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錦宜只當桓玹對自己絕了意,便不想再跟他告訴懷有身孕的事,但酈家又的確沒了別的親戚,她只身一人,雖能吃苦,要撫養(yǎng)一個孩子到底不便。
也正如林清佳所說,沈奶娘跟姜老夫人年紀都大了,又能陪她多久?何況還要帶累老人家為她擔心憂慮。
告訴林清佳自己有了身孕,本想讓他死了那條心。
林清佳果然并沒想到,愣了愣,回來問道:“這件事桓輔國可知道?”
錦宜搖了搖頭,輕聲說:“他心里厭我,我也不想讓他知道了,免得他為難。”
林清佳皺皺眉,坐在桌邊思忖片刻,道:“妹妹,你可想過以后?”
錦宜道:“以后怎么了?”
林清佳道:“你這會兒不告訴輔國,但輔國遲早會知道的,到時候,你覺著他會不會不理……這個孩子?”
錦宜心頭一驚,林清佳道:“你該比我更懂輔國大人的性情,有些話我不便多說,妹妹你只管細想?!?br/>
錦宜不能言語。
林清佳臨去之前道:“我的心意不改,妹妹若愿意,以后我來照顧……你跟這個孩子,絕不叫你跟他再受任何委屈。妹妹,你好生想想,我三日后再來?!?br/>
錦宜思來想去,雖然林清佳說她最懂桓玹性情,但一旦涉及孩子,錦宜實在也無法預想桓玹將是如何反應。
他不理自己的信,甚至叫人打了來喜,可見是恨極了自己。也是,他向來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在和離這件事上卻被迫答應,想必忍不了這口氣。
倘若這會兒不告訴他有身孕,以后月份大了,甚至生了孩子,誰知道他是什么反應?
如果他因為恨自己,連帶討厭孩子,一概不理他們,倒是兩下相安無事。
如果看在孩子的面上,容了自己……大家都忍氣吞聲各退一步的,也是罷了。
但最可怕的是,倘若他想要桓家的子嗣,卻討厭不想見到她,那么……豈不是讓她跟孩子生生地分開?
本來錦宜未必會有最后一種想法,所以先前才有過想“重修于好”的念頭。
但來喜被打,桓玹不肯赴約……卻又讓她不得不多想。
酈家沒了人,肚子里這小家伙就像是冥冥中老天派來的救星一樣,如果有朝一日連他也失去……錦宜不寒而栗,只是略想一想,就覺著比死還要難過。
***
錦宜同桓玹說罷此事,有些不太放心,便道:“你不要怪林哥哥,他也是為了我好?!?br/>
桓玹抱緊她,此刻竟說不出一個字。
他是在去北疆之后,才輾轉(zhuǎn)得知錦宜懷了身孕。當時他心里有種奇怪的冷靜安詳之感。
桓玹自己覺著,他跟錦宜成親五年,她始終都沒有身孕,沒想到才嫁給林清佳,就得了喜訊。
也許是他的問題,又或許是因為老天也不看好他們這樁姻緣,畢竟……這本來就是起自混亂的一門親事,起初連他自己也很不看好。
既然錦宜有了身孕,那么……
應該就證明了,她跟林清佳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吧。
也許,她終于得了個好歸宿,這對他而言也應該是件好事,畢竟他曾經(jīng)發(fā)誓要對她好,要傾盡全力的呵護她,但他卻什么都沒做到,反而幾乎成了一對怨偶。
可林清佳做到了。
雖是遺憾,也非遺憾。
被戎人的部族圍困,城中已經(jīng)糧草皆近,若不是他親臨坐鎮(zhèn)死守,如今秦關只怕早就淪為戎人屠戮之地,連帶他們身后的兩州也會望風而降。
但桓玹不知道自己還能守多久,也許……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要守下去。
畢竟秦關一破的話,就等同天/朝的北門大開,戎人應該很快就會直奔長安城外。
