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局（上）

    楚簫微驚之后， 問道：“您想好了？”

    楚修寧道：“也需要問一問你們的意見?！?br/>
    靜默很久， 楚簫才略顯猶豫著問：“爹， 您老實(shí)告訴我， 這其中有沒有怕金爺三思之后， 依然不同意， 想再下一劑猛藥的意思？”

    “自然有?！背迣廃c(diǎn)頭， “但即使不需要和金鴆談交易，我依然會這樣做，你可懂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背嵉那榫w低落下去， 向后坐了坐，抱起手臂，伸直兩條腿， “我沒有意見， 您自己拿主意就好?！?br/>
    楚修寧移了下目光：“阿謠，你呢？”

    “女兒覺得不妥?！背{站起身， 扶著腿走到楚修寧身邊， 手拂過盛著信的木盒子， “信是娘出閣之前寫的， 在此之前，她與您并未見過幾次， 她有抵觸情緒是正常的。但娘嫁進(jìn)楚家之后， 與您做了七年夫妻， 為您生兒育女，您怎知她的心思沒有變化， 依然不愿做這個‘楚夫人’呢？就像我從前愛慕虞清，可我后來……”

    “不一樣，你是一廂情愿，娘和金爺卻是兩情相悅?！背嵈驍嗨?，雙眼盯著自己的靴子，“妹妹你有所不知，來麻風(fēng)島的路上爹和虞總兵聊天，原來娘在病重時還曾寫信給遠(yuǎn)在福建的金鴆，請他來京城探望，并在信中與他約了來生?！?br/>
    楚謠不知這一茬，呆愣住。

    “虞總兵陪著金爺趕去京城時，母親已經(jīng)下葬，若非虞總兵攔著，因?yàn)槟镄胖羞@句話，金鴆當(dāng)時就拔劍自刎了?！背嵖焖偬ь^看了父親一眼。

    楚修寧已經(jīng)從筆架上取了筆，蘸了墨。

    楚謠回過神，抓住他的手臂，穩(wěn)了穩(wěn)情緒：“爹，此事不能草率決定，有可能、有可能娘只是心中矛盾，認(rèn)為自己沒有守住與金爺?shù)那榱x，才與他約來世……”

    她腹中尚有一長串解釋，卻又被楚簫打斷：“阿謠，連爹都接受了，你何苦自欺欺人？”

    “怎么是自欺欺人？是你了解女人還是我了解女人？”楚謠迎上哥哥的目光，“你那時常在外讀書，是你跟著娘的時間久，還是我跟的久？娘若不在乎爹，豈會因?yàn)槟切┍蝗M(jìn)來的妾室難過？”

    “娘會難過，娘會郁郁寡歡，難道不是因?yàn)榭蓱z自己命途多舛嗎？與心上人被迫分離，被迫嫁人，還所嫁非人，試問哪個女人能笑的出來？”

    “你這說的什么話？”

    “說的實(shí)話。阿謠，你真覺得娘有似金爺那樣的傾心之人，會為了爹這種丈夫移情？我是不了解女人，但我認(rèn)為但凡腦子稍微正常一點(diǎn)的女人，都不會干出這種蠢事情?！?br/>
    楚謠被他氣紅了臉：“人的感情，是可以用理智來估量的嗎？”

    楚簫半步也不讓：“我知道感情無法控制，但前提是得有感情，爹有感情嗎？我不知你的感受，總之，在母親去世之前，我從未曾感覺到他對娘，或者對咱們兄妹有什么深厚感情。直到母親去世，爹坐穩(wěn)吏部尚書之位，大權(quán)在握之后，才多少分出些心思在我們身上?！?br/>
    “那會兒山河分崩，閹黨作亂，朝局動蕩不安，爹有什么辦法？”

