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不止一句對不起？

    除了這句對不起,還有其他的話？

    王離劍眉微蹙，疑惑看秦鶴華，“什么話？”

    秦鶴華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少女半斂著眉眼,靜靜看著章臺殿的夜景,仿佛透過如今的夜景看到曾經(jīng)的自己,無憂無慮仍是公主的自己。

    這里是她最熟悉的場景，從牙牙學(xué)語到亭亭玉立,她一直在這兒。

    她清楚知道從偏殿到后殿需要走多遠(yuǎn),鋪在地上的磚有多少塊,知道哪根柱子上雕了祥云紋，也知道哪條的長廊畫了瑞獸與飛鸞。

    她那么那么熟悉這里的一切，但眼前一切又如此陌生,她的大秦沒有明凈的玻璃,沒有精致的琉璃盞與琉璃燈，更沒有鋼鐵架構(gòu)代替了木質(zhì)結(jié)構(gòu)，外面再刷成漂亮顏色的柱子。

    這里是古典與超前的結(jié)合，巍峨威嚴(yán)的宮殿里處處有著超現(xiàn)代的痕跡,如同空前強(qiáng)大的王朝不是封建小農(nóng)經(jīng)濟(jì)便能做到的將大秦旗幟插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它的強(qiáng)盛與超前的技術(shù)密不可分，造紙術(shù)印刷術(shù)，火藥煉鋼與水泥鋪路，還有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工廠,日進(jìn)斗金的收入支撐著帝國的車輪碾平一切。

    這里是她完全不熟悉的大秦。

    處處有著她熟悉的影子，但處處又是陌生的存在,她坐在秋千架，空靈眸色有一瞬的恍惚。

    王離劍眉微擰。

    “沒什么?！?br/>
    秦鶴華收回視線，眼底的恍惚隨之消失,“他已經(jīng)不在了，有些話便不必再說。”

    其實那些話，王離與她說過，只是換了一個身份，從大秦帝國的將軍變成了后世的小王總，身份雖變，但一身的張揚跋扈卻絲毫未改，只差在自己臉上寫著我是二代我怕誰。

    或許是有些東西是經(jīng)年改世也無法改變的，比如說殘念，比如說在第一次見她時的那種莫名的熟悉感，明明那時候的她借尸還魂，用的是別人的身份，臉也不是原來的那張臉，但男人還是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半天，甚至還說出那句讓人啼笑皆非的話——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當(dāng)然見過。

    在大秦，在咸陽宮，在隨著阿父巡游的路上，她與王離幾乎天天都能見面，日日都在一起。

    王離會與她說朝中發(fā)生的趣事兒，說李斯與王琯又起了爭執(zhí)，她聽完王離的話，便說法家是大勢所趨，王琯的堅持毫無意義。

    這個時候的王離總會嘆息，嘆息她身為女子，若她是男子，必會是無可爭議的繼承人，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哪怕對朝政頗有見地，卻還只是一個公主。

    “女人就不能當(dāng)繼承人嗎？”

    她會問王離，“為什么？”

    王離抬手往嘴里送了一口茶，“哪有那么多的為什么？古往今來就是這樣，所以一直這樣?！?br/>
    “古往今來就這樣？”

    她雙手托腮，看著王離，“可古往今來沒有皇帝，阿父是第一個皇帝?！?br/>
    “古往今來也沒有變法，貴族便是貴族，黔首便是黔首，生生世世都是如此?！?br/>
    “但商君變法，黔首們可以憑軍功成為貴族，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大夫們平起平坐，同朝議事?！?br/>
    “咱們的大秦已經(jīng)做了那么多古往今來沒有的事情，那為什么不能多做一件，讓我成為阿父的繼承人呢？”

    她奇怪問王離，“明明我并不差，阿父不止一次夸我，說我是最像他的孩子。既然我像阿父，那阿父為什么不能立我為繼承人？”

    周圍寺人齊齊變了臉色。

    “公主，快別這么說！”

    為首的寺人快步跑過來，撲通一下跪在她面前，“公主，陛下喜歡您是喜歡你，可繼承人這種事情，卻不是您能奢想的?！?br/>
    “您是女子，做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公主便好了?！?br/>
    “至于繼承人，那是公子們的事情，與您無關(guān)?！?br/>
    “為什么與我無關(guān)？”

