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予美直視阮香卿雙眸，怔望良久，方道：“阮三嬸說什么點心，我全不明白！”

    阮香卿退回位上，重又緩緩坐下，說道：“這事只怕你并不愿意?！?br/>
    駱予美急道：“是什么事，阮三嬸直說，我最怕拐彎抹角?！?br/>
    阮香卿道：“我與你三叔尚無子女，我二人商定，想要收你做義女，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忽聽“嗒”一聲清響，只見阮香卿掉下兩滴淚水，打在桌上。

    駱予美驚愕不已，柔聲道：“阮三嬸怎地又傷起心來？”

    阮香卿舉袖輕拭眼角，笑道：“我真是越老越?jīng)]出息，一觸心事，便會落淚?！?br/>
    駱予美聽她這么說，心間自也一酸，輕聲道：“阮三嬸究竟有什么心事，請講給我聽聽，我雖年少無知，不能安慰勸解，那也總好過于你悶在心里罷?！?br/>
    阮香卿強顏歡笑，道：“說來不怕你見笑，我這一生一世，都成不了一個完整的女人！”

    駱予美年方十五，尚不懂多少男女情事，心想什么叫作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女人？本欲出言詢問，又覺不好開口，只瞪大雙眼凝視阮香卿雙眸，示請她繼說。

    阮香卿沉吟半晌，說道：“咱們女人，為*，為人母，終一生也不外如是！可我雖已為*，卻不能為人母，那還能算得上一個完整的女人嗎？”

    駱予美聽到這里，自已明白一些，尋思：“原來阮三嬸是說自己做不成母親。”想到此節(jié)，心頭倏忽一酸，暗忖自己同是女兒身，若逢阮三嬸一般遭遇，又當情何以堪，必然和她一樣，傷心遺憾。如此想過，同情心大起，道：“我愿做阮三嬸義女，只教你和柯三叔不嫌棄。”

    阮香卿聞言大喜，顫聲道：“此話當真嗎？予美你…你想好了么？”

    駱予美點點頭，旋即臉現(xiàn)躊躇神色，顯然是說還不能立定。

    阮香卿瞧在眼中，略加揣測，便即領(lǐng)會，說道：“當然，這件事須得駱莊兄弟點頭同意。長兄為大，自該如此?！?br/>
    駱予美道：“我哥哥原不愛管我的私事，只是父母去世之后，他卻管得緊些。”

    阮香卿道：“那也無妨。我和你柯三叔原本先要同駱莊兄弟商酌此事，只是我一時心急，先向你說了?！鳖D了一頓，接道：“我們必會盡力求肯，他若不同意，那我們只好作罷?！?br/>
    駱予美“嗯”一聲，點了點頭。阮香卿明白她意思，她自己不消多說，只要駱莊同意，此事便可告成。

    阮香卿端的喜不自勝，笑道：“咱們攀親不夠，我還要厚臉做個紅娘，牽線搭橋，遂去你的心愿，你說好不好？”說著莞爾端詳駱予美臉蛋。

    駱予美心下明白，阮香卿言下之意，是說不但要收自己做義女，還要做自己跟謝承志的媒人，好讓自己早了夙愿。

    駱予美與謝承志兩情相悅，由來已久，只欠月老。若是阮香卿自愿擔(dān)當紅娘，這事便就水到渠成，再沒岔子。

    她想到這些，芳心竊喜，又不免害羞，早埋低了頭，輕聲道：“我年紀尚輕，不能…不能……”話到此處，兀自收住。

    阮香卿笑道：“比起我來，你年紀是輕，可比起新娘子來，你年紀可就不輕啦！咱們先前不是說過不能盡說‘素食’，也該一并說說‘婚事’么？”

    駱予美嗔道：“阮三嬸倒能胡謅！”

    阮香卿道：“若非我信口謅來，只怕你一番心意，此刻還沒能點明白。點心，點心，那便要點破你的心意?！?br/>
    駱予美低下頭去，雙頰緋紅，再不說話。

    這時柯遂良回來，見她二人言笑晏晏，自知不便在旁，立即避開。阮香卿那番意思，他早已知曉。當日他向謝歸田耳語，便是略說此事。那晚謝歸田常與氏口角爭執(zhí)，便也是因此引發(fā)。