    “我又沒怪爹，只是站在娘的立場說句實(shí)話而已。如今爹能做出這個決定，娘或許才會覺得自己并不是所嫁非人，她這輩子，也不全然都是錯誤。你就別再攔著了?！?br/>
    兒子和女兒爭執(zhí)的不可開交，楚修寧在旁苦笑，稍顯窘迫，卻不制止。

    女兒貼心，懂他的難處。兒子扎心，但句句屬實(shí)。

    “再說，你總偏向著爹，就不怕娘寒心嗎？連爹都愿意成全娘的心愿，你一直擋著干什么？”見楚謠還要與他爭辯，楚簫生出了些脾氣，“你既有這樣的胸襟，怎么妹夫稍稍將錢財看的重一些，你就與他鬧？按照你對妹夫的要求標(biāo)準(zhǔn)，爹這樣的丈夫你會喜歡嗎？”

    “你……”兄妹倆二十年來頭一次起爭執(zhí)，楚謠都不知自己是難過還是被氣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不是偏著誰，此時此刻，實(shí)在是為父親心疼。

    楚簫見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心里一軟，想起她還懷著孕，知道自己說話重了。

    他不是故意的，他也理解妹妹的心情，知道她是心疼父親。同時，不愿承認(rèn)他們的母親從來也沒有愛過父親，這讓他們一家看上去像是一個笑話。

    “阿謠，對不起?！背嵉狼浮?br/>
    “爹，哥哥說的對，這是您自己的事情，您自己拿主意?！背{不搭理楚簫，小聲對楚修寧道，“女兒不太舒服，先回房去了?！?br/>
    說完不等楚修寧答應(yīng)，扶著腿往外走。

    “妹妹……”走到楚簫身邊時，楚簫拉著她想再道歉，被她甩了一胳膊。

    楚簫只能聽著門“哐嘰”一聲被她闔上。

    楚修寧不語，提筆寫字。

    “爹，那我也回去了。”

    “恩，早些休息。”

    楚簫走到門口，轉(zhuǎn)身看他提筆的手微顫，扶著門框又喊一聲：“爹?！?br/>
    楚修寧沒有抬頭。

    “在我心里，您的確不是什么好丈夫，但卻是個大丈夫?！闭f著話，楚簫的眼圈也紅了，“您并沒有輸給金爺，無論如何，您有我和妹妹。”

    楚修寧的手頓了頓，黑瞳中閃過一絲動容，墨滴在紙上，被他揭去。

    *

    一會兒的功夫，山上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并不大。

    路不好走了，寇凜抱著楚謠回房。路上楚謠一句話也不說，回到臥房里后，她才趴在床上，將臉埋進(jìn)錦被里。

    寇凜坐在床邊，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被楚修寧攆出去后，他站在門口廊下，屋里他們說話，他全都聽見了，險些沒忍住，進(jìn)去踹楚簫一腳。

    楚謠趴了一會兒，將臉從被子里抬起來，翻了個身，踢掉鞋子，躺了下來。

    寇凜將被子抖開，拉至她下巴處：“謠謠，你哥剛才說的，的確是實(shí)話?！?br/>
    “我知道?！背{無精打采，雙眼盯著床頂，“而爹是當(dāng)事人，比我更清楚。我也想母親得償心愿，我也想金爺?shù)眯┌参浚?、我……?br/>
    寇凜理解她的心情，從一開始，她就對她母親有個糾纏不清的舊情人充滿了抵觸心理。

    一直以來，她都很會站在楚修寧的角度去思考問題，這其中有源于對父親的愛，也有曾經(jīng)想得到父親認(rèn)同，總以他的準(zhǔn)則自我要求的緣故。

    寇凜安慰她：“你用不著去心疼爹，他原本就不是個兒女情長的人，沒那么在乎，自然也沒那么容易受傷。做出這樣的決定，既有利處，又成全了娘，還維持了自己的驕傲，一舉三得，是極為明智之舉?！?br/>
    楚謠揉揉太陽穴：“恩，從來只有爹為我們操心的份，不去想了，我乏了?！?br/>
    “那就睡吧?！笨軇C掖了掖被角。