    她問寺人，“因為我是女人？因為以前沒有出現(xiàn)過女性繼承人？”

    “可以前還沒皇帝呢，現(xiàn)在有了皇帝?！?br/>
    “以前沒女性繼承人，我可以當(dāng)?shù)谝粋€女性繼承人，就像阿父是古往今來的第一位皇帝一樣?！?br/>
    這樣的話在那個時代是僭越，寺人的臉都白了，聲音止不住發(fā)顫，“公、公主——”

    “你家公主說得對。”

    周圍人哆哆嗦嗦不敢說話，王離卻大大咧咧附和她的話，“陛下是前所未有的始皇帝，十一做一做前所未有的女性繼承人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br/>
    “規(guī)矩？”

    “禮法？”

    王離嗤笑，“嘖，咱們大秦若事事講規(guī)矩，處處講禮法，只怕這會兒還在西北之地龜縮著，被犬戎欺辱，被中原諸國瞧不上，吃不飽，睡不好，臨了再被犬戎或者趙國魏國給滅了。”

    “可咱們沒有?！?br/>
    “商君變法，孝公強(qiáng)秦，惠王東出，武王試鼎，昭襄王稱帝，陛下統(tǒng)御海內(nèi)，六合歸一?！?br/>
    “大秦從孝公那一代走到現(xiàn)在，靠的不是循規(guī)蹈矩按部就班，靠的是不破不立，銳意進(jìn)取?！?br/>
    王離斟了一盞茶，曲起手指往前推了下，茶盞被推到到鶴華面前，男人星眸灼灼看著她，眼底滿是笑意，“這樣的秦，為什么不能擁有一個女性繼承人？”

    “對，為什么不能有？”

    秦鶴華笑瞇瞇捧起茶盞，眼睛彎彎看著王離的眼，“只要能讓大秦強(qiáng)盛，大秦的君主與臣民不介意接受任何變法/改革。”

    寺人如遭雷劈。

    ——這是僭越，是足以誅九族的大不敬！

    “少、少將軍，您不勸著公主，怎還跟公主一起胡鬧呢？”

    好一會兒，寺人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這話若是叫旁人聽見了，您和公主怕不是要吃不了兜著走?！?br/>
    “聽見便聽見?！?br/>
    王離不甚在意，“這樣的話我在陛下面前都敢說，又何懼被旁人聽到？”

    王離繼續(xù)與她說笑，絲毫不在意周圍的寺人快被他們嚇?biāo)馈?br/>
    長廊外有人經(jīng)過，似乎是胡亥的人，但那人尚未來得及將他們僭越的話傳出去，便被蒙毅處理。

    在這種事情上，蒙毅總是比他們謹(jǐn)慎，處理完胡亥的眼線，還會教訓(xùn)王離，順便規(guī)勸她。

    “可我們沒有說錯?！?br/>
    她不服，輕哼一聲說道，“大秦本就不遵從規(guī)矩禮法，阿父能做第一個皇帝，我為什么不能做第一個女性繼承人？”

    “陛下的始皇帝之位是自己掙來的，公主能自己掙到繼承人之位嗎？”

    蒙毅問她。

    秦鶴華立刻道，“我能，我當(dāng)然能。”

    “明日我便去尋阿父，讓阿父立我為繼承人?！?br/>
    “對，還有我。”

    王離揉著被揍過的臉，聲音有些含糊，“我也請奏陛下，讓陛下立十一為繼承人！”

    蒙毅眉頭微皺。

    可她與王離最后誰也不曾向阿父說出那樣的話，因為那個時候的阿父，突然病重，一病不起。

    威加天下的帝王閉目躺在病榻上，醫(yī)官們哆哆嗦嗦擦著額頭上的汗，卻誰也不敢第一個開口，于是她懂了，阿父怕是好不了了，她的那些所謂的“胡鬧”，也該收一收了。

    “王離，你去北疆，替蒙恬代掌邊軍，讓蒙恬與扶蘇回來。”

    帝王虛弱道。

    王離受命奔赴邊關(guān)。

    “十一，你——”

