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鳳栩?qū)m一切如常。錦畫又開始吃著葡萄曬著日光浴，聽著宋清佑彈琴。她裝暈，是想多看清宋清佑一點(diǎn)，況且他也沒主動告知自己的身份，倘若這么直突突地扯白了，總歸對自己是沒好處的。而宋清佑也很配合地風(fēng)輕云淡，仿佛昨天什么都沒發(fā)生，他什么都沒問，一如既往地彈著他的琴。偶爾會對她笑笑，她也會回應(yīng)著搭上笑容。

    七月天熱，透著穿葉過樹的風(fēng)，偶爾會吹來一陣涼爽，蟬鳴聲不停地跳躍在日光照耀下的梧桐樹。她啐地一口吐出葡萄皮，拿過侍女手中的扇子兀自扇了起來，直著脖子一手遮著眼睛看向天空，正是萬里無云，一團(tuán)火熱的太陽普照著大地，光線強(qiáng)烈刺得人眼疼。腦海里閃過宋清佑昨日憑扇而立的模樣，以及他身上的墨菊氣息，若說是宋氏門主，倒真有幾分當(dāng)?shù)闷稹Ｏ肫鹱蛉盏木S若寺，他帶她出去，又有怎樣的用意？

    搖搖頭不去想，呵，反正這一個個的都高深莫測，她又何必去猜他的心思？

    側(cè)過頭，正好抬眼望見宋清佑往這邊看來，他笑著，“聽得這么多遍，竟未聽厭么？”原來他已彈了不下百遍的《祭流年》，而她竟未留意。

    “那就換首吧，只要是師父彈的，都好聽。”急急地敷衍兩句，瞧見他有些怔仲的神情，頓了頓又道，“還是《祭流年》吧，我喜歡聽你彈這首?！?br/>
    宋清佑未曾多問，只停了三秒，既低首撫琴。

    音律再次旋起之時，她認(rèn)認(rèn)真真地聽著，摒棄了一切雜質(zhì)，所有風(fēng)過的聲音都停住了，她的耳朵里只聽得到他的琴聲。是首哀傷的曲子，卻帶著清脆的旋律，每一個音符都像是透著懷念的微莫心緒，這樣的曲子，聽在耳畔，傷在心頭。

    她抬頭看著宋清佑，他撥著手下的琴弦，神情甚為認(rèn)真，仿佛傾訴了所有的哀默，眉間的隱忍不知為誰唱著挽歌。時光停駐，她想，他若只是個平常百姓，該多好。

    “錦瑟華年，一曲撥斷弦，惜流年，可曾相約天涯路踏遍？清明時節(jié)，恰是雨連天········”她哼了起來，伴著他的琴聲，靜靜地閉上眼睛。流年安享得片刻歡喜，歲月也無憂。在曲的余音里，她輕輕地唱出最后一句：“相思剪，誰還在往昔流連，何必獨(dú)守那陰晴圓缺?！?br/>
    宋清佑拊掌叫好，正好趕來的衣裳兒，淺兒以及夕顏皆是一臉驚異地望著她。她掃興地往后舒展身子，“人家還想聽師父點(diǎn)評兩句呢，你們倒好，一來就煞了這意境?！?br/>
    也真是壞了氣氛，起碼，方才她唱歌是發(fā)自肺腑的。只是未曾想要聽宋清佑的感慨，她自己的曲，自己聽著便好，是好是壞，別人無權(quán)評定。她也懶得聽取。

    “好詞。妙曲陪佳詞，絕也?！彼吻逵娱_始發(fā)揮他書呆子的潛質(zhì)，大有感慨地講起這曲的創(chuàng)作緣由，后又說起這配曲詞的規(guī)律與概要，到最后，竟越說越遠(yuǎn)，扯上了詞曲的發(fā)源史及圣人的教誨。錦畫也沒打擾他，又拿起一串葡萄吃了起來。耳邊聽著他的話，神思卻不知早已游了多少個十萬八千里。