    “你不睡？”楚謠見他沒有脫衣打的打算，“傷還沒全好?！?br/>
    “我還有些公務(wù)需要處理，你先睡吧?！?br/>
    楚謠知道他說的公務(wù)通常是想案子、算計人，案臺后藤椅上，一想就是大半宿。

    站著，坐著，半躺著都可以，唯獨(dú)躺床上不行。

    “你不能改改么？反正只用動腦子，躺著不是更舒服?！背{看向他的腹部。

    “就是太舒服了，才想不出來?！笨軇C笑了笑，起身從金鉤上解開紗幔，“何況有你在身邊躺著，我只顧著想你了，哪還有空想旁的雜事兒。我可沒有爹那樣明智的腦子，很容易沉迷女色的。”

    楚謠沒心情和他貧嘴，閉上眼睛睡覺，由著他去。

    寇凜剛走去案臺后坐下，夾雜著風(fēng)雨聲，聽見外頭有腳步聲。

    眼尾一沉，他開門出去，將楚簫給堵在門口。

    楚簫才將手里的傘闔上，轉(zhuǎn)身見他門神一樣，嚇了一跳：“大人，我妹妹睡了嗎？”

    “睡了。”寇凜睨著他，“怎么，在你爹那里沒爭吵夠？”

    “我來找妹妹道歉的?！背嵜魈煲辉缫S他父親回芽里堡，而楚謠稍后直接跟著寇凜從麻風(fēng)島走海路回京，兄妹倆得半年見不到，自他們出生之日起，從沒有分開過這么久。怕明早顧不上，特意過來和她道歉。

    寇凜不屑的輕笑：“放心，謠謠沒這么小氣?！?br/>
    楚簫怵他，聲音低了不少：“我知道，但我還是得與她和解了才能安心，我那會兒心里也難受，有點(diǎn)口不擇言了?！?br/>
    寇凜勾唇笑道：“楚簫，你這人吧，還真是有些奇怪。說你蠢吧，可在有些事情上，你通透的很，且還極有見解。但若說你通透吧，嘖嘖……”

    楚簫垂頭聽著他訓(xùn)話，平時他沒做錯任何事兒，都還被他欺負(fù)，今兒自己“欺負(fù)”了妹妹，肯定要被扒掉一層皮了。

    “你莫要擺出這幅委屈的樣子，一邊是爹，一邊是金爺，我哪里敢欺負(fù)你？”寇凜抱著手臂站著廊下，聽著雨滴落在瓦片上的聲音，“我不過是好奇，你為你母親抱不平時，腰板挺的真是直，可在對‘女人’的態(tài)度上，你還不如你爹。”

    這話楚簫不愛聽：“我怎么了？”

    “你說你怎么了？虞清根本就不想嫁人，你心里莫非一點(diǎn)也不清楚？”

    “那是她想為虞總兵分憂，想平亂蕩寇，但爹稍后會開海禁，更會給虞總兵絕對控制沿海的權(quán)利……”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寇凜看著他冷冷笑了一聲，“即使不必打仗，她也喜愛帶兵。憑她這些年在尸山血海里練就的一身本事，你真認(rèn)為她甘愿脫去戎裝，去做一個后宅婦人？平素即使心中有苦，她總能灑脫一笑，近來你可曾見她露過多少笑容？”

    楚簫的神情慢慢呆滯。

    “在一定程度上，虞清和你母親一樣，都是被迫的。爹當(dāng)年是毫不知情，完全被蒙在鼓里。可你呢，明知她的心思，卻不站出來反對楚虞兩家的聯(lián)姻，我真是好奇，你哪里來的底氣數(shù)落你妹妹，替你母親抱屈？”

