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北京的冬天冷的很有技術(shù)含量,和深秋的界限也很曖昧,基本上是在眾人還沒納過悶的時候就已經(jīng)凌波微步的過來了。
我可憐兮兮的縮在被子里看例題,連頭發(fā)也散下來保暖,乍然抬頭,整個一貞子再現(xiàn)。好吧我承認(rèn),我沒她漂亮。
大難迫在眉睫。宿舍門前款款貼一橫幅,上書:距末考還剩十天。旁邊兩行小字,背水一戰(zhàn),破釜沉舟。眾姐妹嚴(yán)陣以待,每天游魂似的晃來晃去,晚上說的夢話都是經(jīng)典例題,上鋪的迷迷糊糊的背錯了,下鋪的還能迷迷糊糊的給她糾正,懸梁刺股,半夜驚醒哀嚎遍野。
很郁悶,于是開始反省。我是個目的性很強(qiáng)的人,做什么事都得盤算盤算能有多少收益,很明顯是沿襲了我爸的精明頭腦。有個問題從小就困擾我,我始終不明白,整日抱著書本苦巴巴的啃,到底是為了什么?我媽一臉恨鐵不成鋼,眼神有著深刻的自責(zé),覺得生出我這么一殘缺產(chǎn)品是莫大的恥辱,卻又舍不得打舍不得罵,只能耐著性子的教導(dǎo)我什么叫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然后我就傻了吧唧的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這么多年也沒見那書里邊蹦出個金屋子或者帥哥哥。后來我媽又告訴我,讀書是為了混飯吃,如今這世道缺的是人才,供求決定價格,得想辦法把自己培養(yǎng)成暢銷貨,于是我的動力又來了,接著苦學(xué),可社會的需求又變了,值錢的不是人才,而是全才,講究登得金鑾殿,上得炊事班,搞不好還要入得芙蓉帳。如今大學(xué)生的趨勢是一畢業(yè)就失業(yè),寒窗苦讀了十幾年卻換來無業(yè)游民的下場,何其悲哀,怪不得人說考大學(xué)不是唯一的出路,飯碗只會卻搶越少,競爭只會愈演愈烈,可還有我們這樣不死心的,非要上趕著來搶這獨木橋,前輩們前赴了,自有我們來后繼。中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玩不起,很少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前途作賭注,即便是有那心思,也沒幾個敢做一些所謂的離經(jīng)叛道的事,所以中國不會出一個比爾蓋茨。
我記得高三有一陣,實在是撐不住了,每晚自虐似的學(xué)習(xí),也不見得有多大成效。有天晚上看著滿篇待改的錯題,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還得注意音量不讓我爸媽聽見,委屈怨得了誰,選了這條路,只能一門心思走到底,真覺得身家性命全在這上頭壓著呢,玩現(xiàn)了一切就真完了。
那段時間老杜是我的良藥,做題做煩了就給他打電話,知道他也是一不到十二點不睡覺的主,很多個夜里我倆怨婦一樣的相互傾訴,交流經(jīng)驗,老杜的小嗓子本來很清澈,但因為熬夜,會有那么一抹子的沙啞,尾音厚重,是石入古井的驚艷,本來是想讓他給提提精神,沒想到聽他說話更想睡覺,我覺得生不如死??v使學(xué)業(yè)壓力重,班里頭也總有幾個吊兒郎當(dāng)不學(xué)無術(shù)的男生,家里有錢,名副其實的紈绔子弟。有個酷愛攝影男生跟我開玩笑,“考大學(xué)這事忒變態(tài),不是女孩子做得來的,跟了我,我養(yǎng)你。”話難聽,卻無惡意,我笑,“姑奶奶有手有腳,憑什么受你那氣?知不知道你說這話的時候我腦子里一直回響著‘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民’?”后來那哥們提早退學(xué),扛著相機(jī)四處旅游去了。我能說什么?人家攤上一有錢的家和愿意養(yǎng)自己一輩子的老子是人家命好,我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我也喜歡旅游喜歡攝影,可咱沒那資本啊,愛好也是需要金錢做基礎(chǔ)的,沒錢,啥高雅的事都別想。
以前我還是一激進(jìn)派女權(quán)主義者,覺得中國忒封建,嚴(yán)重歧視女同胞,剝奪我們的權(quán)益?,F(xiàn)如今我已動搖,甚至后悔為什么自己沒生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古代,嫁個好老公便能衣食無憂,不用為生計苦苦奔波。
我振臂高呼:“我決定了,以后誰養(yǎng)得起我我就跟誰!說到做到!”
