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腳步聲在逐漸逼近，一下又一下，在狹窄逼仄的巷子里形成一種奇妙的混響。正在垃圾堆里刨食的灰狗警醒地叼起骨頭，一拐一拐地躲遠(yuǎn)了。

    腳步聲忽然停了，溫禧緩緩轉(zhuǎn)過頭，呆住了。

    是他。

    莫傅司雪白的襯衣在光線下白得耀眼，鉑金袖扣閃爍著點(diǎn)點(diǎn)寒芒。筆挺的西褲越發(fā)襯托的他的一雙腿又直又長。這樣一個人，站在蔽舊甚至是臟亂的巷子里，格格不入到了極點(diǎn)。

    溫禧只覺得臉頰滾燙，雙手在身側(cè)悄悄捏成了拳頭。此刻的她就像被剝了鱗片的人魚，在他那冷漠的灰色眼眸的注視下猶如凌遲。

    她在被他用眼光生生凌遲著，一刀一剮地凌遲著。

    眼睛里有一種酸澀的感覺，溫禧用力吸了吸鼻子，猛地一揚(yáng)頭，臉上居然已經(jīng)帶上了謙遜的笑容，“莫先生?！?br/>
    莫傅司忽然勾唇笑了，上前一步，用拇指和食指鉗住了她精巧的下巴，他下手毫無憐惜，溫禧覺得下頜一陣陣抽痛。

    “不要用你這副裝腔作勢的假笑來惡心我”，莫傅司半瞇著狹長的眼睛，語氣冷峭，姿態(tài)卻是一如既往的懶散，“你明明在恨，你恨那些出身良好和你同齡的女生，你恨你的父母，你恨你的家庭出身，你恨你的命運(yùn)，你恨得太多，你美麗聰明向上，卻始終缺乏機(jī)會，你想進(jìn)上流社會的那扇窄門?！?br/>
    溫禧簌簌發(fā)抖，她心里最陰暗也最丑陋的膿瘡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這個蒼白的男人洞穿了，她甚至感覺到了膿綠色的液體從那瘡疤里汩汩流出來。因?yàn)橐昧酥撇蛔屪约侯澋锰珔柡?，指甲甚至摳進(jìn)了掌心的嫩肉里。

    “是，您真是厲害，有和毒蛇一樣犀利的眼睛！您是富人，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天之驕子，所有的一切，對您來說都是探囊取物一般輕易，您能感受到窮女的痛苦嗎？永遠(yuǎn)都在被剝奪中，白眼，譏笑，侮辱，踐踏，我又能怎么辦？除了忍耐便是微笑。難道我不想像那些家中略有資產(chǎn)的小姐們一樣嗎，永遠(yuǎn)有人照顧，小的時候有好父親，長大了有好丈夫，你以為我不想嗎？！”溫禧使勁一擰脖子，揚(yáng)起臉，朝莫傅司叫起來。

    干涸多年的淚腺第一次充盈起來，淚水爭先恐后從眼角往外流，溫禧羞恥地閉上了眼睛?！叭绻议L得普通一些，也許我就不會有這么多的痛苦。”淚水迷蒙中溫禧喃喃自語。

    下一秒，溫禧就驚恐地睜開了眼睛，一把小巧玲瓏的瑞士軍刀正悄然抵在了她的臉頰上。那冰冷而鋒利的刀刃只要稍稍用力，便可以輕易劃花她的臉。

    “你不是不想要這張臉嗎，很簡單，我?guī)湍銡Я怂?，你就不會這么痛苦了?！蹦邓久鏌o表情，半點(diǎn)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不，不要?！睖仂÷暤厍箴?。

    莫傅司冷哼了一聲，這才彈開刀刃，將瑞士軍刀收回褲兜里。他英俊如同希臘神柢的面容上露出一個冷酷十足的微笑，“到底是什么讓你痛苦，你該比我清楚。我只問你，你想進(jìn)那扇窄門嗎？”

    溫禧默不作聲。

    “你應(yīng)該知道，這是一個買賣的社會，一個人總要拿他所有的，去換取那些他想要卻沒有的?！蹦邓咎舾吡舜浇?，“老天對你還是不錯的，起碼給了你這么動人的皮囊?！?br/>
    男人白皙細(xì)長的手指輕佻地從女子的額角逶迤而下。

    溫禧卻似被燙到一樣，往后退了一步。

    “我可以給你打包票，即便你具備了匍匐進(jìn)窄門的人所有的能力，你仍舊會徘徊在外。那扇窄門，從來就不是為你而存在的。”莫傅司毫不客氣地將殘酷的現(xiàn)實(shí)扔在她面前，“你以為去學(xué)一個什么勞什子奢侈品管理就能脫胎換骨了，真是好笑，你去過九重天，那里的奢侈品部經(jīng)理，我讓他站著死，他不敢坐著死。天下烏鴉一般黑，哪里都一樣。你又生成這幅長相，到了社會上，只怕不出三天就連骨頭渣子都被啃得精光?！闭f完他停頓了一下，故意將臉湊近溫禧的耳廓，輕輕朝耳孔里吹了口氣，“我從不給任何人兩次機(jī)會，兩分鐘，你可以考慮一下我的建議。這世上絕對沒有被埋沒的天才與美女?！?br/>
    溫禧想說，天才她不知道，美女卻是有的，她的母親，年輕時候也是艷名遠(yuǎn)播，嫁給了他的父親，一個賣豬肉的屠夫，身上終年帶著一股子死去**粘膩的氣息，賣肉西施，呵，賣肉西施，真是絕妙的諷刺。有誰想到西施老了，連肉都賣不出去，再美的女人也經(jīng)不起老。