    寇凜彈去落在袖子上的雨水，轉(zhuǎn)身回房去了。

    *

    夜半時分還在商量事情的不只楚家?guī)兹?，議事廳里，徐珉悻悻對金鴆道：“就按你的意思辦吧，咱們退，不和朝廷正面沖突?！?br/>
    擂臺上丟盡了臉，同時讓他知道自己還是沒有麻風(fēng)島的胳膊粗，還是得聽金鴆的。

    “徐大當(dāng)家，我不是很懂你。”金鴆神情懨懨，“你如今也算是個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的人物，知足不好么，為何總是愛和朝廷對著干？”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家子一村子全死在朝廷手里?！毙扃氚琢怂谎?。

    徐珉從前也是岸上的漁民，年少時為了生計冒著海禁，幫著浙閩商人送貨去給異國船隊，從中賺點(diǎn)辛苦錢。

    卻遭到朝廷血腥打壓，全村連坐，他撿了條命，從此上了海盜的船。

    金鴆自然知道：“當(dāng)時誅你全村的官員，從下令者到執(zhí)行者，你早殺干凈了，而推行這酷刑的東廠也早就完了，你還勾結(jié)著東瀛藩主和倭寇，暗中助他們劫掠邊境，是為了哪般？錢？你如今還缺錢？為何就不肯知足？”

    “誰嫌錢少？我無涯島被你麻風(fēng)島壓了一頭，不還是因?yàn)闆]你有錢嗎？”徐珉覺得他好笑極了，“你都已經(jīng)富可敵國了，我也沒見你知足?！蹦四?，又道，“不過，我?guī)椭量?，主要還是給朝廷找不痛快?！?br/>
    金鴆冷笑：“那你去殺當(dāng)官的，或者去刺殺皇帝，總是禍害無辜平民，你也是有能耐?！?br/>
    徐珉亦是冷笑：“我父母兄弟，我那一村子人難道不無辜？”他站起身，“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反正只要我活著，我就得給朝廷找不痛快，這次聽你的，下次我絕不輕易妥協(xié)?！?br/>
    他正要拂袖離去，聽金鴆道：“那就不要等下次了，這一次咱們就與朝廷開戰(zhàn)如何？”

    徐珉一怔，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金鴆淡淡道：“我原本也沒拿定主意，不然豈會留你們在島上住這么久？”

    徐珉皺眉：“但你原本是偏向于退避的。”

    “我與前來監(jiān)軍的吏部尚書有私仇。”金鴆把玩著手里的新式火槍。

    “私仇？”徐珉疑惑的看向他。

    一直不做聲的陳七也問：“你與楚尚書八竿子打不著，何時來的私仇？”

    金鴆低頭盯著槍口：“這事兒早了，是我來海上討生活之前的過節(jié)，他最近才知我就是他一直要找的仇家?！?br/>
    陳七恍然：“怪不得楚尚書會一反常態(tài)，插手東南海的局勢。”

    “我原本打算退讓，但他人還未到芽里堡，已寫信來挑釁我，是可忍孰不可忍?！苯瘌c將火槍扔去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張?zhí)?，在兩人面前晃了下?br/>
    “那就打！”徐珉的興致又高昂起來。

    “容我再考慮考慮?！苯瘌c依然顯得有些猶豫。

    “考慮什么？金鴆，你堂堂東南海大老板是混假的嗎？”徐珉煽風(fēng)點(diǎn)火，“那群朝廷走狗，整日里只會窩里斗，沿海四省的兵除了虞家軍，都是一群廢物，只要咱們?nèi)齻€聯(lián)手，再聯(lián)合幾個東瀛藩主，莫說打退他們，將沿海給占了都不成問題！”

    徐珉口若懸河的勸，金鴆推說再想一晚，將他轟走了。

    只剩下兩人時，陳七問他：“為何突然動搖？”

    金鴆沒有與她對視：“我不是都說了？”

    陳七換了個話題：“金老板何時有個如此厲害的義兄？”

