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空仍然布滿陰霾,鉛色的云層不斷從南方推過來,好像天幕即將要坍塌了般壓在人的心頭上。
十六月夜坐在靠窗邊的位置,燈光里她的頭發(fā)暈出一股異樣的顏色,黑到發(fā)藍。她穿著一件黑色短款小西裝,精致的鎖骨上吊著妖冶的紅寶石墜子,沉默著在餐廳的一角,垂著卷翹的睫毛自顧自往面包片上抹藍莓醬。
她像一個驕傲的巫女,即使附近的男人視線總是忍不住往她身上靠攏,或者想盡辦法上去搭訕,她的反應(yīng)卻總是讓人望而生畏。十六月夜并沒有做什么事,她只是淡淡回望了靠上來的男人一眼,然后繼續(xù)小口小口地吃著涂滿過量藍莓醬的面包片,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的陰霾。
眼神淡漠得猶如瞳眸深處塞滿了細碎的冰渣。
她倨傲而又無所謂,就算她直視你,那種懶散的氣質(zhì)也讓人覺得她的眼中沒有你。
叮的一聲,十六月夜淡漠的眼珠轉(zhuǎn)動一下,視線落到旁邊的筆記本上。
右下鍵浮現(xiàn)新郵件提示,她一手托著面包片,一手點開郵件,里面只有一張照片——暗藍色的跑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個半邊臉被黑超遮住的男人倚在車上,神色淡然地望著什么地方。身形修長,穿著一身無扣的休閑西裝,胸前一根打著半溫莎結(jié)的窄領(lǐng)帶在風中飛揚,隨意而不羈。
看起來像是一張雜志男模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霸氣側(cè)漏,身后的跑車也霸氣側(cè)漏。
十六月夜的眼中像是蘊著夏晚的露水,那一瞬間她從巫女變成了楚楚可憐的公主。
“熏……”
此時此刻熏正一身黑衣和抱著一大束白玫瑰的左翼窩在出租車的后座,往郊區(qū)的墓園行駛。熏忘了路,吃過早餐后就訂的花也到了,沒時間讓他回想一下路線,直接搭出租車過去。
左翼的精神不太好,昨晚幾乎沒怎么睡,連帶著熏也沒睡覺?,F(xiàn)在大的擁著小的靠在一起稍微閉上眼睛假寐。熏沒什么所謂,左翼是每年這個時候都難過得想哭。
出租車平穩(wěn)地行駛了一段時間后猛地停下,要不是熏攬著他的肩,左翼幾乎要一頭撞到前座了。
“到了嗎?”左翼揉揉眼睛,坐直身體要去打開車門。
“沒有?!毖怂闹芤谎?,已經(jīng)是郊外了,四下無人。
“大叔你不認識路???”左翼有點毛躁地在后視鏡中和司機對視了一眼。
司機咔噠一聲將車門上了鎖,然后轉(zhuǎn)過身,拿著明晃晃的匕首威脅后面的“兄弟倆”,動作熟練眼神毫無畏懼,明顯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了,“留下錢,不傷你們性命,所有錢都交出來!”
“噗!”他這一出像是特意為了緩解左翼陰郁的心情似的,這敢情好,打劫到殺手頭上了……左翼抱好白玫瑰,一副看好戲的幸災(zāi)樂禍樣兒,“大叔你很有膽啊,兩個人你都敢搶?!?br/>
“人家是練家子?!毖溃翱赡軐W過點格斗術(shù)吧。”
“少、少、少廢話!把錢交出來!”眼前的“兄弟倆”沒有絲毫緊張感,這反倒讓司機緊張了,果然還是載女客比較安全——他打定主意,干完這一票以后都不對20歲以上的男性下手了。
“以后打劫,還是用這東西比較好使。”熏慢條斯理抽出腰間的一把格洛克,指著司機腦袋,在對方先是驚呆后是驚恐的眼神中斂去笑容,修長的食指不耐煩地扣上了扳機。
左翼忽然抓住他的手,抿著唇搖了搖頭。他看到了熏眼中的血色,這司機雖可惡但也罪不至死,他不想讓熏隨便殺人。
“開車!”熏冷冷道,還是乖乖順從了左翼的意思,收了槍,攬著他重新倚在一邊閉上眼睛假寐。
司機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已經(jīng)快要嚇屎了,這會聽到命令也不敢有多余動作,連忙轉(zhuǎn)身往墓園狂飆。
“大叔你有孩子嗎?”左翼問。
司機哆嗦道:“有有有一個六歲的兒子……”心說我有個屁的孩子,老子至今還是光棍一條呢!
但是為了博取同情心還是盡可能的往外謅胡話。
左翼哦了一聲,他想起了之前超市爆炸事件里不幸的童童,“人要死,就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啊,大叔你懂嗎?他剛才要是扣扳機,崩你一子彈你就翹辮子了?!?br/>
司機連忙點頭,一副痛改前非的樣子,誰知道后面的熊孩子接著說:“所以說啊大叔啊,你要是繼續(xù)干這種事,就先把婚離了,把孩子給老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時候再出來干?!?br/>
“你這什么說勸的方式?!毖Φ馈?br/>
左翼攤攤手:“男人嘛,為了事業(yè)犧牲家庭這不是很常見嘛,是吧大叔!”