    將軍翻身上馬，往日的心直口快在這一刻卻吞吐猶豫。

    “早點回來?！?br/>
    她接下王離沒有說完的話，聲音如往日一樣輕松，“你若不早點回來，我便再也不理你了?！?br/>
    王離笑了起來，微俯身，伸手將她鬂間門長發(fā)梳于耳后。

    他的動作很溫柔，哪怕指腹上有著常年使用兵器的薄繭，但卻不曾擦痛她臉頰，輕柔又克制，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么。

    “我會盡快回來?！?br/>
    王離垂眼看著她，聲音微啞，“十一，等我?！?br/>
    這是王離最后與她說的話，而這一面，也成了永別，在她未來的人生里，再也不曾見過王離，再也不曾見到她說她要當(dāng)繼承人，他便大笑著說好，他會上書請奏陛下立她為儲君的男人。

    或許在王離離開的那一刻，他便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阿父的病來勢洶洶，大兄與扶蘇未必能在阿父崩逝之前趕回來，不能及時趕回來，便意味著必會生變，帝位一旦生變，作為身許大秦的將軍，他不會讓自己見到這樣的場景，所以在他離開的那一刻，他便已做了必死的準(zhǔn)備，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將她大兄送上帝位。

    因為在這個時局動蕩的大秦，大兄繼位是最穩(wěn)妥也最保險的辦法。

    若阿父身體康健，有足夠的時間門給她鋪路，他會為她爭一爭繼承人的位置，可阿父危在旦夕，他怎能拿大秦的安穩(wěn)去賭她的繼承人之位？

    他賭不起，大秦更賭不起。

    所以最好的辦法讓大兄登基為帝，大兄的仁和寬厚能或許能讓動蕩不安的大秦安定下來。

    他打算得很好。

    若有人在大兄之前搶了帝位，他便護(hù)送大兄回咸陽奪位，蒙恬做不出劍指咸陽的事情，這件事只有敢把天捅個窟窿的他能做，蒙恬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便能領(lǐng)著兵帶著將把大兄送回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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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顯然是風(fēng)險度極高的一件事，事敗會被株連九族，世代忠良換一句后人罵叛賊逆臣，但是他還是要做，他已覺察到胡亥的野心勃勃，他不能讓胡亥登基為帝，為了阿父，為了大秦，他必須去做這件事。

    可他打算終究落空了，大兄自殺，粉碎他所有希望，而蒙恬的被毒殺，更是徹底斷了讓他領(lǐng)兵勤王的念想，大秦已無能鎮(zhèn)守一方的絕世悍將，他是最后一個，他若敢兵指咸陽，便是親手給大秦的崩塌敲向喪鐘。

    這是他祖輩們浴血奮戰(zhàn)才換來的秦，任何都能反叛，唯獨他不能。

    他敢在大兄仍在的時候護(hù)送大兄爭奪皇位，卻不敢在大兄與其他兄長全部胡亥殺害的情況下再領(lǐng)兵回咸陽。

    胡亥終究比他狠，自滅滿門，讓他無從選擇，更將忠臣良將屠戮一空，只留他一人，明明白白以血淋漓的事實告訴他，他除了他沒有任何選擇。

    一身反骨的將軍剔除所有反骨，俯首稱臣。

    秦鶴華輕輕笑了起來。

    她怎么可能會恨這個人呢？

    他比她更愛他的阿父，她至死不忘的大秦，親手剔去自己所有棱角，做大秦最后一位執(zhí)劍人。

    秦鶴華慢慢回頭，看向自己身后的男人。

    這個男人與王離長著同樣一張臉，但他不是她的王離，她的將軍，已經(jīng)死了。

    “你的道歉我聽到了。”

    秦鶴華道，“你可以走了?！?br/>
    王離微微一愣，“走？”

    “是的，走?！?br/>
    秦鶴華收回視線，“你說了，我聽了，這便夠了?！?br/>
    王離手指微緊，“可是——”

    “沒什么可是?！?br/>
    秦鶴華打斷王離的話，“以身許國，便是以身許我?！?br/>
    “為大秦而戰(zhàn)，為大秦而死，便是對我最好的回應(yīng)。”

    王離呼吸為止一輕。

    他后知后覺想起，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從不是喜歡傷春感秋的人，她豁達(dá)，通透，從不自苦，更不自哀自怨。