    “很久以前的事兒了，他聽聞四省聯(lián)軍之事，特意趕來相助?！?br/>
    “他也與你和楚尚書的恩怨有關(guān)？”

    “恩。”

    “我明白了?！?br/>
    陳七頷首，往議事廳外走。

    金鴆看著她的背影，微微皺起眉頭，他一點(diǎn)也看不懂這個女人。

    徐珉無論怎樣猖狂逆反，他和朝廷之間的陳年舊賬擺在哪里，總算是個理由。

    但興風(fēng)作浪不輸給徐珉的陳七與朝廷并無仇怨，聽聞她出身浙閩某個貴族家庭，十三四歲時被海盜擄上了船，因?yàn)樽松霰?，成了壓寨夫人。二十三四歲時，殺了丈夫，卻沒有上岸回家，而是接手了丈夫的地盤勢力，自己做了老大。

    再用十年，不斷做大，與金鴆和徐珉三分東南海。

    沒有再嫁，也沒有孩子，只收了幾個徒弟。

    比起徐珉，金鴆更防備她，每次三人商討大事，總是金鴆與徐珉爭執(zhí)，她說一句“都行”之后，便在一旁喝茶。

    遙想當(dāng)年最初通過商討來解決爭端，三人見面時的陣仗，不亞于之前寇凜與江天嶼約在海上談交易，帶齊了人手，全副武裝。

    但原本一下午就能解決的爭端，因?yàn)樗牟槐響B(tài)，能拖上幾日十幾日。十年過去，見的多了，三人的會面已是越來越隨意。

    以她的平生，這樣的無主見并不符合她的性格，金鴆等著她低調(diào)過后突然的殺招，可等了十年也沒見到過。

    ……

    金鴆從議事廳出來，猶豫很久，去往別院。

    這別院里住著楚修寧和虞康安，兩人對面而居，房內(nèi)是一樣的燈火明亮。

    他敲響了虞康安的門。

    “門沒鎖?！?br/>
    金鴆推門進(jìn)去，虞康安正在案臺后坐著。他沒往屋子走太深，將袖中藏著的兩瓶藥取出來，扔在茶幾上：“白色內(nèi)服，青色外敷?！?br/>
    虞康安瞅一眼瓶子：“那西洋小娃娃傷的了我？”

    金鴆睇給他一個“你就裝吧”的眼神，掉臉就走。

    虞康安喊住他：“阿鴆，你決定了沒？”

    金鴆懶得理會，走出了他的房間。雨越下越密，這別院與他的住處不遠(yuǎn)，連著回廊，用不著撐傘。

    剛要順著回廊拐出別院，聽見背后房門“嘎吱”一聲響。

    金鴆聽聲辯位，是楚修寧出來了。腳步稍稍一頓，但并未回頭。

    “金老板請留步?！?br/>
    相距不遠(yuǎn)，金鴆無法裝作聽不見，唯有留步，轉(zhuǎn)過身：“夜已深，楚尚書還沒休息？也是想問我決定了沒有？”

    楚修寧闔上門，沿著回廊朝他走過去：“金老板既然讓我回芽里堡等消息，我又豈會自討沒趣追著你問？”

    “那……”

    “我想與金兄聊些私事?！?br/>
    金鴆臉上客氣的笑容慢慢收了收，他們之間能聊什么私事，無非是關(guān)乎謝靜姝。

    楚修寧走近之后，兩人并肩，卻沒說話。

    尷尬許久，金鴆先開了口：“楚尚書，當(dāng)年我本是打算走的，但圣上御駕親征，京城局勢太過紛亂，尊夫人已有孕七個月，御醫(yī)說可能是一胎雙子，你又無暇管顧，謝埕出征前，托我照顧著……”