    柯遂良隔著老遠，聽不見阮駱兩人說話。他一面踱步，一面回想阮香卿適才的神情，心知阮香卿并沒有遭駱予美拒于千里，心下自也歡喜。待駱予美離去，進屋同阮香卿言對，果然猜中，二人又是一番歡喜。

    駱予美回到家中，并沒將事情說給駱莊，只暗待柯遂良、阮香卿來提，打算先看哥哥態(tài)度，再作計較。心想哥哥生性豁達，自己只需跟他說明阮香卿的苦楚，他定會答允。

    這晚躺在床上，駱予美不免芳心出竅，想的便是與阮香卿義結(jié)母女，再由她搭建“鵲橋”，自己跟謝承志喜結(jié)良緣，共度此生，委實情醉意酣，久未成寐。

    時隔三日，柯遂良攜阮相比卿來訪。阮香卿送些綢緞女紅，只暗地與了駱予美，未讓駱莊知曉。綢緞是她回臨安城置辦得來，一直壓在箱底。

    柯遂良說明來意，駱莊爽快答應(yīng)，當即諏取吉日，擬定攜帶駱予美登門拜認。

    駱予美見認親之事已然概定，腦海中終日便有謝承志影子，時而自覺羞澀，時而自感歡喜，夜間睡在床上，亦復(fù)如是。

    這晚仍是輾轉(zhuǎn)反側(cè)，久不能眠。直至夜半時分，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也有人大聲呼叫，也有孩子娃娃啼哭，跟著傳來“當當當”數(shù)響，竟是有人敲打錫盆之類。先還是南邊在響，隨即北面也大響起來。

    駱予美嚇得一跳，坐起身來，叫道：“哥哥，外面出了什么事嗎？”屋內(nèi)闃寂無聲，不見駱莊回答。

    她起身披好衣裳，開門出去，見堂屋門大開，已知駱莊早就出去了。

    這夜半三更，外頭突然如此鬧囂，駱予美登覺膽戰(zhàn)心驚，不敢立即出去看看究竟，只立在屋內(nèi)，惶惶不安。

    這時又是“當當當”一陣響聲傳來，跟著有人喊道：“走了水啦，走了水啦，快來救火，快來救火！”她方知是外頭有地方起火，懼意略去，這才出門，意欲看個究竟。

    駱予美出得屋門，只見不遠處數(shù)人手提木桶盆瓢，都往后山方向疾奔，喊道：“喂，是哪里著火？”也不知是不是太過嘈雜的緣故，那些人沒能聽到，全無暇應(yīng)她，細看之下，但見左鄰右舍都往后山涌去，心想敢是“結(jié)草堂”失火，當下重穿好衣裳混入一群婦女中，跟著往后山奔去。

    尚在坡下，便見烈火映天，濃煙滾滾，不時發(fā)出竹子爆裂的聲音，“卡嚓嚓”作響，果是“結(jié)草堂”遇火，火勢正旺。

    駱予美不敢上前，只跟著一群婦女立在遠處，默默觀望。

    只見男人們澆水的澆水，潑沙的潑沙，忙亂不停，卻遏不住火勢半分。

    這“結(jié)草堂”本用竹木茅草蓋成，著火易燃，轉(zhuǎn)眼間便已燒去大半，隨即轟一聲坍塌倒地，諸多帶火的草葉紛紛上揚，四下里亂竄，幸在“結(jié)草堂”孤處嶺地，方圓周遭未住人家，否則火勢蔓延，后果豈堪設(shè)想？