部屬跟秦關守軍們,都以為他是八風不動無堅可催的輔國大人,兵馬元帥,只要有他在,秦關就有主心骨,戎人就沒辦法邁進秦關一步。
但只有桓玹自己知道,他常常徘徊在極度無望的黑暗淵藪邊沿。
援軍久久不至,糧草都已用盡,連他也數(shù)日只喝米湯度日,比先前出城時候的樣貌,更顯出形銷骨立,更多添了幾分銳殺威肅之氣。
可他知道,城中更多百姓甚至連一粒米都見不到,每天都有兵馬跟百姓凍餓交加而死。
他都知道。
在無數(shù)崩潰的邊緣,他會每每想起錦宜。
他算計著她懷孕的月份,心想……至少得堅持到她的孩子出生,應該讓那個孩子看一看這繁華世間的景象……
他甚至可以想象錦宜抱著孩子溫柔而笑的樣子,在那段地獄一樣的日子里,就像是唯一的神光在照耀著他。
終于那天,援軍趕到。
讓桓玹意外的是,隨援軍跟糧草一塊兒趕來的,還有八紀。
兩軍合圍,還未發(fā)動進攻,城外也同樣苦守的戎人們就也支撐不住了,在這場耐力跟勇毅的交鋒中他們最終輸了下來,在秦關城門打開的瞬間,已經(jīng)丟盔棄甲地紛紛逃竄而去。
這場曠日持久的戰(zhàn)事,幾乎兵臨長安的危機,終于在這一刻結(jié)局了。
滿城軍民,歡呼雀躍,如同隔世為人。
而那小小少年翻身下馬,將手中沾血的□□扔在地上,上前半跪著撲倒在桓玹的懷里,放聲大哭。
滿目都是歡呼叫嚷的人群,連日里心弦繃緊的桓玹,在勉強帶了八紀回房后,還未來得及詢問,就已一聲不響地暈厥。
再醒來,八紀向他講述了長安發(fā)生的事。
那連日來皇帝病的半昏半醒,八紀也不明白皇帝叫自己進宮是干什么……但他隱隱聽說邊疆戰(zhàn)事危急,宮里甚至有人偷偷地傳說,之把八紀留在宮里,是想他做“人質(zhì)”。
八紀焦急不已,幾次試圖沖出宮去,都給侍衛(wèi)們攔住。
若是在別的什么府邸,他總有法子脫困,但這是九重深宮,防衛(wèi)森嚴。
那天,太子妃桓纖秀同酈錦宜一塊兒進宮探視皇帝的病。
八紀聽了,忙趕了去,侍衛(wèi)倒是沒有攔阻。
當初錦宜嫁到了桓府,八紀就不是很喜歡她,畢竟她跟桓素舸的“關系匪淺”,姿態(tài)似乎也有些類似。
后來因為桓玹對錦宜的改觀,八紀才也隨著對她改觀了。
但因跟子邈的“交惡”,所以這種改觀也是非常有限,總是敬而遠之罷了。
直到錦宜跟桓玹和離,八紀震驚,本以為是桓玹提出的,誰知對寶寧旁敲側(cè)擊,竟得知是錦宜跟老太太說的。
直到錦宜又嫁給林清佳,八紀心中簡直出離憤怒,他自覺著這個女人實在是不識抬舉的很,竟敢這樣羞辱他的三叔。
所以在聽說錦宜進宮,八紀便飛奔而來,當然是不懷好意。
但就在八紀趕到之后,卻震驚地發(fā)現(xiàn),原本昏迷不醒的皇帝,不知為何竟清醒過來,雖然仍倦怠憔悴,卻的確是醒了過來,且正在提筆寫一道旨意。
頃刻,旨意成,明帝道:“內(nèi)閣……怎么還沒來?”
又聲音微弱吩咐:“不了,未央你親自去,送……到內(nèi)閣。”
近身太監(jiān)接旨,正要出門,旁邊桓纖秀一眼看見八紀:“小八爺!”
八紀忙奔入,纖秀瞥一眼內(nèi)侍,對八紀道:“這是一道緊急送往內(nèi)閣的旨意,關乎著輔國跟秦關……所有人的安危,你一定要陪公公親自送過去,命他們即刻行事,看著內(nèi)閣簽發(fā)了糧草調(diào)撥了軍備再回來!”
八紀又驚又喜:“好,我去!”
兩人接著旨意,往外正要走,卻見太子殿下李長樂迎面而來,忙道:“公公哪里去?”
未央舉起圣旨,說明去意。
李長樂道:“我正為此事而來,公公莫去,待我稟明皇上再說。”
偏這會兒,因已寫了旨意,明帝勞累的又暈厥過去。
八紀跟未央面面相覷,太子掃向纖秀跟錦宜,驚訝而不悅。
“你太大膽了,這是在干什么?”
