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黑暗中，湖邊一片寂靜，表面看起來和往常并沒有太大的區(qū)別?？扇糇屑毟杏X，便會意識到這平靜的湖面之下，仿佛潛藏著巨大的危險，而且那危險大有一觸即發(fā)的態(tài)勢。

    少年不知為何，只覺得今夜自己突然變得敏感了許多，他清晰的意識到了那湖面下的不尋常，于是悄悄朝楊舟身邊靠了靠，仿佛只要站的離對方近點，便能獲得無盡的安全感。

    “師父……”少年小聲道。

    “你感覺到什么了？”楊舟問他。

    少年有些擔心的道：“我感應不到銀烏，他好像并不在水里?！?br/>
    經(jīng)他提醒楊舟也意識到了，若是銀烏好端端在這里，定然不會坐視鮫人少年重傷至此而毫無反應，唯一的解釋就是……他不在此處，或者已經(jīng)……遭遇了不測。

    “他會不會……”少年有些擔心的道。

    “不要胡思亂想?！睏钪鄢谅暤?。

    楊舟轉(zhuǎn)頭看了一眼畢冬，只見少年肩上扛著昏迷的鮫人，正一臉緊張的看著湖面。他心中一動，正欲開口說什么，便見少年瞳孔驟然放大，而后下意識的又朝他身邊靠了靠。

    與此同時，湖面上驟然掀起一道巨浪，黑夜中，那巨浪朝著三人席卷而來，眼看就要拍到三人身上。

    楊舟下意識轉(zhuǎn)身護住少年，卻見少年不知何時手里捻出了一張符紙，口中默念一句口訣，待那巨浪驟然過來之時，少年將手中的符紙一推，巨浪仿佛被什么東西隔住了一般，竟在落下時單單避開了三人的位置。

    待那巨浪完全落下，周遭的地面濕了一片，唯獨三人腳下是干燥的。楊舟看了一眼少年，面上頗為驚訝。畢冬也有些難以置信的道：“這是我新畫的避水符，沒想到還挺靈?！?br/>
    少年正有些的得意的時候，突然面色又是一變，楊舟驟然轉(zhuǎn)身看去，便見原本平靜的湖面上如今正冒出一個個的黑影。而那些黑影一半沒在水里，一半露出水面，遠遠看去有大有小，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東西，只是黑夜中看著有些瘆得慌。

    “師父，那是什么東西？”畢冬小聲問道。

    楊舟面色不變，手臂卻不由自主的伸開，半擋在少年身前。

    就在這時，距離兩人很近的湖邊，突然冒出來一個龐然大物，畢冬嚇得失聲大叫，楊舟卻開口道：“他已經(jīng)死了。”

    少年聞言仔細一看，那龐然大物不是別的，竟是那日載過鮫人少年的那只巨龜。巨龜此刻飄在岸邊，腦袋和四肢已經(jīng)被啃咬的血肉模糊。

    “師父，這……”

    “快走，離開這里！”

    楊舟說罷護著少年便欲后退，可片刻間湖里那些黑影便驟然離開水面，紛紛朝著師徒兩人襲來。畢冬肩上扛著人，頓時便傻在了原地，楊舟一把接過鮫人少年，而后拉著畢冬便朝遠離湖邊的方向跑去。

    然而那些東西速度極快，像是著了魔一般，離了水竟然能在陸地上狂奔，甚至有的能像銀烏一樣在空中亂飛。眼看這些東西快要咬到人了，楊舟隨手捏了個訣，御火在周圍弄了幾個火球。

    黑影撞到火球上頓時發(fā)出凄厲的慘叫，而后便摔在地上沒了聲息?？善渌暮谟八坪醪⒉桓械胶ε拢匀徊活櫼磺械臎_向他們，似乎恨不得將他們都撕碎。

    楊舟抽出佩劍，將靠近他們的黑影斬殺的所剩無幾，可緊接著又會有新的黑影沖上來，試圖撕咬他們。畢冬好幾次險些被咬中，只能一刻也不敢放松的左躲右閃。

    “哈！”少年不知何時又弄了一疊符咒出來，捻著符紙朝黑影們一推，天空驟然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大半個后山。兩人借著亮光一看背后密密麻麻的東西，不由嚇了一跳，而那水邊似乎依舊在源源不斷的有東西鉆出來。

    “這都是些什么??！”少年看著滿地大小不一的東西崩潰道。

    “都是在湖中修煉的精怪，不知怎么突然都瘋了?！睏钪鄣馈?br/>
    兩人說話間，耳邊驟然炸響一道雷鳴，眼前正朝著他們的攻擊的精怪們，瞬間被雷轟死了一片。

    “哇！”少年望著滿地的尸體感嘆道，“引雷符越來越厲害了！”

