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閣法不容情，早前懲罰莫申雪時，他用的就是這個理由，不成想這么快就報應(yīng)到自家女兒身上了。

    到底是閣主少年老成，即便滿腹頹唐，神智亦是清明的。

    見他沉默，君祁騰地起身，他差點(diǎn)毀了申雪一雙手，如今卻是支支吾吾，“怎么不敢說還是不愿說”

    “閣主，屬下知錯”熊超跪在原地，垂首低眉道。

    “知錯流云閣的規(guī)矩你不是最清楚”君祁氣勢咄咄，心里卻是無比空洞與哀傷，“怎么，夫人罰得，你的千金罰不得”

    看來閣主存了心要熊琳的命，熊超內(nèi)心懊悔不已，但求為時未晚，“小女年幼無知，求閣主網(wǎng)開一面?！?br/>
    “我記得，熊琳年已十七，申雪方滿十五，還真是年幼無知。”君祁一拍案，四下里無人敢聲張。

    君祁橫掃一圈，最后定在顏鵲身上，不帶一絲感情道，“安康，立刻命人將孔伶公主遣送回北燕，從此她與我路再柯再無半點(diǎn)關(guān)系”

    顏鵲頹然倒地，眼眸盡是幽怨，兩行清淚悄然墜地，而緊抿的唇角，溢血而出。

    君祁一凜，深眸微瞇，上前一步，飛快在她身上點(diǎn)了幾個穴道，沉聲道，“想死得等你回了北燕隨你怎么個死法帶走”

    而君祁回眸，“熊琳，必死無疑熊超，你副閣主之位能否保住，你心里也該有個掂量”

    熊琳聞言，驚叫不已，奈何她幾日滴水未進(jìn)，竟一時暈厥過去。

    熊超無言，默默認(rèn)下，此事怪不得閣主，要怪只怪他太寵女兒

    “你們都下去吧。”君祁屏退侍女，氣色蒼白，回到軟榻上坐下。

    這日陰天，灰蒙蒙的一片壓抑而暗沉，君祁躺在臥榻不問世事。

    沒想到熊超去而復(fù)返，而且聽聞他已歇下，愣是在門口候了兩個時辰。

    君祁總算換了一身干凈的袍子，長發(fā)披在肩上，并未束起，越發(fā)襯得他沉穩(wěn)。

    他拎著一壺酒出門，飛身離開，方向正是申雪落崖的飛瀑。

    熊超只好跟上。

    “若是為了熊琳，你大可不必如此?！本钬?fù)手而立，墨發(fā)紛飛，神色哀傷。

    他穿得少，雪融天寒，直直浸在雨霧之中，寒氣侵體。

    心想她落下懸崖，也是這般冷得刺骨吧

    大手從懷里掏出雪花玉，手腕還纏著那日殘留的布帛。

    他縱有千般本事，卻留不住她

    熊超凝視著他眸間的悲情，生怕被瞥見，連忙低頭，“屬下此番前來為的是夫人?！?br/>
    “申雪”君祁正色道，“你有她的消息”

    見熊超搖搖頭，他笑得蒼白，倚著一塊巨石，兀自喝起悶酒。

    “閣主別泄氣，”熊超又道，“前些日子屬下出去采辦，回山倒見著不少燕人，屬下一打聽，才知對方乃司馬家的公子?！?br/>
    “司馬賦塵”君祁起身，忙問，“你還打聽到什么”

    熊超早仔細(xì)斟酌過，“對方開頭不小，且司馬公子并不在流云閣地界，屬下不敢盤查，倒是隊(duì)伍里中間的那輛馬車蹊蹺得很。”

    “你是說，申雪極有可能被司馬賦塵帶走了”君祁思忖。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一來司馬賦塵對申雪垂涎已久，二來他率人幾乎將整座山都翻遍仍見不到申雪的影子，如果申雪命喪野獸腹中，蛛絲馬跡總該有的吧唯一的解釋表示她早在落崖之時就被人帶走了。

    “不過，閣主行蹤隱秘，若要知曉夫人的去向也非易事?！睆埑了颊f道。

    “你是說有內(nèi)鬼”君祁問道。

    如此說來，不難想到，與北燕關(guān)系最密切的，除了顏鵲還能有誰

    而且她也不是沒有動機(jī)。

    君祁踏著夜色回到竹林小屋，安康守在一旁，正要躬身施禮，他揮了揮手，“安康，收拾一下，連夜下山?！?br/>
    他的深眸透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如若司馬賦塵真的把申雪帶走了，這回可不是扔得遠(yuǎn)那么簡單了。

    安康一愣，閣主身子未愈，北燕苦寒，一路奔波只怕受不住可他幽深的眸光透著的希冀不忍拂去。

    君祁一行日夜兼程趕到?jīng)鲋?，莫暖還候在客棧，滿心歡喜地期待主子回來，“君公子，我家五小姐何在”