纖秀并沒有素日的柔弱,反極淡定:“我知道殿下在想什么,但這不僅僅是三爺一個人的性命,那是秦關滿城軍民的性命,且秦關失守,后面兩州顯然也就不保了,太子為何還要遲疑?”
李長樂道:“我豈不知?這些軍國大事,又哪里需你們婦人插手!”
八紀在后說道:“太子既然知道,也非婦人,怎么遲遲地不發(fā)兵?”
李長樂道:“桓玹有通敵叛國之嫌,我已派人前去核實。”
八紀嘲諷:“這是在交戰(zhàn),生死關頭,卻要質(zhì)疑己方將領,太子你也太謹慎了?!?br/>
太子的隨侍齊聲呵斥,八紀拉住未央:“公公,不用理會,圣旨在手,咱們只管去傳旨就是了!”
未央遲疑,李長樂喝道:“你反了不成?”
八紀揚眉:“放著圣旨在此卻阻攔不去宣旨,到底是誰反了?”
太子身邊的侍從道:“皇上有名,病重之時讓太子跟內(nèi)閣兼領事務,你不必多言!何況皇上病的神志不清,又怎知這旨意是不是真?”
八紀氣急,冷笑道:“好的很,皇上這還活著呢,就有人質(zhì)疑他的旨意了?你們到底想干什么?是想先陷害輔國,再挾天子令諸侯嗎?”
“大膽,把這混賬拿下!”
一聲令下,侍衛(wèi)均都圍了上來。
纖秀叫道:“殿下!”
李長樂皺眉凝視八紀,眼中透出怒色,慢慢道:“把他押入大牢?!?br/>
八紀哪里理會這個,見未央不動,索性一把將圣旨搶了過去。
將圣旨一揮,八紀道:“別說押我入大牢,就算殺我,也憑你們,但在這之前,得先宣了這道旨意!到時候要殺要剮都隨便處置!”
八紀說著,縱身躍起,踢翻兩個禁軍,往外奔去。
李長樂見他如此不由分說,便喝道:“攔住他!”
纖秀叫道:“別傷了他!”
錦宜扶著肚子走到殿門口,忍著不適道:“殿下!”
李長樂回頭看見她,眼里透出失望之色:“你不該在這里?!?br/>
錦宜輕聲問:“殿下難道不知道……軍情如火嗎?還是殿下真的私心要輔國死呢?”
李長樂皺眉:“夠了,我也不過是為了社稷安穩(wěn)著想?!?br/>
兩人說話之際,禁軍跟太子的侍衛(wèi)已經(jīng)開始跟八紀交上手,更有許多禁軍遠遠趕來,見情形這般激烈,不知如何,張弓搭箭對準八紀。
錦宜屏息:“殿下,你還不叫他們住手?”
李長樂道:“是他逾矩在前,怪不得我了?!?br/>
錦宜深深看他一眼,邁步下臺階,竟往前方而去。
太子一怔,纖秀叫道:“姐姐!”
錦宜下了臺階,李長樂還在發(fā)怔,纖秀抓住他手臂:“殿下,還不叫他們住手?”
太子還未出聲,錦宜探手揚聲道:“都住手!”她瑩白的手掌心,托著一樣物件。
就近有侍衛(wèi)發(fā)現(xiàn)錦宜,不由自主停下刀兵避開,為首一名統(tǒng)領猛地看見她手中之物,失聲叫道:“是玉璽!”
當即紛紛退避三尺。其他侍衛(wèi)聞聲也都退開。只有遠處的弓箭手,仍是戒備中。
錦宜走到八紀身邊,沉聲道:“這是皇上的玉璽,皇上方才交給我的,誰敢再碰這孩子一下,就是死罪!”
她將玉璽放進八紀手里,低低道:“別耽擱,快去。”
八紀看著手中那玉白無瑕的國璽,望著錦宜堅定的眼神,此前對她的種種成見,在此刻都消散無蹤了:“姑姑……”
錦宜點點頭:“去吧?!?br/>
八紀抓住國璽,轉(zhuǎn)身飛奔往前。錦宜望著他的背影,眼里透出一絲欣慰。
但就在這時,只聽李長樂厲聲叫道:“住手!”
錦宜回頭,只來得及看到一道利影飛快而來,冷箭破空,卻并不是向著她,而是向著她身后的八紀。
那一刻,已經(jīng)來不及有任何的思索,錦宜張開雙臂,本能地往旁邊閃身挪出。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