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戰(zhàn)余（二十五）

    帶著任務，初一晚上的酒喝得并不激烈，雖然喝到了半夜，喝空了幾個瓦缸，可沒有人喝醉，起碼沒有人失態(tài)，更沒有人反芻倒嚼。一大早，莫敵和羅衛(wèi)就來到了指揮部，沒有想到的是靳同軒早就從溫柔鄉(xiāng)里爬出，已經(jīng)在指揮部里清理電報單。

    “同軒早！”莫敵笑著打招呼：“能夠從溫柔鄉(xiāng)爬出，這份毅力，遠勝我等?！?br/>
    羅衛(wèi)也笑著說：“嫂夫人不會有意見吧？”

    靳同軒笑笑，說：“這些天，內子的孕吐略好一些，前些日子，橫看豎看都看我不順眼，恨不得我早早走人，別打擾她的天光覺?！?br/>
    看到靳同軒手里一疊電文，莫敵問：“豫南有什么新消息？”

    “跟我們預料的差不多，前日，日軍各路分別進至泌陽、高邑、確山、邢店一線，昨日進至春水、沙河店、駐馬店東西之線，今天如果不出意外，雙方應該會有所接觸?！苯幍乃悸泛芮逦?，說：“第五戰(zhàn)區(qū)的布局已經(jīng)初見猙獰，李宗仁長官之前采用避實擊虛的戰(zhàn)略，留少數(shù)兵力正面抗擊，主力轉向兩翼，待日軍進攻兵力分散之時，從其兩側及背后圍殲之，至目前為止，進展均在控制之中。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日軍會進入湯軍團布下的埋伏圈，應該小有損傷。之前幾天湯恩伯部李楚嬴八十五軍繼續(xù)牽牛鼻子，引日軍進入平漢線西，張雪中十三軍的埋伏已經(jīng)到位，就等日軍右翼入甕。至于日軍中路和左翼，由孫連仲將軍的第二集團軍牽制，第二集團軍雖然主攻不足，牽制還是足夠的?！苯幍膽B(tài)度很樂觀，對此次日軍的進攻并不看好。這次日軍在司令官園部和一郎的指揮下，以華中派遣軍第11軍為主，配合華北方面軍一部，糾集7個步兵師團、騎兵1個旅團、3個戰(zhàn)車聯(lián)隊的兵力，向豫南發(fā)起進攻。駐湖北省襄河兩岸之日軍第39、第4師團各一部和第18混成旅團，從當陽、荊門、安陸出發(fā)，對國軍第馮治安第33集團軍發(fā)起牽制攻勢，是為右路。日軍第3、第17、第40師團由應山、信陽、羅山地區(qū)分路沿平漢鐵路及其西側地區(qū)北進，是為中路，目標是第一戰(zhàn)區(qū)主力湯恩伯的十三集團軍。日軍第3師團在小林店、古城、查山之線展開，是為左翼，目標是孫連仲的第二集團軍。相對而言，第二集團軍自保有余，十三集團軍隨時有一戰(zhàn)之力，只有馮治安的第三十三集團軍略弱，但是一直有李楚嬴八十五軍協(xié)作，也不會讓三十三集團軍過于吃虧。

    “看來鄂豫邊，日軍又要迎來一個失敗?！绷_衛(wèi)判斷說：“日本人在不適合的時間里打一場不合適的仗，園部和一郎也會找時間，他估計是想在春節(jié)期間找麻煩，認為春節(jié)期間，我們忙于過節(jié)，防守會有所松懈，但是難道他就不知道，除夕除夕，不就是要除掉日本人這頭惡獸嘛！”

    “遠在豫南的戰(zhàn)事，我們可幫不上手，還是想一想，怎么去安慶大龍山機場弄汽油吧！”莫敵說。

    勤務兵給三人各端上一大碗面條，油淋淋熱騰騰的好不吸引人，一看就是知道用昨晚上的舊菜所煮，火鍋底下面條，味道不錯。

    三人正準備摔開腮幫子開吃時，門外傳來一聲干凈的：“報告”聲，一回頭，是警衛(wèi)營的參謀長黃英毅，一臉的疲容，手里捧著兩張紙。

    “英毅！”莫敵問：“吃了嗎？”