    淺兒扯著一干人跑回了內(nèi)殿，陽光太過刺眼，只有她主子這樣瘋瘋癲癲的人兒才會樂此不疲地曬著太陽。卻也從未曬黑，皮膚還是一如冰雪之肌，瞧著讓人眼紅。

    “改日得了閑去我那屋里瞧瞧，我那有好些樂譜，都未曾配上詞呢?！彼€未曾反應(yīng)過來，講學(xué)完畢了？宋清佑又加了一句，“那些樂譜非刻在紙上，祖上寶貝著，都用絹帛記錄，而這些絹帛素珍貴，見不得陽光。故，人若是想觀瞻，只能屈尊去舍下?！?br/>
    這是以為自己巴不得去他那呢。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對上宋清佑探問的眼神，生生地將笑意逼回肚子。“我若不想屈尊移駕呢？”對勞什子配詞，她還真沒那雅興。

    “這········”宋清佑沒料到她會拒絕，皺著眉頭也不知如何措辭。“不逗你了，方才我騙你呢。師父家的祖?zhèn)鳂纷V，我是巴不得瞻仰兩回呢。哪有不去的道理？”她上前點(diǎn)在宋清佑的眉間，驀地發(fā)現(xiàn)這動作如此熟悉——昨日醒來時，他也點(diǎn)著自己的眉心說笑著。迅速地收回手，換上巧笑盼嫣的模樣，遞上葡萄問他要不要吃。

    “你記得便好。改日我差人來請你。到時候，可別毀約?！彼吲d地接過她手上的葡萄，“對了，你不是喜歡金子嗎？我家后院有些許金子，都是別人差來送禮的。你若不嫌少，就都拿去?！?br/>
    她盯住他，這廝啥意思，換著法地嘲諷她拜金？望了許久，他的臉上仍是真摯的神情，望了望天空又開始說有關(guān)天空和太陽的典故，沒有一絲嘲諷玩笑的意思。

    好吧，是她想多了，這人只是單純地想要送金子給自己，這目的就和自己將發(fā)黃的舊衣服送給難民一樣簡單。

    她收回眼，悠悠地繼續(xù)日光浴，耳邊宋清佑的博學(xué)大知就是最好的催眠曲。

    晚飯時分，宋清佑婉拒留下用餐后離去。衣兒不解地戳著筷子，嘟嘟地抱怨為什么清秀樂師不和她們一起吃飯，當(dāng)時錦畫手里正好拿了針，看著醫(yī)書，想起宋清佑四大家族之一門主的身份，覺得他實(shí)在是沒有氣勢，沒有存在感，今天共處的大多數(shù)時間里，她都想不起他那淡泊素雅的面龐后尊貴無比的身份，雖然怎么個尊貴法她不知道，但好歹她還是存了敬畏之心的。想到這，她的手一顫，針正好扎在了隨行的內(nèi)侍手上，“哎呦”一聲，這才將她拉回神來。

    淺兒在一旁笑道，“自太子出征后，我們主子的心吶，就沒消停過。”熟練輕就地從別處尋來止血物，覆住了內(nèi)侍的傷口。

    旁人也跟著起哄，衣兒鬧得最歡，最后錦畫一句話都沒反駁獨(dú)自進(jìn)了內(nèi)殿書房。

    外殿，淺兒拉住衣兒，示意她別鬧了。裳兒一心照看著夕顏，外界發(fā)生什么事，她一概不管。

    而殿內(nèi)，錦畫爬上書架，取下一卷書中夾的書信，默默地看了許久，深深地嘆了口氣，復(fù)將書信放回原位，擠出平時沒心沒肺的笑容，斂起衣裙朝外走去。

    當(dāng)窗，月光皎潔，花樹與葡萄架投下影子，蟬鳴不絕。離殿不遠(yuǎn)的荷花池，垂落的蓬葉曲曲折折地蓋了一片，薄薄的青霧浮起在這凝碧的波上。波上有人掂腳而立，一抹白衣浸在霧里，正對著鳳栩殿內(nèi)殿。挺鼻薄唇，月光流下一地，終是照見了他嘴畔邊的一抹玩意。而只不過是水波粼粼一回的功夫，男子已消失不見。而鳳栩殿的屋頂上，游蛟三人盤腿而坐向著荷塘，朝著月亮，浸在了回憶里。誰也沒有發(fā)現(xiàn)剛才來人的蹤跡。倒是游蛟，有心地往鳳栩殿外張望了兩下，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故又收回了戒備。

    又是一夜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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