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我餓?!?br/>
她驟覺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耳邊便響起了甘小甘多年來跟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
女童顯然已經(jīng)有些等得不耐煩,竟能不吝惜言詞地緊跟著抱怨了第二句:“仲不回來,餓。”
她卻正在興頭上,沒能當(dāng)即顧上好友這再直接不過的請求,反而微微翹著嘴角,呢喃著先行敷衍了甘小甘:“再等等……再等一會兒就好?!?br/>
再等一會兒……她就要贏了啊……
他們身側(cè)的極高墻面上,雜亂地遍布著不知為數(shù)多少的小小燈座,此時正亮起了其中恰恰八十盞的昏黃燈火,把他們身處的這八角小樓正堂映得光影斑駁、碎芒錯落。
……更映得秦鉤額上的細(xì)密冷汗亮如隕星。
而她正倚靠著張仲簡的雕紋石墩,似笑非笑地將眸光停在了那懸在半空中的黑玉杯上——即使是許多年前就從人間界京城的王府里贏來了這件寶貝,她也從未試過用這么無稽的賭法,這器靈轉(zhuǎn)世的秦家小子,倒比她料想中還要有趣得多。
只是這在凡世千門中打混了十余載的秦鉤,顯然高估了他的胡攪蠻纏功力。
漆黑如墨的玲瓏酒杯被他和她的各自兩指夾在了半空中,如今才不過兩盞茶的辰光,就已然搖搖欲墜,倘若秦鉤那兩只手指再多顫抖半分,這黑玉杯就會頃刻間落了地。
這已經(jīng)是第九盤的賭局……若連這最后一局都扳不回去,這自命正經(jīng)千門弟子的秦家小子,是不是終于會耍一次渾?
“仲不回來,餓?!?br/>
她笑意盈盈地斜過了眸光,想看看秦鉤額上的冷汗是不是已經(jīng)掉進(jìn)了眼睛里去的時候,再次聽到了甘小甘在她身后的喃喃自語。
她微微挑了眉尖——看來是真的餓了啊……那就暫且先放這小子一馬算了……
然而她還未來得及將兩指尖從黑玉杯的邊沿撤回來,就瞥到了甘小甘驟然跳在半空中的身影。
女童“啊嗚”一口,竟不打招呼地就吞掉了懸在半空的玄黑玉杯。
咫尺之遙的魁梧大漢如夢初醒,極不爭氣地猛然哇呀呀怪叫了起來,似乎是被咬到了指尖,滿面驚駭?shù)赝笸巳?,幸而被等在一旁的縣太爺接了個準(zhǔn)。
“餓了也別亂吃啊……”她苦笑著將女童拉了回來,沒讓本就對秦鉤怒氣滿腹的甘小甘追上前去。
餓極的女童順從地躲回了她的懷抱里,一張小嘴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鏗呲鏗呲蹦——鏗呲吧嗒鏗呲蹦——嗯哪嗯哪嗯哪哪……”
甘小甘認(rèn)認(rèn)真真、一口一口地將她今天的第一個正式吃食嚼碎、磨爛,全然沒有意識到她這牙齒碎吃食的聲響實(shí)在毛骨悚然至極,讓并不熟悉她吃食習(xí)慣的縣太爺和秦鉤倏爾都面容煞白。
“賭坊里多少還有些備用吃食,你挑哪個不好……偏偏要吃這個石髓杯子?!彼龘u了搖頭,無奈地捻起了自己的牙色衣袖,幫女童擦了擦嘴角,“這黑玉杯,早在京城王府的時候就奪了不下百顆玉石的精髓。你這么空著肚子就全吃了下去,怕是要中了這杯的石髓毒?!?br/>
甘小甘茫然地抬起了頭——女童不僅胃口奇大,餓極時吃起美味來也快得讓賭坊諸位怪物防不勝防,那堅(jiān)如頑石的黑玉杯只在她嘴里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就倏爾成了徹底的碎末,被盡數(shù)吞進(jìn)了肚。
柳謙君沒能攔住好友的莽撞吞食,只好苦笑著搖頭。
“也好……算起來,也有將近兩月沒讓你碰過石髓之類的吃食了,這次就算解了你的念頭……這杯子雖有些輕毒,頂多也只能在你肚里亂個三刻辰光,不會太鬧騰?!?br/>
一如過往的百年,甘小甘神色癡怔地仰著小臉呆望著她,顯然還是沒有聽清她話里的意思。
女童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癟癟的肚腹里再次平地起旱雷般地轟然炸響起來——那黑玉杯子只不過勉強(qiáng)墊了底,哪里能填飽餓極的甘小甘?
“等仲簡帶著東海那些怪魚回來,還不知要多久……”她失笑著攏了女童入懷,算是敗給了眼里只有吃食的好友,“先去天井里給你找找其他的吃食好了。”
甘小甘眼中的餓念更盛。
她笑著抬頭,向面色猶差的秦鉤與縣太爺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為接下來的失禮行徑告謙:“小甘發(fā)起餓來,是會六親不認(rèn)的……這第九盤既然被她攪了局,就先算作平局,待我將小甘安置好,再來繼續(xù)這賭約,可好?”
秦鉤顯然還未從差點(diǎn)被“咬斷”手指的噩夢里回過神來,茫茫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便目送著她和甘小甘轉(zhuǎn)身出了吉祥小樓的正堂。
不知是那九盤賭局著實(shí)耗了大半天的光陰、還是這初秋的天象本就無常,她牽著甘小甘走到二號天井的廊下時,竟沒能從那半空的缺口中窺到外頭的半分天光。
小樓外的天幕上,無星、無月、亦無云霾。
整個二號天井里,竟漆黑幽沉得宛如沼澤深淵。
難道是楚歌又惹了北海龍王不高興,后者有意要讓這小小的如意鎮(zhèn)吃個癟?
她沒有多想,只是失笑著牽穩(wěn)了甘小甘,便帶著女童在黑暗中摸索著踏上了小樓的二層。
“你那寶貝小箱也有幾年沒動過了……既然這么難得吞了石髓,干脆用孤光找來的鐵桑葉下酒,打個牙祭好不好?”
即使眼不能見,賭坊里的每一條路于她而言也早已熟悉得有如長白山脈,她毫無磕碰地就摸索到了甘小甘的房里。
只是后者一直把那裝滿了備用吃食的檀木小箱視作至寶,每隔幾天就會藏到房里的另一個角落里去,像是生怕會有賭坊諸位怪物會改變主意、把這木匣搶回去……于是即便是她,也沒法在黑暗里立即就翻找出來。
然而進(jìn)了房里后,女童就放開了她的手,默然無聲地佇立在她身后的黑暗里,任由她前后左右地在各處摸索著,卻全然沒有上來幫忙的意思。
她就這么摸黑尋了許久,亦毫無所得。
直到她往甘小甘的枕下探去,才忽而觸到了個冰冷如金鐵、幾乎咯得她指尖發(fā)疼的物事。
她惑然地抽回了手,那小巧玲瓏的物事便骨碌骨碌地跟著滾了出來,繼而輕輕地砸落在了地面上。
身側(cè)四周分明漆黑不見五指,然而她不過向地面隨意瞥了眼,卻當(dāng)即就看清了這本不該出現(xiàn)在此處的異物。
那竟是顆骨白色的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