    黃英毅搖搖頭，莫敵把面前的面條一把推過去，對門口的勤務兵說了聲：“去看看，還有沒有面條，給我另外弄一碗。”

    “團座，你吃吧，我不餓?！秉S英毅的表情明顯出賣了他，喉節(jié)正不由自主的上上下下。

    “把手里的紙給我。我先看，你先吃，我看完了，你們也吃完了，伙房把我吃的也準備好了，一舉三得?！蹦獢痴f：“你別告訴我，大清早來到團部，不是想讓我看你手里的東西?！?br/>
    黃英毅笑了，點點頭，把手里的紙遞給莫敵，同時把莫敵面前的面條接收過來，俯下身子，如鯨吞水一般，一口就扯掉了小半碗面條。熬了一個通宵，他著實餓了。

    莫敵打開稿紙，看了一眼就笑了，一行字赫然出現(xiàn)在面前：大龍山機場突襲作戰(zhàn)方案。一個晚上，就弄出來一個作戰(zhàn)方案，這個小參謀長，有點意思。

    繼續(xù)看下去，莫敵臉上的笑意越盛，不知不覺，竟然笑出聲來。

    笑聲把三個專心與面條戰(zhàn)斗的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吃得最快的黃英毅嘴上還掛著湯汁，有點不太好意思，在他看來，肯定是自己的方案中有什么不妥當或者不成熟的，讓莫大長官笑話了。羅衛(wèi)和靳同軒對視了一眼，加快了吃面的速度。三下五除二，把剩余的面條送進嘴，羅衛(wèi)就著手里的筷桿，在嘴上一刮，把湯汁和殘渣弄去。靳同軒就講究一些，從口袋里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折好，放回口袋。看來，有老婆的跟沒有老婆的，區(qū)別不小。

    羅衛(wèi)走到莫敵身邊，湊過身子去看，莫敵留下還沒有看完的最后一頁，把前面兩頁遞給羅衛(wèi)，說：“英毅的方案不錯，很有創(chuàng)意，可取可取。”

    這時，勤務兵又捧著一碗面條走了進來，臉上滿了歉意，說：“不好意思，團座，象樣的肉都被撿光了，司務長只能用剩下的湯，再弄了點煎荷包蛋，只怕味道，差了一些。”

    “無妨，吃飽就行?！蹦獢承χ舆^大大的面條海碗，仔細一看，說：“這就不錯了，雖然沒有肉，湯汁絕對是高湯?！庇每曜右徊?，更是呵呵大笑起來：“四個荷包蛋，這也太多了！來來來，咱們一人一個?！?br/>
    羅衛(wèi)擺擺手，說：“我飽了，不吃，這方案，有意思，比吃荷包蛋有意思?！?br/>
    靳同軒也擺擺手，他從羅衛(wèi)手里接過了方案的第一頁，看看津津有味。

    “我吃一個?！秉S英毅舉手表示，說：“我們營部沒有伙房，營部十幾個人，總是到下面連里掛單，連里的伙食基本上屬于煮熟就好的水平，荷包蛋這種手工菜，向來是不會煎的?！币粋€連一百多號人，一人一個荷包蛋就是一百多個，一個個煎得小半天，所以這個菜在連隊里是不太容易吃到的。

    靳同軒拿起自己的碗筷，走過去，一看，又驚訝的叫了起來：“老大，你們團部的廚師神了，煎的四個荷包蛋，竟然一模一樣，真是神奇?！?br/>
    莫敵也看了看，的確，四個煎蛋還真是相像，同樣的大小，同樣的顏色，同樣的形狀，不覺也樂了，這個廚師還真是高手。

    羅衛(wèi)插話說：“這有什么好驚訝的。”