    聲音越來越低，輕嘆一聲，“罷了，再多解釋也是狡辯，是我理虧。但，我與尊夫人并未有任何逾舉，這一點(diǎn)，請楚尚書務(wù)必相信?！?br/>
    “不談這些，我是有個問題想問金兄?！背迣帥]說信，也沒說不信，看向院中的花圃，厚厚的雨簾遮蔽了他的視線，“倘若那一年，你知道你離京去救段沖，將會失去靜姝，你還會不會走？”

    金鴆微怔片刻，十分堅定地道：“不會。”

    他的回答，出乎楚修寧的意料：“我以為，金兄會很猶豫。”

    “為何猶豫？我不去救段沖，虞康安還會找別人，不一定非得是我?！苯瘌c笑著道，“‘重情重義’的帽子，是你們給我扣上去的，我從來也不覺得我是這樣的人，當(dāng)年收到他的信時，我就猶豫了很久，估量了很久，最后高估了自己，才選擇走一趟。至交和愛人，自然是愛人更重要。”

    楚修寧莞爾。

    金鴆看向他：“楚尚書會這樣問，是在思考，若能重來，你會不會多分些心思在妻子身上？”

    “恩?！?br/>
    “結(jié)果呢？”

    楚修寧沒有回答。

    金鴆心里有數(shù)，半是感概半是調(diào)侃：“這就是楚尚書可以位極人臣，而我只能做個海盜頭子的差別?！?br/>
    楚修寧將他的調(diào)侃視為夸贊，又微微一笑：“金兄背著殺人越貨的名聲，卻是為沿海貧苦百姓打通了一條通往南洋的生路，這一處最令我佩服?！?br/>
    “不敢當(dāng)，我也是為了自己的生意。”金鴆揚(yáng)了下手臂，“不過甚是欣慰，楚尚書沒將我當(dāng)成斷大梁傳承、折民族氣節(jié)的叛國罪人?！?br/>
    聲音不大，但虞康安肯定是聽見了，在房里道：“報國方式千千萬，非得選這種，覺得自己特立獨(dú)行？”

    “那也比某些老頑固強(qiáng)。”金鴆朝他窗戶看過去，“你整天就知道戍邊，錦繡山河不是守出來的，需要打出去?！?br/>
    “打出去？那我們和東瀛倭寇有什么區(qū)別？”虞康安冷笑。

    “東瀛是武力掠奪，我說的打出去，是以經(jīng)濟(jì)入侵推動思想同化。航海線開辟之后，這是大勢所趨，必須盡早搶占先機(jī)，你怎么就是不懂呢？”關(guān)于這一點(diǎn)，金鴆從前和他不知說過多少遍，每次都被他訓(xùn)斥，“懶得與你這食古不化的老頑固多費(fèi)口舌！”

    “明明是你離經(jīng)叛道！”

    “你少廢話，我倒是想問問，連段沖都知錯了，你知不知錯，是不是要向段沖道歉？”

    “我道什么歉？他一個做兒子的，強(qiáng)迫你接受他的意志，不忠不孝，原本就是錯的！而我是他老子，我生他出來，想怎么教就怎么教，就像帶兵一樣，兵有情緒，有想法，我不已軍令壓制，難道一個個全都慣著嗎？就你們這些讀書人事兒多！”

    三句話便將金鴆氣的一拂袖走人，都沒顧得上和楚修寧客套。

    ……

    翌日楚修寧一行人離開麻風(fēng)島時，金鴆生著氣也沒去送。

    直到心腹捧著一個木盒子來，說楚修寧他們從內(nèi)島乘坐擺渡船去了哨島，登上他們來時的大船之后，從船上卸下來一口棺材和一個小木盒，說是留給他的，他才從生氣轉(zhuǎn)為怔愣。

    “棺材上了釘，楚尚書說江天嶼死了，尸身應(yīng)也已經(jīng)腐敗，就不要再打開了?？稍蹅儾缓脵z查，不敢抬上主島，棺材還在哨島上，只好先將這個小盒子送上來?！?br/>
    金鴆打開木盒子，里頭裝著一沓被棉線綁結(jié)實(shí)了的信紙。

