閑聊的時候,身后一步院卻傳來了嘈雜的吵鬧聲。
“什么聲音?”聆嵐問道。
霓裳怔了怔,輕聲道:“不好?!?br/>
她即可轉身往一步院走去,聆嵐雖不明情況,但也在其身后緊跟著她的步子。
院中,妊姬與她的小侍女二人將晾曬的藥材盡數(shù)推翻在地。
姜璃在一旁靜靜的看著這一切,她努力克制著自己,用盡可能尋常的語氣說道:“任姑娘,如果你對我有任何不滿,都請你當面說出來,但這些藥材是為軍營里的將士準備的,你把它們毀壞了,那將士受傷了用什么呢?”
妊姬停下動作,轉過身來一臉傲然的說道:“你少拿這些東西來嚇唬我!這里是一步院,是墨府主子臥榻之所,無論是霓裳、血月還是殘陽,你可曾聽說有誰能住到一步院中來嗎?就連他們都不配住在這,你又是憑什么住在這里?即便你是墨公子請來的藥師,我不能把你趕出墨府,但一步院里誰可以出現(xiàn),我說的算!今日太陽落山之前,連同你這些雜草,一起消失在本姑娘眼前!”
姜璃不為所動,麻木的彎下腰去撿那散落了一地的藥草,那些都是她的心血。
“本小姐同你說話呢,你是聾了還是瞎了!”
見妊姬如此咄咄逼人,霓裳不禁皺起了眉頭。
聆嵐看出了她的難處,悄聲說道:“姐姐,你的身份不適合與她起沖突,我去攆她?!?br/>
說著,聆嵐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扣住了妊姬高高抬起的手腕。
“好熱鬧?!贝藭r,院墻上多出了兩個身著紅衣的身影,正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霓裳循聲望去,正是形影不離的血月殘陽二人。
“血月,一位是你家公子最重視的醫(yī)師,一位是你們墨家將來的夫人。我很好奇,你會維護誰呢?”
血月緩緩將視線轉移到霓裳身上,彎著頭說道:“頭讓我呆在家里,并沒有說讓我私自做任何事?!?br/>
霓裳面露微笑,淡淡的問道:“如果是我深陷困境呢?”
血月想也沒想,抓起手中的一把麥子盡數(shù)扔進嘴里,邊咀嚼邊說道:“我只做頭讓我做的事,沒有收到指令的情況下,一概與我無關?!?br/>
“原來如此?!蹦奚腰c了點頭。
再說妊姬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她生氣的看著聆嵐喊道:“放肆!你又是什么人,居然敢這樣對本小姐!”
聆嵐手掌上的力道不輕反增,她用一種比妊姬更加囂張跋扈的口氣說道:“誰還不是個大小姐了!你想嫁給墨軒哥哥,她也想嫁給墨軒哥哥,你們兩個我一個都不喜歡!”
“你這小丫頭太放肆了!放手,你弄疼本小姐了!”妊姬手腕被她抓到紅腫,痛到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可她依舊沒有絲毫求饒的喊道:“小媛……去叫隨行侍衛(wèi),將這女人給我亂刀砍死!”
名叫小媛的侍女手足無措的原地打轉,聽到小姐這樣吩咐,她緊忙點了點頭,朝側院跑去。
“礙眼。”聆嵐嘀咕一聲,空閑的手掌迅速做出幾個手勢,一股強勁的氣流飛速從她掌中而出,不偏不倚的將那侍女掀翻在地。
見此情景,妊姬愈發(fā)驚訝、惱火。
聆嵐卻俏皮的撅著嘴,故作無奈道:“一步院禁止持刀侍衛(wèi)出現(xiàn),我這可是在保護你們,否則紅衣降至,我們大家都難以活命。”
聽到這句話,妊姬怔了一下,短暫的觀望之后,她急忙轉頭往屋子走去了。
一旁,霓裳看向血月淡淡道:“我今日才知道,你的心倒還挺大。我聽說公子分撥了一半的紅衣在暗處保護姜姑娘。那群毫無思想、殺人如麻的家伙們出現(xiàn)的話,就真的沒辦法收場了,但沒想到你居然能毫不所動?!?br/>
血月平靜的搖搖頭:“我說了,沒有收到指令,我和殘陽不會主動做任何事。還有,為什么會無法收場?”
“那些出身于流放之地的人們,難道不是碰到了比他們更加血腥殘忍的人才會臣服的嗎?”
血月點了點頭:“這話沒錯,他們確實是被頭打服的?!?br/>
“可現(xiàn)在震懾他們的人卻不在??!”霓裳提醒道。
血月愣了好一會,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擺擺手否認道:“你搞錯了,你所知曉的那些'孤魂野鬼',并不是我們的人。所以他們并不聽命于頭,更不懼會怕我們的威懾。”
“可你們口中的紅衣……”
“這是另一部分。你要知道,流浪的野鬼是無懼死亡的,取人性命這種事,是他們與生俱來便擅長的本領?!毖逻制鹱旖牵瑥澇隽嗽卵腊愕男θ?。
看著他沒來由的笑容,霓裳臉上不禁露出擔憂,將如此不可控的變數(shù)留在身邊,墨軒究竟在打算著什么?
見鬧劇已經(jīng)收場,伏立在墻頭上的血月沒了興趣,轉頭對沉默許久的殘陽溫柔的道了聲:“我們走吧。”
殘陽轉過臉來向他點了點頭,滿身的白色繃帶下只露出了一雙眼眸。
“等一下?!本驮趦晌簧畹媚幉蛔邔こB肪璧娜藴蕚浞瓑﹄x開時,院中的霓裳突然開口喊道。
“還有什么事嗎?”血月疑惑道。
“公子臨行前交代了我一件事,并且囑托我,根據(jù)時機做出判斷?!?br/>
血月皺起眉頭,反問道:“那你就按頭的吩咐去做就好了,跟我說這些干嘛?”
“現(xiàn)在契機來了。他告訴我,需要時,就派血月殘陽二人去取?!蹦奚芽粗抡f道。
“什么東西?”血月追問。
霓裳露出一副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后沖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