    那“結(jié)草堂”坍塌大半，火猶自未熄，兀自熊熊燃燒，偶爾燒破竹櫞木檁，噼里啪啦破裂，激蕩起火星草灰四處飛揚。

    人們眼見救火已然無望，浸漸散去。李家嬸子拍拍駱予美肩膀，道：“予美妹子，咱們也走罷！”駱予美“嗯”一聲，卻不便走，眼睛只盯著火旁一個身影看，霎也不霎。

    那背影不是別人，正是謝承志。

    那幾名女伴兒見予美不走，又見駱莊立在旁邊，心想她是要等哥哥一同回去，便自議論著去了。

    駱予美邁步上前，走到駱莊身旁，見他出神，輕聲詢問道：“怎地著了火？”

    駱莊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br/>
    駱予美不理他，緩步走到謝承志身旁，柔聲道：“不要傷心，學(xué)堂燒了，咱們再蓋就是?！?br/>
    謝承志不回話，委身拾起腳前半塊木板，“須教義”三個大字雖已熏黑，但火光映照下幾可辨認，念道：“千年教化教子教孫須教義，萬巔栽種栽桃栽李勝載花?！?br/>
    駱予美知他是在回想那副楹聯(lián)，情知他此刻見學(xué)堂被燒，必定痛心疾首，正要出言安慰，猛聽得謝歸田喝道：“你們還不回去，留在這里作甚？”

    駱莊、謝承志、駱予美齊齊循聲望去，只見謝歸田、柯遂良，謝清平從山嶺上魚貫下來。

    駱莊道：“走罷，再沒什么好瞧！”只聽柯遂良道：“大哥，咱們往前面林子里去瞧瞧?！敝x歸田道：“也好！”轉(zhuǎn)朝謝清平道：“你同駱莊賢侄他們回去，不必與我們同往?！敝x清平答應(yīng)一聲，卻不走近，只立在坡上觀望。他眼光掃到駱予美臉上，再也挪不開去。

    謝歸田，柯遂良更不稍停，疾步往林中行去。

    駱莊道：“秦皇焚書坑儒，也未能毀盡六經(jīng)，坑絕儒生，區(qū)區(qū)無名之火，又算得什么！”謝承志聽他這么一說，心想駱莊如此通達，自己望塵莫及。孔夫子推行儒學(xué)，亦力倡通達圓和，我見“結(jié)草堂”被焚，竟然心痛不已，偏執(zhí)至斯，豈非與圣人言論背道而馳？想不到我竟這般谫陋。正暗暗自責(zé)，駱予美扯扯他衣袖，叫他回走。謝承志拋掉手中木板，丟進火中，說道：“我是想通了。只怕夫子回來，見如此狼藉情景，必然傷心?！瘪樓f道：“算算日程，夫子恐怕明后兩日便要回來。咱們要恢復(fù)原樣，自是來不及了，說不得，也只好等到夫子回來再行計議?！比嘶匦校叩狡律?，伙同謝清平回去。

    四人行至林間，聽見柯遂良的聲音說道：“大哥，是不是咱們多疑啦？”跟著聽見謝歸田回道：“但愿如此。不過咱們還須仔細查看查看?！笨滤炝嫉溃骸澳俏以偻边吶タ纯?。”說話中已望北邊行去，謝歸田道：“我往西去，事后咱們在南邊林中會合?！笨滤炝歼b遙回道：“好！”

    謝承志聽他二人說得奇怪，停住腳步，問道：“哥，爹爹他們在察看什么？”

    謝清平道：“這火不知是怎樣引起，爹爹跟柯三叔便想查探一下?！?br/>
    謝承志驚道：“是有人故意放火嗎？”

    謝清平道：“走罷，就你多疑！”

    謝承志狐疑頓起，只不追問。

    柯遂良來到北邊林中，四地里查探，只覺未有異象，失口道：“大哥久退江湖，想不到仍是這等把細，沒的杯弓蛇影……”他一面繼行，一面喃喃，不覺已走到林子盡頭，再往外出便是太湖，心想這林中便是最佳隱匿之所，若真如謝歸田所想，那歹人不藏身林中，卻去何處隱遁。總不至于跳入太湖之中，躲在蘆葦叢中罷？這么一想，便沒走出林子，自言道：“不如就去南邊林里，與大哥會合，且看他有甚發(fā)現(xiàn)。”當下折身往南，大步回走。

