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片刻，隨即猛地清明過來，急急扭頭看去，一雙清潭似的眸子霎時像凝了秋露一般。
“你……”他聲音還是很啞，酒氣蒸騰起來燥得他嗓子難受。
面前的人正是他揣在懷里生生揣了十九年的赤鶴。
只是許久未見，太久沒見，這個名字再叫出口他都有幾分生疏了。
“赤鶴！”他兩步上前，踉踉蹌蹌的就一把抱住了那素衣披發(fā)的少女，許是在這炎心鏡里待的久了，她身上有了一股很好聞的銀杏的味道。
他松松將赤鶴移至眼前，那鏡子當(dāng)真是靈韻十足，這么些年，把她一雙赤金瞳潤養(yǎng)的十分水靈清透。云汀不過多看了兩眼，就覺整個人都要陷進(jìn)去。
“這些年，我雖時時夢在晦暗里，可你一片苦心，我確也切實感受到了的?！背帔Q頷首，一夢多年，再醒來竟沒有多少激動，反倒多了幾分莫由來的心酸。
“醒了就好?！?br/>
憋了半天，他不過憋出這四個字。
云汀總覺得她變了，卻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里變了。
變好看了？她確實較之十九年前，多了十二分的靈氣。
還有哪里變了呢？
他一時有些拘謹(jǐn)起來，幻想了無數(shù)次重逢的場景，此刻真真的放在自己面前，倒有些手足無措了。
然還未等他開口再問什么，就聽赤鶴懇切道：“我想去找帝公，有極重要的事跟他說?！?br/>
夜晚有些涼，白涼的月光像是往地上撒上一層糖霜。
赤鶴拿了根發(fā)帶松松的將自己的頭發(fā)綁了綁，走在云汀身旁，一言不發(fā)。云汀時不時扭頭看她，又暗暗掐了自己好幾把。
嗯，是真疼。
帝公院內(nèi)的守門武士應(yīng)是新來的，沒見過赤鶴，見她瞳色有異還略略愣了一會兒。
通報過后說帝公還沒睡下，二人就徑直去了他臥房，敲門有了回應(yīng)之后就直接開門進(jìn)去了。
赤鶴一顆心跳得極快，這一夢她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一路上她顛來倒去想的，就是怎么再去面對帝公，面對云汀。
“云汀啊，大晚上不睡覺，你跑我這兒來干……嘛？”帝公的聲音沉了下去，他本是閑閑的下榻往出走，待他視線明朗之后，卻有些恍神了。
“小妖赤鶴，見過帝公?！背帔Q端端正正的躬身行了個禮，帝公望了望云汀，見他滿臉肯定，才直了直身子，免了赤鶴的禮。
“赤鶴啊，你這一覺，睡得夠久的?！钡酃吘股狭四昙o(jì)，多少有些愛觸景生情?？煽v然此刻十分驚喜，他畢竟要端著一宮之主的面子，克了克情緒，邀她二人坐下。
“帝公，我……”赤鶴頷首，手指不安的絞著衣面，道：“其實，我曾在天君院內(nèi)，偷聽到他與與一個黑袍人，談?wù)摰绞裁捶庥〉氖隆！?br/>
帝公頓了頓，有些無奈的笑道：“你這話，可是說晚了太久了?！彼仆】戳艘谎郏仆【吐月詫⑦@十多年發(fā)生的事情跟赤鶴說了一遍。
原本她面上還有些血色，聽云汀說完之后，她的臉與窗外的月光沒什么兩樣了。
“都怪我……”她無比自責(zé)，若當(dāng)時及時說了，許就不會有后面這些事端了。
“也怪不得你，他有異心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不過我現(xiàn)在明白了，原是因為你偷聽到了不該聽的，所以他才遣了那個養(yǎng)梧峰的弟子，設(shè)凝冰陣?yán)??！钡酃珜捨苛怂齼删?，雖這句寬慰根本不足以解開她眉間的愁云。