眾姐妹皆見怪不怪,惟有咚咚向我瞥來一眼,“這世上除了你爸,沒這么好心的人了?!?br/>
我倍受打擊。扔了手里的破題,裹著被子滾來滾去,抬起頭來,臉色蒼白的更像貞子。
手機(jī)響,我懶洋洋的一看,心里頭忽悠一下,猶豫半刻,還是跑到樓道里接起,說了聲‘喂’,聲音小的像偷情。
那邊很吵,隱約能聽見當(dāng)?shù)芈糜螆F(tuán)的拉客聲,那人的聲音很模糊,可能是信號問題,“干啥呢你?”
我笑了,“會長,期末在即,你說我能干啥?”
曲狐貍幾天前抵達(dá)深圳,據(jù)說是一下飛機(jī)就給我打電話,那時候我嫉妒的無與倫比,說話也跟吃了槍藥似的,此時招惹一妒婦,真敬佩他的偉大。
曲狐貍是那種做事圓滑到滴水不漏的人,他臉上除了一成不變的微笑基本上我還沒看過其他的表情,他能時刻處于戰(zhàn)斗全開的狀態(tài)令我驚嘆,更驚嘆的是他能一邊說著舍身取義一邊做著齷齪勾當(dāng),總覺得他像在官場里浸淫過的人,要不怎會練就一身恰到好處的動心忍性。
我記得,那天我沒少對他冷嘲熱諷,曲狐貍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吞似水,聽不出絲毫的不滿怨恨,等我說累的間隙,他給我介紹深圳的夜景,興趣頗深,言談話語間像個小孩,我竟不忍心插嘴,最后他說:“小冉,有機(jī)會,我們一起來看看。”
我敢肯定這是一句他沒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話。曲狐貍不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不會承諾任何事,哪怕只是一句無稽之談。說不感動是假的,我乖乖的聽著他白活了半個小時,愣是再沒說一句帶刺的話。
初冬的小風(fēng)冷的跟針尖似的,嗖嗖的往衣服里插,穿透力極強(qiáng),我拿著手機(jī)一陣哆嗦,不住的跺地,那邊曲狐貍終于聽出不對,疑惑的問:“洛冉你干嘛呢?你們宿舍在跳舞嗎?”
我欲哭無淚,跳舞?靠?!拔页鰜斫拥碾娫?,姑娘們都在宿舍復(fù)習(xí)呢,我怕吵到人家啊?!?br/>
曲狐貍輕笑,聲音溫軟的一如暮春和風(fēng),“別感冒了,快進(jìn)去吧,我給你發(fā)短信?!?br/>
宿舍里暖和的一塌糊涂,我悔的腸子都青了,犯得著么我,就為了接那狐貍精一電話。
手機(jī)震動,我捂了捂手,迫不及待的打開看。
我其實很不喜歡發(fā)短信,短短幾個字卻按的手指痛,忒麻煩。曲狐貍跟我閑扯,順便安慰我被考試摧殘的破敗小心靈,言簡意賅的幾句話就能暖到人心窩子里去。
他問:“這幾天就跟宿舍禍害自己來著?沒出去禍害別人?”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一咬牙,回道:“什么叫禍害?。壳皟哼€有人跟我表白來著呢,沒想到吧你?”發(fā)出去又有些后悔,真怕他說出什么完美的外交辭令讓我無地自容。
曲狐貍沉默了好半天才回,“哦……你們班的男生嗎?”
我一時猜不透他的意圖,就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啊,對……老俊俏一孩子,我都不舍得糟蹋。”
“你喜歡他?”
我偷笑,死狐貍精你問這么直白干嘛啊?看來我高估你了啊,“啊……還行吧,長得那么漂亮,肯定招人喜歡啊。”
“長得漂亮?”
“是啊,可漂亮了,整個就一狐貍精,道行深著呢。”
曲狐貍不搭理我了,我不死心的問他“我說錯什么了嗎?”,“會長你怎么不理我了?”,“你在生氣嗎?對不起啊?!?,皆如石沉大海,那邊毫無反應(yīng)。
我笑趴在被子上,得意的好似黑山老妖。
歐曉曉笑說:“一人在那美什么呢你?誰給你發(fā)什么葷段子了吧?”
我點頭:“沒錯……是一老勾引我的衣冠禽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