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所廣鄉(xiāng)建立的“三島方”,嚴管三個島上的甘蔗種植和收獲,手段嚴酷,當?shù)貚u民稱之為“黑糖地獄”。三島方將砂糖生產(chǎn)份額分配到每家每戶,各種規(guī)定非常詳細,如何種植、如何熬制都有規(guī)定,因為份額太高,島民被迫拼命勞作。一旦島民犯錯就會被施加肉刑,連小孩子吃砂糖都會被懲罰,又因為島民只能種植甘蔗,糧食全部靠薩摩藩提供,而砂糖只能專賣給三島方,島民根本無法從砂糖生產(chǎn)中收益,因此島民生活困苦不堪。
大久保利通日后的執(zhí)政風格有類于此。對此,直秀頗有微詞。據(jù)說人的思維方式是青少年時期開始養(yǎng)成的,所以直秀對和大久保的交往頗為期待——直秀未經(jīng)風雨,頭腦里將未來掰直的想法頗多。
大久保一藏看起來身體頗為單薄,沉默寡言,但眼睛非常明亮,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讓人不敢小窺。
直秀拜見了大久保夫人,和一藏互相見禮。之后直秀將和西鄉(xiāng)說過的話又復述了一遍,希望一藏也能幫助傳達對伊藤先生的道歉。
“一切交給吉之介就好了”,一藏頗不以為然。
“好的,看吉之介安排,讓一藏陪吉之介一起轉達?!?,大久保夫人是個很溫柔的人。
扶桑陌生人之間交往時氣氛是很拘禁的,說完之后屋敷里沉寂下來,直秀只好提出告辭。
走之前,直秀問一藏“我要到西鄉(xiāng)家教孩子們一點實用的蘭學,請問一藏君要不要一起來?”一藏今年才十三歲,好奇心也很重,和母親打了聲招呼就帶著妹妹和直秀走了。
直秀是一個人來拜訪大久保家的,三個同伴一大早被他打發(fā)去買東西了。到了西鄉(xiāng)家,院子里很熱鬧,一群人圍著新運來的石磨嘻嘻哈哈。
石磨在扶桑早就有了,扶桑的抹茶就是用石磨研磨的。另外和果子很多都是米粉做的,奈良時代開始流行的唐果子─索餅、馎饦、餛飩以及江戶時代流行的蕎麥面、面條等是用各種面粉做的,只是扶桑以米為主食,農村的麥子等都是以麥飯或麥粥的形式食用的,因此石磨的需求不多。
另外在江戶時代扶桑民間沒有驢(當時驢是外來的珍惜動物),牛很珍貴,馬主要是軍用,而動力機械只有水力機械,主要用作水車,還有極少的一些水力機械用在紡織業(yè)做動力,單純人力使用石磨很辛苦。同時手工做石磨不易,價格不菲。各種原因加起來,導致民間尤其是農村的石磨、碾子數(shù)量很少。
薩摩藩的茶葉產(chǎn)量很大,后世的茶產(chǎn)量僅次于靜岡縣,位居扶桑全國第二,本地的知覽茶很有名氣。因為制作抹茶要用石磨,所以鹿兒島做石磨的石匠比較多,因此村田永敏他們才能在現(xiàn)場買的到。
虎之助、學次郎在江戶棗屋幫忙做過小磨香油,正在指點木工在石磨上搭建一個架子,準備利用杠桿原理做一個吊起來的長木框,推磨的時候好節(jié)省人力。
看到一藏,圍在旁邊的西鄉(xiāng)的弟弟吉二郎和妹妹琴過來招呼,直秀順手把玻璃三棱鏡掏出來,給大家演示色散的現(xiàn)象。
玻璃三棱鏡是從蘭國商館德弗里斯醫(yī)生給的蘭書中找到的,估計是贈送的禮物,當時直秀隨手裝在行囊里,后來給幾個學生講解《光學》的時候拿出來做演示道具。
太陽光被三棱鏡分解成七色光多有意思啊,直秀給大家演示,老人和孩子們都興致勃勃地圍觀,直秀趁機給大家科普光學。
過了一會,直秀把三棱鏡給孩子們自己實踐,然后單獨和一藏聊起了蘭學。
一藏年紀不到十五歲,還沒有進入造士館學習,所以對蘭學了解不多。但家主重豪秉政頗為喜好蘭學和蘭物,花了不少錢,薩摩藩窮困,很多武士都歸咎于重豪,殃及池魚,下級武士對蘭學普遍反感。一藏父親說起蘭學、蘭物時又愛又恨的樣子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直秀給一藏介紹,“蘭學不單指蘭國人的學問,還包括了整個西洋人的學問。而其中也不免良莠混雜,其中有用的學問,西洋人稱之為科學”。
直秀解釋說,西洋人格物致知得到的有用知識就是“科學”,有的蘭學書是科學,有的不是。
偉大的奧匈帝國學者卡爾?波普爾(1902年—1994年)還沒出生,直秀只好說某位西洋學者說“一個理論的科學地位的標準是它的可證偽性,或可反駁性,或可檢驗性?!币簿褪强茖W本身是可驗證的、也是可以被反駁的,更是可證偽的。
這句話給一藏的殺傷力太大了,當時他就懵懂了,“啥,蘭學者說有用的知識是可以被驗證的,這個我懂;可以被反駁的,這個能被反駁的還能是正確的么?后面還有可以被證偽的,學了蘭學然后有一天突然就發(fā)現(xiàn)所學的蘭學是錯的,這都是什么鬼東西?”