    柯遂良尚在半途，恰巧謝歸田正面迎來，遠遠說道：“三弟，愚兄草木皆兵，瞎起疑心，倒累你半天。”

    柯遂良急忙迎上，道：“大哥說那里話，小弟已是村中一員，事屬份內(nèi)，豈可說累我？”

    謝歸田道：“西邊林子里，我已仔細搜尋過，未見任何蛛絲馬跡，想來北邊也是一樣罷？”

    柯遂良道：“正是！”

    謝歸田道：“后山咱們也已尋遍，并無洞穴可作藏身，這片林子自也不例外。”

    柯遂良道：“這火燒得奇怪，倒也不可不謹慎，咱們要不要去湖邊瞧瞧？”

    謝歸田擺擺手，說道：“怪我自己疑神疑鬼，湖邊地勢空曠，一覽無余，如何藏得人？”

    柯遂良適才正是這般想，此刻見大哥不謀而合，就此作罷，心想湖邊確也沒必要再去,當下說道:“那接下來，咱們怎么辦？”

    謝歸田沉呤片刻，道：“回去休息，此事只咱們兄弟二人知曉，再不可教旁人知道，免有人借故造謠生事，鬧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

    柯遂良聽他說得嚴重，忍不住說道：“哪會有這樣的事，大哥還是覺得有人故意放火嗎？”

    謝歸田道：“想必有人失手，致使‘結(jié)草堂’遇火，并非故意為之。他一時不愿自認，怕村民們責(zé)怪，倒也其情可憫?！?br/>
    柯遂良道：“其實一開始我便這么想，只是見大哥意堅，才沒說出來?！?br/>
    謝歸田哈哈笑道：“想不到我在此耕種度日，已過二十幾年，卻仍擺不脫江湖脾性，還自稱隱退江湖，沒的叫人笑歪了嘴?！?br/>
    柯遂良瞧他神情，頗有自嘲之意，便道：“大哥無須如此，就算密林深山，也難保不生恩怨是非。”

    謝歸田招招手，道：“走罷，我這等杞人憂天，真是庸人自擾。”當下先行，便往回走。

    二人走到村口，正待分道各行，謝歸田拍拍柯遂良肩膀，說道：“四弟，你這些時日還練功么？”

    柯遂良不知他何以突問這個，支吾道：“只…只是偶爾打坐調(diào)息，蓄蓄真氣，那…那拳腳功夫早已落下?！?br/>
    謝歸田道：“我自從住入寒水村以來，從未動過武，原本那點低劣功夫更是荒廢了。”

    柯遂良心想大哥所言非虛，于一個習(xí)武之人說來，二十幾年，拳腳不動，刀劍不沾，那便如何高強，自也荒廢殆盡。再看觀謝歸田神色，似有不甘，便道：“咱們鋤地播種，施肥收割，會不會武功，也沒什么分別，大哥不必為此耿懷?！?br/>
    謝歸田道：“說的也是，咱們先行別過?！鞭D(zhuǎn)身便走。

    柯遂良只覺謝歸田今夜行止奇怪，一時又想不出問題出在哪里，只隱略覺得大哥不同往日，說話行事有異尋常，怔怔望著謝歸田離去，心想大哥畢竟出身武林，村中有房屋無端著火，難免心生疑慮，想通此節(jié)，便也折身回走。

    柯遂良才走幾步，又聽到謝歸田叫自己，轉(zhuǎn)身回看，只見謝歸田立在當場，正望著自己，倒不知他何時停步未走。

    柯遂良道：“大哥還有話要說嗎？”

    謝歸田沉呤良久，方道：“我心里始終不安，只怕…只怕……”他語塞未盡，柯遂良更感奇怪，迎上一步，要去他身邊說話，卻見謝歸田舉掌阻止，說道：“三弟不必回轉(zhuǎn)，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罷。我也…我也累了?！睕]見他稍待，轉(zhuǎn)身又走，柯遂良立在當?shù)?，一時癡呆，竟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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