    楊舟擔憂地看了一眼湖邊，拉著少年繼續(xù)后退了很遠，這才放慢速度。

    就在這時，四猴子也趕了過來。不待他詢問，楊舟便將受傷的鮫人少年交給他，道：“先去把他安置好。”四猴子接過鮫人少年，只得又匆匆走了。

    這時，湖中已經(jīng)安靜了許多，地上那些從湖中爬出來的精怪，不知道是不是中了什么法術，方才還氣勢洶洶的，這會兒便有些奄奄一息了。

    “好像沒事了？”畢冬小心翼翼問道。

    “沒那么簡單。”楊舟道。

    他此話一出，畢冬頓時又緊張了起來。

    這時門派中其他的弟子也都紛紛趕到了，連大師兄和小師弟也在其中。

    “三師弟，怎么樣，這里出什么事了？”大師兄上前問道。

    楊舟只淡淡的道：“不知道?！彼共皇枪室獠徽f，是真的也沒弄明白。

    大師兄聞言有些無趣，索性繞過楊舟師徒，朝湖邊的方向看了看。地上一片精怪的尸體及尚未死去的精怪在拼命掙扎了，場面看起來十分慘烈。

    “這些好像都是在湖中修煉的精怪吧？怎么突然之間都跑出來了？”大師兄不解的道。他話未說完，突然有一只原本在掙扎的精怪暴跳而起，那精怪看著只有拳頭大小，卻長著一口齙牙，此時直接咬向了大師兄的脖頸。

    大師兄下意識抬腳一踢，那精怪中途拐了個彎，直直撞到了小師弟懷里。小師弟一聲尖叫，猝不及防被那精怪在脖子上咬了一個血口子，頓時鮮血直流。雖然那精怪當即便被另一個弟子御火燒死了，可小師弟還是嚇得夠嗆，臉都白了。

    “有什么東西影響了他們的心智，導致他們心中產(chǎn)生了暴戾之氣?！睏钪鄣?。

    大師兄聞言道：“我也是這么覺得的，只是現(xiàn)下不知該如何解決?！?br/>
    倒是一旁的另一個弟子開口道：“只怕這影響他們心智的東西，禍害完了水族，還會去迫害別的精怪?！比粽媸侨绱?，過不了多久整個后山將會變成群魔亂舞之地。

    仿佛為了驗證這名弟子的話，他話音剛落，便見樹林的方向飛出一只體型很大的鳥。眾人一時噤若寒蟬，紛紛要施法攻擊那鳥，楊舟卻開口道：“慢著。”

    眾人都不敢違逆楊舟，于是只得等著那鳥飛近，而后才發(fā)覺那竟是羽人。而羽人的鳥背上，此刻還坐著另一只鳥，不用說，正是銀烏。

    “小雪！”畢冬一見銀烏安然無恙，高興不已。

    而那羽人落在楊舟和畢冬身邊，則讓銀烏坐在自己肩上。畢冬這才察覺到，銀烏的一只翅膀似乎是被折斷了，這會兒正耷拉著呢，而且銀烏的狀況看起來也不大好，見到畢冬后連打招呼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怎么了？”畢冬問道。

    “叢林里的鳥都瘋了，見到同類就襲擊，而且下手特別狠，絲毫不留情?！庇鹑说?。

    他說話間眾人才注意到，他半/裸的上身此刻看上去傷痕累累，想來也是被圍攻了。湖里淪陷了，如今叢林也淪陷了，僅僅是一夜之間，后山便被搞得天翻地覆，偏偏眾人還不知對手是誰。

    僅僅說話間的功夫，遠處的叢林間突然響起一陣陣鳥鳴，其間夾雜了哀嚎和凄厲的慘叫。眾人頓時脊背生涼，與此同時，有眼尖的弟子見到了遠處飛來的鳥群，驚呼道：“它們飛過來了！”

    “走！”楊舟開口道。

    眾人聞言紛紛朝外跑，然而鳥群說話間便飛了過來，許多弟子躲閃不及，只能御火與飛鳥對戰(zhàn)。那些飛鳥有的修為尚淺，被火灼燒片刻，便摔在地上就此失去了戰(zhàn)斗力，有的鳥則不顧一切的朝著弟子們攻擊，非要弄得兩敗俱傷才肯罷休。