司機已經(jīng)風中凌亂了。
十六月夜一頭黑到發(fā)藍的長發(fā)在蕭瑟的秋風中飛揚。
她耳中塞著微型竊聽終端,高挑的身影快速穿梭在繁華街頭,冷漠得像是劈進人群的刀光。
“在203國道,那里的墓園?!苯K端接收到對方傳來的機械化聲音。
在此之前她另外收到了一張照片,“確定是我要找的人嗎?”
“不,只是背影很相像,我們也并不確定,對方很警惕,我們拍不到正面。他們搭出租車在墓園下車……”
“他們?”十六月夜放慢腳步,她纖細的腰肢和挺起的胸膛讓她看起來婀娜多姿,像個隨時準備好接受街拍的模特,“還有誰在?”
“對方還帶著一個孩子,高中生的樣子,看樣子是去掃墓?!?br/>
十六月夜徹底停下了腳步。
是搞錯了么。
她摘下終端,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終攔下一輛出租車向郊區(qū)墓園駛?cè)ィ嚴镉泄傻拿倒逑銡狻?br/>
掃墓?聽起來很悲涼的一個詞放在熏的身上似乎有點太可笑了,那個人怎么可能會去掃墓,再者,掃誰的墓?而且他的身邊怎么可能會有個高中生?
十六月夜的腦子在這段時間被迫接受太多震撼和惋惜。那種整齊而精準的切口在過去的白旗班中除了熏沒有人會留下,這是熏特有的殺人手法,就像筆跡一樣算是故意模仿也不可能分毫不差。
她做了很多證明,那就是熏留下的。熏也和她一樣,在那場混戰(zhàn)中喪命,然后到了十年前。
可是她一直都找不到他!總是慢一步,在他離開后才發(fā)現(xiàn)他的殺人現(xiàn)場。
明明就在同一個城市,感覺上卻是離得有十萬八千里般遙遠。
這次她也沒抱什么希望,畢竟線人的描述中對方除了身型上其他沒有一點跟她印象中的熏有所吻合。
“把把把錢都交出來!所有錢!”明晃晃的匕首在眼前晃動。
兩個小時前打劫失利還差點被人一槍崩了腦門的司機很不淡定的嚷著,也許對之前的事還心有余悸,他總覺得眼前這個冷艷的女人有點不太一樣,瞅著她心里慌得很。
“哈???”十六月夜煩躁地抬起頭,那張臉猶如冰封般冒著寒氣,“你說什么?”
“現(xiàn)在是打劫!配合點行么!”司機大叫,這個女人難道不能向其他女人一樣抱著腦袋尖叫然后乖乖把錢包遞上來么!這么冷冰冰地看著他對心臟很不好的好么!
電光火石間司機決定干完這一票以后也不對20歲以上的女性下手了!
但是一天內(nèi)碰上兩個坐出租車的頂尖殺手,這種天上掉餡餅一樣的概率如果發(fā)生在買彩票上那該多好……應(yīng)該說他還是很幸運的,畢竟他還沒死。
“怎么又來?。 彼緳C崩潰地看著對方默默舉起的黑洞洞的槍口,感覺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十六月夜剛要扣扳機,就聽見對方絕望中的吐槽,“你跟之前那個男的不會是兄妹吧!倫薩帝國禁止公民用槍的好么!麻煩你們下次也揣把刀成不!咱至少可以比劃比劃啊!你看這種一邊倒的感覺多不好啊!”
“之前的男人?”十六月夜馬上捕捉到細微線索,用槍頂了頂對方的腦門,“誰?說清楚點!”
她打開了保險栓,隨時都有可能一個手滑爆掉對方的腦袋。
“一、一、一對兄弟,來來來掃墓的!別殺我!我上有老下有小……”脫線的司機終于回過神,連忙求饒。
兄弟。兩個人。掃墓。和線人描述的一樣,對方手上也有槍嗎?難道真的是熏?!
十六月夜下車將司機扔到副駕駛,抽掉坐墊自己來開車,“帶路!”
白玫瑰安靜地放置在碑前,墓園在陰霾下安靜而有些恐怖。
來遲了,人已經(jīng)走了。
十六月夜咬緊了牙齒!他們是搭出租車來的,應(yīng)該還沒有走遠……
她回身跑了幾步,又折回來,似乎想到了什么,蹲在墓前看著上面墓主人的名字。
左夏。
這個人和熏有什么關(guān)系嗎?
這里對于他們來說是十年前,十六月夜自己也知道她對熏不甚了解,她也不能斷定那個孤狼一樣的男人到了十年前會有什么決定什么變化。
她俯下身,挽著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黑色電子裝置,看起來像個鐲子的東西,微微閃著光,藍光掃過碑上的黑白照片。
電子流從智能中樞沖出,半個小時后,這個叫左夏的男人他的一生都會以文字方式整理成文檔,發(fā)送至她扔在酒店的筆記本上。
現(xiàn)在她要做的,就是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