    她眼里看到的是表里山河，心里念著的是家國天下，至于那些誰又欠了她，誰又負(fù)了她的事情，從不在她黯然神傷的范圍之內(nèi)。

    午夜夢回她或許會想起自己終究誰也不曾等到，會對王離與蒙毅心生怨懟。

    但這種情緒占比很小很小，不會讓對他們的怨懟占據(jù)自己思緒，因為她知道，他們與她一樣，深深愛著她的阿父與大秦，他們放棄自己生命也要守護(hù)的，是她看得比生命都重的大秦。

    王離蒙毅以身許國，她的回應(yīng)是——以身許國，便是以身許我。

    王離深吸一口氣，“公主，我知道了?！?br/>
    話畢，他松開秋千架，退后半步，俯身向面前少女深施一禮，“王離能得識您這樣的公主，是王離三生有幸?！?br/>
    秦鶴華笑了一下，沒有回頭。

    “您雖從未將他最終沒有回來的事情放在心上，也不會因為這件事而記恨于他，但我還是要說，公主，以身許國是以身許國，負(fù)您是負(fù)您，兩者不可混為一談?！?br/>
    王離抬頭，看著少女坐在秋千架上的背景，“若還能與他相逢，公主可以與他交友，但不必與他交心?！?br/>
    “你該走了。”

    秦鶴華不置可否，抬頭看向手里拿著狐皮大氅在長廊盡頭佇立良久的蒙毅，“蒙毅來了，他也有話與我說?！?br/>
    王離嘆了一聲。

    “喏。”

    王離拱手，轉(zhuǎn)身離去。

    他終究不是這位公主的王離，他的話，她會聽，但不會放在心上。

    ——無論重來多少次，她依舊會與王離交心，因為她所珍視的東西，是他愿意放棄一切也要守護(hù)的東西。

    王離身影消失在夜幕中，蒙毅拿著氅衣走到秦鶴華面前，將大氅披在秦鶴華身上。

    “夜里風(fēng)寒，當(dāng)心著涼?！?br/>
    蒙毅道。

    秦鶴華攏了下身上的大氅，“多謝?！?br/>
    “如果你也是來向我道歉的，那你現(xiàn)在可以說了。”

    蒙毅莞爾，“看來公主已經(jīng)聽倦了旁人的道歉?！?br/>
    “倒也不是聽倦，只是覺得沒有這種必要?！?br/>
    夜風(fēng)蕩起秦鶴的衣袖與裙角，秦鶴華慢慢說著話，“你們終究不是他們，你們的道歉對我來講沒有任何意義?！?br/>
    “我們道歉的目的不是為了讓公主覺得有意義。”

    蒙毅道，“我們之所以過來，是為了告訴公主，如果可以，他們愿意放棄自己的生命來保護(hù)公主，但——”

    蒙毅聲音頓了頓，后面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那樣的話對這位公主來講太殘忍，她不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不代表他可以隨意往她傷口上撒鹽。

    “公主，起風(fēng)了，回去吧。”

    靜了片刻，蒙毅輕聲道，“我讓人煲了公主喜歡的湯，天寒地凍，公主喝些熱湯養(yǎng)養(yǎng)身子?！?br/>
    秦鶴華眉頭微動。

    ——與王離相較，蒙毅真的很會照顧人。

    秦鶴華點點頭，攏著氅衣，從秋千架上下來。

    后殿有專門的小廚房，供養(yǎng)帝王皇太女以及長時間門議事留宿的公卿大夫，蒙毅領(lǐng)著她來到后殿的一處偏殿里，小寺人殷勤送上飯菜與湯羹，六菜三湯并著時興的點心與水果，滿滿擺在她的案幾前。

    這些東西顯然是費了不少心思做成的，無論是盛東西的碗碟，還是做成飯菜湯羹的食材，都不曾沾染任何超時代的東西，而是大秦土生土長的東西做出來的，她看了只有滿滿的熟悉，而不是那種熟悉又陌生的距離感。