    君祁尚坐在馬鞍之上，任寒風(fēng)凜冽地刮著他的月白長袍，一雙深眸凝視著莫暖。

    自從小姐跟著君祁去了羌州，便沒了音訊，莫暖日日等夜夜盼，總算要見面了。

    “你家小姐沒來找你”君祁反問，難道司馬賦塵沒讓她回來找莫暖還是她傷勢太重根本沒蘇醒又或許，她早就

    “小姐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嗎”莫暖黛眉深凝，心里浮起一絲不安。

    君祁見她的表情由興高采烈轉(zhuǎn)為失落不安，他的一顆心也沉入谷底，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期待霎時化為烏有。

    “申雪跳下懸崖兩月有余，至今生死未卜?！彼D難地咬出最后兩字。

    莫暖的不安化為驚恐，難以名狀的痛楚四面八方地涌來，此時她顧不得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還是灑脫俊逸的流云閣閣主。

    她猛然拔起侍衛(wèi)的刀，直指君祁，“你帶走小姐時她還是好端端的，怎的就不見了呢當(dāng)日我與莫涼越過百里長刑，你允諾過要護(hù)小姐周全，你的承諾呢我要?dú)⒘四闾嫘〗銏蟪稹?br/>
    莫暖敢說敢做，長刀生風(fēng)。

    “閣主小心”安康見君祁未曾躲閃，連忙擋在前面，“莫暖姑娘，你冷靜一下，夫人不肯聽閣主解釋，執(zhí)意墜崖，閣主也很傷心，你如此也于事無補(bǔ)?！?br/>
    莫暖淚流滿面，心里難受，此時她恨死君祁，聲嘶力竭大喊，“你們欺我家五小姐失憶是不是莫家沒落，可五小姐也是老爺?shù)男念^肉，你們簡直欺人太甚”

    “當(dāng)初五小姐一心為澈王爺治偏食癥，卻被誣入獄，本以為遠(yuǎn)離京都總歸能過上安生之日，路再柯，你可有愧”

    君祁一個不穩(wěn)，險些墜下馬。

    她好好的投入自己的懷里，可他終究沒護(hù)好她

    他翻身下馬，示意安康走開，眉目殤情，沉聲道，“我對她，有愧你若想報仇，只管來”

    北風(fēng)呼嘯，他連著兩月不曾安睡過，也無心膳食，還一度借酒澆愁，加上一路風(fēng)塵仆仆，若非執(zhí)念太深，只怕早就垮了。

    莫暖恨恨地瞥視他，咬牙切齒道，“你別以為我不敢”

    但凡傷及主子性命，安康刻不容緩，再度攔在二人中間，“莫暖姑娘，主子非尋常人，若是走漏受傷的風(fēng)聲，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你可知后果”

    “安康，退下別傷及無辜”君祁臉色青黑，大喝道。

    “殿閣主”安康進(jìn)退兩難。

    “退下”君祁薄唇干裂，動作過大，滲出血絲來，不過比起她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去了，而他還在為了所謂的擔(dān)當(dāng)茍延殘喘

    安康無奈，只好差人去找朱明遠(yuǎn)。

    “我家小姐心性倔強(qiáng)，絕不會輕易輕生，定是你負(fù)了她”莫暖嘶吼著，一刀一刀刺下去。

    君祁迎風(fēng)而立，墨發(fā)飛揚(yáng)，月白色的長袍被鮮血浸透，染成一朵朵殘花，觸目驚心

    莫暖終究非是狠心之人，炙熱的血滴濺到唇角，她的清眸通紅。

    長刀砸在地上發(fā)出清脆之聲，她一把抹掉淚水，“我不殺你”

    死太便宜他了。

    他最好遺憾終生，郁郁而終

    莫暖說完就要走，當(dāng)初離開京都，自己答應(yīng)要照顧好小姐的，她不該聽信旁人

    “你要去哪里”搖搖欲墜的君祁強(qiáng)撐著身子，攔下她。

    莫暖一刻也不想看見他，冷聲說道，“讓開”

    “憑你一人，找不到她的。我收到消息，你家小姐極有可能被司馬賦塵帶走了，你留下吧?！?br/>
    君祁心知她不會再相信自己，趁著還有點(diǎn)氣力，一掌劈下去，他和莫暖一起暈倒。

    痛

    似乎要奪去她的呼吸

    痛

    無邊無際的痛無時無刻不在錐著她的心，莫申雪被夢魘糾纏，掙扎不得。

    四周一片黑漆漆的死寂，莫申雪不知身處何處，仿佛在夢境中，然后迷蒙之中若隱若現(xiàn)的情景又是那么熟悉：

    懸崖邊上，那抹修長的身影，深潭般幽暗的眸子透著無邊的掙扎與悔意，誰在叫她，“申雪，別走”