    終年蜷縮在窮街陋巷里，要跑老遠(yuǎn)去臭氣熏天的公共廁所方便，綠頭蒼蠅和白胖的蛆蟲，偶爾還會有猥瑣變態(tài)的男人故意以走錯門闖進(jìn)，街道永遠(yuǎn)凸洼不平下雨天經(jīng)常摔的鼻青臉腫，蝸居斗室連轉(zhuǎn)身都不方便，四處都塞滿了破舊的家具，只能以一道花布簾子隔開父母的床鋪與自己的小床，全無**可言，半夜父親使用夜壺時瀝淅的聲響每每讓她渾身僵硬不敢動彈半分……

    再也無法想下去，二十多年的匱乏，金錢的匱乏，安全感的匱乏，愛的匱乏，溫禧有了決斷。那句話說的多好，青春不賣，也是會過的。她在他面前，尊嚴(yán)早已蕩然無存，與其將自尊一點(diǎn)一滴地賣給社會，不如干凈利索地一筆過賣給他。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盯住莫傅司，“莫先生，您并不缺女人，而且我也不是您中意的類型，您這樣費(fèi)心抬舉我，您能得到什么？”

    半天莫傅司才高深莫測地一笑，反問她，“你讀過《浮士德》嗎？”不待她回答，莫傅司居然以他那獨(dú)特的男低音唱了一小段歌劇，因?yàn)橛玫氖嵌碚Z，溫禧半點(diǎn)都沒有聽懂。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天他唱的是歌德《浮士德》里魔鬼靡菲斯特和天帝打賭誘惑浮士德時的一段說辭：

    假如你慨然允許，

    我將一步步地把他引上我的魔路！

    我感謝你的恩典；

    從來我就不高興和死人糾纏，

    我最愛的是臉龐兒飽滿又新鮮。

    對于死尸我總是避而不見；

    就和貓兒不弄死鼠一般。

    “走吧。”莫傅司邁開長腿，向巷子口走去。

    溫禧怔愣地看了看四周，真像一個夢一樣。她就這樣把自己賣給了這個邪魅的男人？人到無求品自高，誰讓她受夠了被侮辱被踐踏得日子，她要往上爬，即使日后摔得頭破血流，也要掙出頭去看一看那些美妙的風(fēng)景。這個世道，階層的分野之大簡直甚于印度種姓制度，由房子、車子、資產(chǎn)數(shù)量以及可以支配的社會資源的多寡決定社會地位，躋身于更高階層的渴望，在她年輕的心臟內(nèi)發(fā)酵成無窮無盡的野心。

    可是真的只是因?yàn)檫@些原因嗎？侮辱和踐踏她已經(jīng)忍受了二十多年，并不介意再忍幾年，如果換成別的男人，她會應(yīng)允嗎？溫禧看著前面男人修長的身影，絕望地發(fā)現(xiàn)了答案——她不會。

    這樣糟糕的開頭，能有什么好結(jié)果嗎？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太多鮮血淋漓的例子，以色事他人，色衰而愛馳，愛弛則恩絕。可是她又是這樣卑微和貪婪，溫禧覺得心臟快被絞磨得碎裂了。

    大概是見她未跟上來，莫傅司止住腳步，回頭望著她。

    他們之間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溫禧卻感覺是漫長的一生，悲慟卻燦爛地一笑，溫禧加快腳步，追上了他。

    勞斯萊斯就停在巷子口，司機(jī)不知道何時已經(jīng)離去了，溫禧剛想自己拉開車門，莫傅司卻攔住了她，替她拉開了車門，又別有深意地說了一句，“坐勞斯萊斯最忌自己開門?！?br/>
    溫禧垂頭不語。

    莫傅司聲音略沉了幾分，“我希望你以后學(xué)著抬頭，而不是只會低頭?！?br/>
    溫禧稍稍抬頭，默默地坐進(jìn)了副駕駛座位。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里我心中不是沒有一點(diǎn)擔(dān)憂的，我已經(jīng)做好了被拍磚的準(zhǔn)備，但是我還是會堅持按自己的思考寫下去。

    對于女主的性格設(shè)置，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進(jìn)行著多角度的鋪墊，同時埋下暗線，在虛榮和愛情的雙料作用下，她做出了這種“墮落”的選擇是必然的。在前文時，大家很是贊賞她的骨氣和自愛，我對此一直相當(dāng)惴惴不安，唯恐大家看到這里會覺得難以接受。但我想如果大家回過頭去看前面的每一章，我?guī)缀醵荚O(shè)置了一些小細(xì)節(jié)來暗寫溫禧的性格，比如說第一章的結(jié)尾她嗅聞香水的細(xì)節(jié)。就像男主之前對女主的評價那樣，“這樣的人，怎么可能無欲無求”，不是無欲無求，就是所圖者大。而女主顯然屬于后者。

    如果這是現(xiàn)實(shí)，且不說是否有莫傅司這樣的尤物，即便有，我依然可以說女主已經(jīng)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可是這是小言，所以雖然兩人開了一個糟糕的頭，但未必會如女主想的那般悲觀。而且隱忍并不代表弱勢，愛情里面翻盤的機(jī)會多著呢，誰說“誰先動心，誰便滿盤皆輸”，我偏不信，后來居上，以柔克剛都是經(jīng)典反例。

    但如果一些朋友還是不能接受這樣“不自愛”的女主，我只能說一聲遺憾，并且感謝這段時間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