    最上層有個單獨(dú)的信封，工整寫著三個字：“放妻書?！?br/>
    *

    又過了幾日，段小江一行人抵達(dá)麻風(fēng)島，東南海上戰(zhàn)火將起，寇凜未再多做停留，帶著楚謠和《山河萬里圖》折返京城復(fù)命。

    走海路去往山東，路途較為遙遠(yuǎn)，金鴆特意提供了一艘大船，和二十幾個經(jīng)驗(yàn)豐富的舵手和船員，一路護(hù)送他們。

    當(dāng)海船使出麻風(fēng)島范圍，進(jìn)入大梁的沿海管制區(qū)后，桅桿上的金面旗換成了大梁的雙龍旗。

    航行了沒多久，迎面駛來一艘船，不退不讓，大有撞上來的意圖。

    寇凜這艘船便調(diào)整方向，準(zhǔn)備避開他。

    豈料轉(zhuǎn)向之處，又看到一艘。

    即使后退也無用，后方也有一艘船追了上來。八個方位，八艘早已埋伏好的船，將寇凜這艘船團(tuán)團(tuán)圍住。

    遠(yuǎn)遠(yuǎn)地，還有一艘船在圍觀，染谷一郎站在甲板上，拿著西洋鏡子望過去，冷冷一笑：“我說殺你，豈能讓你活著離開?！?br/>
    身后的謀臣老者擔(dān)憂道：染谷一郎一擺手：“管他是什么人，如今除非長了翅膀，我看他怎么逃出咱們的船陣！去下令，一個活口也不留！”

    ……

    被八艘船圍抄后，虞清在艙內(nèi)透過窗子觀察著外界。

    副將從了望臺回來：“少帥，寇指揮使說的沒錯，的確是東瀛三和藩那位少主?！?br/>
    虞清抿了抿唇：“寇大人何時算錯過？”

    寇凜要走的消息，是他主動透露出去的。如今他根本不在這艘船上，自然也沒有錦衣衛(wèi)，全是虞家軍。

    副將又問：“三和藩少主大手筆，以船陣將這片海區(qū)全部封鎖了，而且八船起碼載了三千東瀛兵，還有不少忍者，咱們怎么打？”

    虞清將腰刀別好，提起銀槍：“趁著他們陣不穩(wěn)，我先殺上去。”

    “還是屬下去吧！”副將抱拳，“稍后聯(lián)軍剿匪才是一場硬仗，少帥千萬保重身體！”

    “無妨，他們這點(diǎn)兒伎倆還傷不到我。”虞清心道自己也打不了幾次仗，拼不了幾回命了。她提槍出艙，“集中攻一個，逐個擊破，活捉染谷一郎，其余一個不留！”

    “遵命！”

    *

    而在此時，真正載著寇凜一行人的海船，卻在朝著與京城相反的方向加速航行。

    障眼法下，寇凜的目的地并不是京城，他在繼續(xù)深入東南方。目的自然是去往《山河萬里圖》中藏著的那處島嶼。

    小河見他從了望臺上下來，問道：“大人，我們究竟要去哪里啊，圣上給的時限就快到了，咱們不送《山河萬里圖》回京了嗎？”

    “千機(jī)已經(jīng)送回去了?！笨軇C將手里的西洋鏡子扔給他，嘴角愉悅的勾起，“本官帶你們的發(fā)財去?！?br/>
    “發(fā)財？”小河愣了愣，忽然有點(diǎn)兒慌張，“大人，您連夫人也一起帶著，該不是準(zhǔn)備逃離京城，領(lǐng)著咱們當(dāng)海盜去吧？”

    越往深海處，寇凜越是畏水，往船艙里走，不勝其煩：“少廢話，多做事，你和小江輪流在了望臺上盯緊了，周圍有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要及時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