    而對面的人兒執(zhí)念太深，決絕如殘血，踏著飛雪不知?dú)w向何處，或許是到地獄吧，無盡的嘈雜在耳畔響起，叫囂著、睥睨著，嘲笑著遍體鱗傷的她。

    原來魂魄還有只覺，莫申雪身心疲憊，倍感無奈。

    有只身形百變的魑魅拿鐵鏈縛住她的手腕，她瞧不清它的輪廓，只有一個帶著斗笠的模糊背影。

    莫申雪被它拉著淌過河流，越過高山，它不需行走，卻苦了申雪，雙手滿是鮮血，走不動就被拖著走，面前已模糊不清。

    終于爬到了高山，申雪以為總算能夠解脫了，脫力而倒，殊不知那魑魅慘笑一聲，幽暗的一團(tuán)瘴氣迎面撲來。

    申雪一個身形不穩(wěn)，兩手胡亂揮舞著，慌亂之中觸及那頂斗笠，身子不停下墜，而她也終于看到那魑魅的容顏。

    竟是君祁

    莫申雪悵然落淚，迷迷糊糊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而腦海的情節(jié)不斷循環(huán)著。

    體內(nèi)的血液不斷外涌，而很快又有新的血液注入，帶著苦澀的甜味，直沖味蕾，灌下脾胃

    注定悲情的身臨其境，她不知自己能撐多久，終于有一日，那魑魅越發(fā)輕盈，身形也越發(fā)瘦弱，她的世界逐漸清明，迫她睜開了眼。

    眼前仍舊一片迷蒙，隱約傳來小穗歡呼雀躍的聲音，“成了，成了姑娘可算活過來了”

    莫申雪淚涌不止，而不斷有人為她拭去，她張了張嘴，話不成句，眼皮似有千斤重，終是化為短促清淺的嘆息。

    渾身提不起氣力，她再度閉上眸子，沉睡不醒。

    不知過了多久，那魑魅沒再糾纏著她，而更多的是塵封已久的舊事：

    火光沖天，房屋坍塌，青布麻衣的女子死在她的面前；庭院深深幾許，暗藏陰險，眉眼媚態(tài)橫生的女子被杖責(zé)而死

    再次醒來，莫申雪神智清醒不少，眼前也不再是灰蒙，她睜開眼，支著腦袋打瞌睡的小穗笑臉相迎，“姑娘，你終于醒了?！?br/>
    莫申雪瞧著陌生又熟悉的笑臉，“我還活著”

    她記得被安離迫著喝下忘憂湯，那湯里加了一味彼岸花，腦后還受了一掌

    小穗眨了眨眼，笑道，“姑娘莫不是傻了還虧得那塊雪花玉佩護(hù)著心脈，不然還真活不成了?！?br/>
    小穗一說，墜崖之前的情形歷歷在目，心里夾雜著無盡思緒。

    君祁，哦不，應(yīng)該是路再柯，她怎么招惹到唯恐避之不及的太子呢

    甚至還發(fā)生過肌膚之親

    還有司馬賦辰，她竟在失憶后遇上了前世的未婚夫馬賦辰

    她想她是恢復(fù)記憶了

    但安離說過，忘憂絕情湯無藥可解，那她是怎么痊愈的會不會只是曇花一現(xiàn)

    莫申雪掙扎著起來，輕聲道，“我這是在哪兒”

    小穗穩(wěn)住她，扶著她靠著枕頭，內(nèi)心苦澀，姑娘委實(shí)可憐，被閣主拋棄不說，如今身子羸弱哎，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高興一點(diǎn)，

    “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墜崖那日，恰好遇上一位上山采雪蓮的公子，那位公子也姓莫，是個心善之人。莫公子見你我主仆二人委實(shí)可憐，遂大發(fā)慈悲地帶你我上馬車?！毙∷肽托慕忉尩馈?br/>
    原來今年的瑞雪百年難遇，傳聞莫公子出自世代大廚之家，擅盅湯，到山上尋雪蓮，亦是為了做一道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雪蓮燕窩。好巧不巧的竟遇上女子輕生。

    北城干冷，不適合養(yǎng)傷，他便私自做主，雇了一輛馬車，將莫申雪二人帶來了銘城。

    初一聽久違的銘城，莫申雪愣了半晌。

    七年前，若是衛(wèi)放父子沒來領(lǐng)她回京都，她是不是不會與君祁有任何交集了

    君祁君祁，她傾心相付，卻不料是這個結(jié)果。

    郎中為她診脈，莫申雪本是抗拒的，“小穗，你這又是何必”

    何必救下她何必不辭辛勞的為她四處奔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