“咳！”帝公清了清嗓，倒了杯熱乎乎的茶水給她，又道：“這便是你所說的極重要的事？”赤鶴接過有些燙口的杯子，抱了足足的歉意望著帝公，搖了搖頭。
“我，確是幻暝界的妖獸?！彼曇艉艿停瑓s很堅定。
云汀有些訝異，相反帝公倒很平靜，一副早就了然于心的樣子。
“數(shù)百年前，幻暝界已被鳴魂鼎封印了許久。老鬼王退位，幻暝界迎來了一位新的鬼王，他溫和，謙遜，不喜紛戰(zhàn)，還有一位俏若三春之桃的夫人?！背帔Q眼神有些呆，應(yīng)是整個人都神游到那遺忘許久的回憶里了。
帝公又點了點頭，附和道：“我記得那位鬼王。他曾向崇明宮示好，送了許多珍寶來崇明宮，一心想用平和的方式消除兩界的恩怨……我又何嘗不是與他想的一樣，若能相安平和的解決此事，沒有傷亡，是再好不過?！?br/>
可是天君不這么想。
他說幻暝界盡為孽障妖魔，不容同情。兩界本就不是一路人，若松了臉面，只會讓他們的惡行變本加厲。
然而誰能想到，當(dāng)初那位鐵骨鐵面的天君，最后竟會倒戈一擊呢。
“鬼王求和失敗，引起幻暝界一干鬼將心有不滿，當(dāng)時幻暝界分為了兩派，一派是支持著鬼王以和為貴的，而另一派，卻是背道而馳，一心只想破了鳴魂鼎，再與崇明宮決一死戰(zhàn)。
我就在那樣兩派僵持不下的狀態(tài)下，被鬼王所救。當(dāng)時的我不過是只剛剛才得到修為的貓妖，命比紙薄。若沒有鬼王救我，我根本沒命活到今天。
鬼王心善，將他修煉的苦寒玉室騰出來供我療傷用。我撿回一命，卻也自此變得畏寒無比，所以薇蕭的凝冰陣，才傷了我的根本……”她垂著眼，再提起薇蕭這個名字竟沒有多少感覺。
“我傷好之后，就伴在鬼王與他夫人身邊，過了幾天安靜日子。忽有一天鬼王匆匆找到我，將他的妖氣強灌我的雙眼，我雙瞳受了灼傷，失明了一陣，再恢復(fù)視力的時候，才知道幻暝界內(nèi)戰(zhàn)打響，鬼王想將我的雙眼培成續(xù)命奇藥，希望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能舍眼救夫人一命?！彼乱庾R的眨眨眼，而帝公與云汀仍然默不作聲，她咽了咽喉嚨，又繼續(xù)說下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戰(zhàn)死之后，夫人又怎么可能獨活。戰(zhàn)亂紛擾，我與鬼王的貼身侍衛(wèi)匆匆葬了他夫婦二人，那侍衛(wèi)又護(hù)我出了幻暝界，一路奔逃，才到了青崖山。
后來如何暈倒我就不知道了，再醒來就什么都不記得，以為自己是一直生在青崖山的。后又結(jié)識了山神，他告訴我，我雙瞳有奇效，身負(fù)九命。我又以為這些，是我天生就帶著的！在炎心鏡里足足夢了十九年，這些事情，才一點點被我記起來……”
她說完，并沒有覺得輕松多少。這段記憶仿有千斤重，壓得她后脖根很沉。
而一只手，暖暖而有力的握住了她。
“能想起來就好，你現(xiàn)在還活著，就更好?！痹仆〉脑挏販氐模挪还苁裁椿藐越?，他等了那么多年，不是要與她兵刃相見的。
“原是如此?！钡酃划?dāng)沒看見云汀那副迷離的樣子，順了順長須，嘆道：“那位鬼王，著實令人可惜?！?br/>
后又頓了頓，故作輕松道：“你剛剛恢復(fù)，別再郁懷傷身。明日得空去看看梅林仙君，這些年，他也時時念著你?！?br/>
梅林仙君。
雖然過了這么久，可梅林仙君的笑貌，在她腦里依舊是清晰的緊。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