    秦鶴華眸光微微一亮。

    女官輕手輕腳布菜。

    秦鶴華拿起象牙箸，夾起一塊外酥里嫩燒鵝。

    蒙毅看著她小口小口吃著飯，空靈的眸色隨著飯菜的進(jìn)食而泛起淺淺笑意，懸著的心這才稍稍舒展。

    “公主，您或許不想聽，但我還是要與您說一句，對不起，讓您受苦了。”

    頓了頓，蒙毅緩緩出聲，“而今的大秦繁榮昌盛，您，苦盡甘來，山河月明?！?br/>
    這些都是與王離的話沒什么兩樣的說辭，秦鶴華不甚在意，但與王離不同的是，蒙毅準(zhǔn)備的飯菜真的很可口，是她最喜歡的味道，美味的肉，鮮嫩的湯，入口即化的小點心，這個時節(jié)獨有的小水果，每一樣都是她所鐘愛的，她為大秦公主時最為喜歡的。

    “道歉的話，可以到此為止了。”

    吃到八成飽，秦鶴華放下筷子，抬頭看向?qū)γ娴哪腥?，“除了道歉，你還有什么話要與我說的？”

    蒙毅手指微微一緊。

    ——他最擔(dān)心的問題還是來了。

    “蒙毅，雖然我不想承認(rèn)，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們兩個本質(zhì)就是一個人。”

    秦鶴華看著蒙毅的臉，“你的回答便是他的回答，你的話，便是他的話。”

    她第一次對胡亥發(fā)瘋是什么時候呢？

    是胡亥把蒙毅的玉佩送到她面前的時候，然后大笑著告訴她，你等的人永遠(yuǎn)不會回來的時候。

    那只玉佩其實并不值錢，做工也很粗糙，是她與蒙毅在外出游時在一個老婆婆手上買的，莫說送給官拜上卿的蒙毅了，打賞宮人她都覺得寒酸，但那時的她是扮成宮女與蒙毅一同出的宮，身上著實沒東西，所以才把玉佩送給了蒙毅，說讓他且拿著，待日后回了宮，她再送他其他東西，將這塊廉價的玉佩換回去。

    蒙毅說好。

    可等她回了宮，手里有金銀珠寶了，她按照蒙毅的喜好細(xì)細(xì)挑了好幾件，作為送給蒙毅的禮物。

    “這些東西都是給你的?！?br/>
    她笑著對蒙毅伸出手，“現(xiàn)在你可以把那塊玉佩丟了吧？”

    “太廉價了，配不上你的身份。”

    蒙毅隨手把玩著琳瑯滿目的珠寶，低頭溫柔一笑，“不巧，前幾日與王離在校場比武，玉佩被他弄碎了?！?br/>
    “碎了好，碎了便換成新的。”

    她松了一口氣，“我可是公主，送你東西，當(dāng)然要送你最好的?！?br/>
    可那塊廉價又粗糙的玉佩并沒有碎，而是被蒙毅收了起來，直到他死后被胡亥的人清理尸首，才被人從他身上翻出來，粗糙的邊緣被養(yǎng)得溫潤，在燭火之下透著好看的水光，那是時常拿在手里把玩才會有的效果，在無數(shù)個日夜的溫養(yǎng)下，讓質(zhì)地并不好的玉質(zhì)慢慢被盤出光澤。

    玉仍在人已亡，她看著被胡亥拿著的玉佩，第一次在人前發(fā)了瘋，她拔下自己的簪子，瘋了一樣刺向胡亥，她的速度太快，周圍人來不及拉，胡亥被她刺中脖頸，溫?zé)岬难獓娫谒樕?，胡亥尖叫著把推開她，而被胡亥拿著的玉佩，也隨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后來她再也沒有見到那塊玉佩，就像她再也沒有見到蒙毅一樣，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他們被歷史的大山壓得粉碎，尚未來得及道別，便已是天人永別，隱藏在家國天下之下的思念，隨著人的死亡而消失。

    “蒙毅，你知道我要問什么?！?br/>
    秦鶴華看著蒙毅的眼。

    蒙毅瞳光微微一閃。

    秦鶴華眉頭微抬，“我不去問王離這個問題，是因為我知道王離的回答。”

    “我問你，是因為我不知道你的?！?br/>
    “蒙毅，你喜歡十一嗎？”

    迎著那雙微閃眸光，秦鶴華緩緩問出自己的問題，“你喜歡她嗎？”：，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