    畢冬手里雖然拿著符紙，卻無暇應對四面八方的飛鳥，一時之間險象環(huán)生。楊舟持劍劃出一道短暫的屏障，而后將畢冬護在懷里，轉(zhuǎn)身快步朝外奔去。

    銀烏則施展妖術，幻化成了數(shù)個畢冬和楊舟的幻象，那些幻象四散跑開，成功吸引了鳥群的注意力，這才讓師徒倆安然無恙的逃出了后山。

    只是銀烏原本就受了傷，施展了妖術之后越發(fā)疲倦，窩在羽人肩上便睡了過去。

    一場亂戰(zhàn)，弟子們被襲擊的很狼狽，索性沒有出人命。

    可是，大家都十分氣憤，一個個叫囂著要把那幫畜生弄死。

    羽人面無表情的托著銀烏立在楊舟和畢冬身后，似乎對弟子們以偏概全的咒罵毫不關心。

    “怎么會這樣？誰有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輕易將后山弄得魔氣沖天。”大師兄道。

    楊舟開口道：“這并不需要很大的本事。后山靈氣充沛，但常年來你們將心有雜念的精怪都捉走了，只剩下一些溫和易相處的精怪，六/欲失衡，這原本便不符合道法自然的規(guī)律。這種狀態(tài)持續(xù)的時間太長了，一旦有負面情緒被投映到精怪們的身上，他們很容易被影響且迅速擴大?！?br/>
    楊舟說罷瞥了一眼面色蒼白且一身血跡的小師弟，小師弟頓時嚇了一跳，做賊心虛的地下了頭，面色則更蒼白了幾分。

    “三師兄說的對，往年我們便朝師父提過，不可再設什么禁欲之地，偏偏師父一直不答應?！绷硪幻茏拥馈?br/>
    “你們什么意思，怪師父嗎？”大師兄怒道。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另一名弟子道。

    楊舟聞言冷冷的開口道：“當務之急是找到戾氣的來源，只要抓到那個源頭，一切便迎刃而解了?！?br/>
    “說的輕松，怎么抓？”大師兄道。

    “我看就是那個鳥人搞得鬼，前幾日他發(fā)/情，我?guī)巳プニ?，三師兄非要阻攔?，F(xiàn)在倒好，他的淫/亂之心攪亂了這里的清氣，如今我看怎么收場。”小師弟躲在大師兄身后道。

    楊舟冷冷的瞥了一眼小師弟道：“你修行數(shù)年，連情/欲之氣和暴戾之氣都分不清，此間事了，你便去面壁三月，待想清楚了這兩者之間的區(qū)別再出來?！?br/>
    “我……”小師弟還想說話。

    “閉嘴！蠢貨！”大師兄瞪了他一眼道。

    一名弟子道：“這暴戾之氣，蔓延如此迅速，當真是少見?！?br/>
    楊舟道：“若我沒猜錯，應是幽鴳所為?！?br/>
    幽鴳是一種類人的精怪，不過因為全身長著毛，所以看上去更像猴子。幽鴳平日里脾氣便較為暴躁，十分嗜血，不過并不嗜殺，每次攻擊或者打斗都是把對方弄得鮮血淋漓，卻不致死。

    只是這才，被幽鴳影響的精怪，驟然生發(fā)出暴戾之氣，一時控制不好，這才弄得腥風血雨的。

    眾人聞言不由一怔，小師弟聞言則開始發(fā)抖，只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悄悄后退了幾步，似乎想躲起來，卻被楊舟喝止道：“只是這到底是不是幽鴳所為，還要問問小師弟才行?！?br/>
    “什么……我不知道！你胡說，問我做什么？”小師弟慌亂的道。

    “三師兄，你不要處處針對他好不好，他怎么會知道是不是幽鴳？”大師兄回護道。

    楊舟冷笑一聲道：“掌握禁欲之地進出的人是大師兄你，這幽鴳只能是禁欲之地逃出來的?？晌覀兌贾滥抢锏慕Y(jié)界是師父與師叔一同設的，十分牢固，除非有人主動放那里頭的東西出來，否則它們是不可能逃出來的?！?br/>
    “你什么意思？”大師兄道。

    “大師兄手里用來進出結(jié)界的法子，有誰能輕易知道？”楊舟問道。

    此言一出，大師兄驟然望向了小師弟，小師弟未曾料到事情會演變至此，早已嚇破了膽，如今連辯駁的勇氣都沒有了，當即噗通一聲朝大師兄跪下道：“師兄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br/>
    “蠢貨！枉我這么疼你！”大師兄一腳踹到小師弟身上，怒氣沖沖的道：“依照門規(guī)，你知道你是什么下場嗎？”

    “不要！師兄，不要殺我，我不想死！”小師弟跪在大師兄腳邊道。

    一旁的一個弟子求情道：“師兄，不如先將小師弟帶走關起來，等事情處理完之后再處置也不遲。”

    大師兄看了地上痛哭的少年一眼，開口道：“也好。”

    說罷，便有兩個弟子將痛哭的小師弟拖走了。

    畢冬看著被拖走的少年，不由嘆了口氣。然而就在此時，他突然感覺有一股寒意襲來，而后他雙目一凜，心底竟不由生出了幾分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