    聽到羅衛(wèi)的話，黃英毅送到嘴邊的荷包蛋停了下來，說：“小時候，我二哥教我練字，要我把一橫寫得一模一樣，結果，我寫了三天，也沒有寫出兩個完全一樣的一橫來，氣得哭了好一陣。后來，我五哥才告訴我，沒有人能寫出兩個完全一樣的一橫。煎蛋比寫字更難，能把四個荷包蛋煎得如此相像，不是一般的水平?！?br/>
    羅衛(wèi)大笑，說：“我們團部的伙房，有一個煎蛋利器，是用日式工兵鏟改的。燒紅砸平后，再弄出四個窩坑。每次煎蛋的時候，在窩坑里刷上油，一個坑里打一個蛋子，然后同時煎，同時翻，同時起鍋，所以，團座的面條里的煎蛋，不是五個也不是三個，而是四個?！?br/>
    “這么犀利！我去看看?！秉S英毅把荷包蛋塞進嘴里，不清不楚的說了聲，轉身就往外走。

    看到黃英毅的背影，莫敵也笑了，嘴里塞著面，含糊不清的說：“還真是小屁孩，什么都好奇?！?br/>
    羅衛(wèi)搖搖頭，說：“英毅不是小屁孩，小屁孩可弄不出這么完整的作戰(zhàn)方案?！?br/>
    “你覺得可以一用？”莫敵問。

    羅衛(wèi)點點頭：“除了一點，別的都可以?！?br/>
    “哪一點？”莫敵停下了吃面。

    “襲擊?！绷_衛(wèi)說。

    “對！我也認為是襲擊?！苯幰部赐炅朔桨?，提出了自己的意見：“這個方案最可行的是搬運，從大龍山到岳西，整個搬運計劃可謂讓人耳目一新，完全可以照計劃實施，水運陸運，大小船套運，有速度有效率。但是對機場的襲擊，不夠完善，雖然采用了夜襲、突襲、奇襲等手段，也把警衛(wèi)營的看家本領都使了出來，但是總覺得有漏洞。問題是明知不完整，我也拿不出更好的方法補充，看看能不能群策群力，大家一起努力補充完善?！?br/>
    莫敵點點頭，想了想，又低下頭，繼續(xù)與碗里的荷包蛋展開了戰(zhàn)斗，羅衛(wèi)和靳同軒的看法，與他完全相符，但是一時半會，還真沒有什么方法可完善，不如先把面條和煎蛋消滅掉，煎蛋這個東西，一旦涼了吃起來就會有腥味。

    “這個東西好，太好了，發(fā)明這個東西的是個天才！”外面，黃英毅歡呼著跑了進來，手里，揮舞著一把改造過的日式工兵鏟，正是羅衛(wèi)說的煎蛋利器。

    莫敵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東西，明顯是在鐵匠爐里回過火，工兵鏟被重新鍛打，不再是鏟的外型，而是一個圓盤，在圓盤里，上下左右四個窩坑，因為經(jīng)常煎蛋，油光水滑。這還真有創(chuàng)意，別人煎蛋一個個煎，有了這個玩意，煎起蛋來，一次四個，效率大增。

    “太解決問題了！”黃英毅興奮的說：“團座，這個東西給了我靈感。我聽劉仁開說，菜子湖里過去有一條汽船，一直跑桐城到樅陽的航運，抗戰(zhàn)爆發(fā)后，沒有了油，才停止運輸。我們要是有了油，就可以把汽船開動起來。不僅能夠讓汽船當貨船，還能讓它當拖船，后面拉上十條八條雙層大竹排，走一趟能拉走不少汽油桶。雖然汽船到不了彭河，但是沙河還是能夠到的。只要到了沙河，我們的貨物就安全了，日本人即使知道是我們劫了他的汽油，也不敢冒然殺到沙河來搶奪。”

    莫敵手里夾著最后一個煎蛋，楞是忘記了往嘴里塞，半晌，把筷子扔進碗里，對羅衛(wèi)和靳同軒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必須找到一個最佳方案，拿下機場?！?br/>
    羅衛(wèi)點點頭，雙手握拳，在空氣中劈了幾下，仿佛給自己充氣，圍著辦公桌走了半圈，下定了決心，停下了腳步，仰頭望天，帶著死氣的說：“只有一個辦法?！?br/>
    “什么辦法？”靳同軒問。

    “讓盤龍出馬?！绷_衛(wèi)說：“動用團部特務連。”

    莫敵和靳同軒倒吸了一口涼氣，靳同軒臉上連續(xù)抽了好幾抽，莫敵則又一次夾起碗里的煎蛋，塞進嘴里，至于是不是冷是不是有腥味，完全沒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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