關于波普爾的“可證偽性”到底是什么含義,后世都沒有統(tǒng)一思想,何況現(xiàn)在的一個孩子,混亂是必須混亂的,如果大久保不混亂的話,直秀就得趕緊問他一句,“您穿越過來的時候三環(huán)的房價漲到多少刀了?”
波普爾同時指出,“由于一個理論的信息量、精確性和普遍性均與理論的可否證度成正比,因而可否證度就成了衡量科學理論的標準”。
下面直秀開始給一藏猛灌私貨。
關于可證偽性有兩種解釋:
第一種是,可證偽性是說科學結論必須有邏輯上的反例的存在,而“邏輯上的反例”經(jīng)證實是錯的,從而證明了科學結論的正確性。
第二種是,在承認第一種解釋后,可證偽性還可以延伸為“所有的科學結論”最終都會被發(fā)現(xiàn)不適用的場景,從而建立起更加完善的科學理論。
第一種解釋的例子很好找,例如“直秀比一藏長得高”,確實,十八歲的直秀現(xiàn)在目測是比十三歲的一藏身材高,第二種解釋的例子更簡單,“一藏長大后比直秀高”,因此前面的結論“直秀比一藏長得高”可以被證偽——據(jù)說大久保成年后身高178CM,直秀還真不一定長得過他。
聽到直秀說他能長高,一藏開心的笑了,這是直秀第一次看到大久保的笑容,終于有了孩子氣,不再像個木偶。
至于“可驗證性”,直秀也舉了個例子,“直秀比一藏長得高”,我們站在一起不用尺量就能看出高矮,驗證“直秀比一藏長得高”。
“可反駁性”的例子是,對“直秀比一藏長得高”的對立結論是“直秀比一藏長得矮或兩人長得一樣高”——科學理論必須有對立結論的存在。
聰明人最“好騙”,因為聰明人會試著按他人的思路思考為什么。一藏覺得自己對蘭學有了概念,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印象了,他有點高興。
一藏覺得蘭學的思考方式很怪異,但也很有趣,他讓直秀再舉幾個蘭學的思考方法。直秀就給他講解了“反證法”和“逆否命題與原命題同真或同否”。
反證法是一種間接論證的方法,也稱“逆證法”,是通過斷定與論題相矛盾的判斷(即反論題)的虛假來確立論題真實性的論證方法。
反證法的論證過程是“首先提出論題:然后設定反論題,并依據(jù)推理規(guī)則進行推演,證明反論題的虛假;最后根據(jù)排中律,既然反論題為假,原論題便是真的”。
反證法在數(shù)學中經(jīng)常被運用,“正難則反”——正面證明不了,那就從反面論證。
直秀舉的例子當然是著名的歐幾里德(約前330~約前275)對“素數(shù)有無數(shù)個”的精彩反正。
質數(shù)是指在大于1的自然數(shù)中,除了1和它本身以外不再有其他因數(shù)的自然數(shù)。
需要證明“素數(shù)有無數(shù)個”。
古希臘數(shù)學家歐幾里德在他的不朽著作《幾何原本》里給出的反證法如下:
“素數(shù)有無數(shù)個”的反命題是“素數(shù)的數(shù)量是有限的”。
因為“素數(shù)的數(shù)量是有限的”,所以可以按從小到大列出所有的素數(shù),2,3,…..,n,其中n是最大的素數(shù)。
數(shù)m=2×3×5×7×11×……×n+1,m是所有素數(shù)相乘再加1得到的數(shù)。
因為所有除了“1”之外的自然數(shù)都可以被某個素數(shù)整除,而m顯然不能被任何素數(shù)整除,根據(jù)素數(shù)的定義,所以m是新的素數(shù)。這一結論和“素數(shù)的數(shù)量是有限的”是矛盾的,因此通過反證法證明了“素數(shù)有無數(shù)個”。
一藏聽的暈暈乎乎的,因為直秀講的有很多概念,比如“素數(shù)”他就沒學過,但他天生聰明,居然也聽懂了。聽懂了之后,他感覺非常有意思。
直秀看他懂了,就繼續(xù)講“逆否命題與原命題同真或同否”。
原命題為“若a則b”,那么它的逆否命題為是“若非b,則非a”。在原命題中“a是條件,b是結論”,在逆否命題中“非b是條件,非a是結論”。
直秀給一藏舉了個例子。
例如原命題是“現(xiàn)在是冬天了,所以天氣冷”,條件是“現(xiàn)在是冬天”,結論是“天氣冷”,那么原命題的逆否命題是“天氣不冷,所以現(xiàn)在不是冬天”。恰好此時臨近中午,天氣比較暖和,因此直秀說逆否命題不真,那么原命題也不真,“現(xiàn)在是冬天了,所以天氣冷”這個認識有錯誤,應該說“冬天天氣經(jīng)常很冷,今天這個時段恰好也很冷”。
一藏點頭表示明白了。直秀就給一藏講解如何證明“逆否命題與原命題同真或同否”,不一會大久保就吐了。
直秀忍著笑,趕緊給大久保倒茶,讓他緩一緩再想。
直秀又返回頭給一藏講“邏輯三段論”——“以一個一般性的原則(大前提)以及一個附屬于一般性的原則的特殊化陳述(小前提),由此引申出一個符合一般性原則的特殊化陳述(結論)的過程”。
正在直秀談性正濃、一藏昏昏欲吐的時候,一藏的妹妹跑來給了一人一個熱乎乎、香噴噴的薩摩芋煎餅,玉子、木魚花、蔥花、味增和甘薯粉混合起來的香氣分外誘人,小女孩還讓他們趕快去喝好好喝的春雨味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