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晞看著賀立誠。

    說起來，她認(rèn)識賀立誠也有很多年了，賀家在經(jīng)歷他們家的經(jīng)濟(jì)風(fēng)暴之前，林賀兩家是鄰居，她和賀立誠，小時(shí)候也是一起長大的。

    兩人年歲相當(dāng)。在一家醫(yī)院里出生，在一個(gè)學(xué)校里同一個(gè)老師手下啟的蒙，小時(shí)候，她跟在她哥哥屁股后面做小跟班。他就跟在她后面。

    賀家生意失敗搬走那年，她十歲，賀立誠也十歲，然而此后，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直到林家在這一年也遭遇了賀家當(dāng)年遭遇的事，賀父找到她面前，說愿意幫她，并且，照顧她這一生。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成年后的賀立誠，他立在逆光的陰影里，眉頭微微皺著，帶著一絲挑剔的眼神打量著她。

    他們之間，已沒有了年少青梅竹馬的情誼。

    就算是現(xiàn)在，他們結(jié)過婚，又離了婚，林晞也確定。他們之間，更沒有夫妻之義。

    “為什么，賀立誠。”林晞淡淡地開口，深冬的寒風(fēng)將她透口而出的話凍成了白霧，縹縹緲緲在眼前繚繞，“你這樣針對他們，僅僅只是因?yàn)椋佀久鲹p了你的面子？”她說著笑了一下，在他開口之前，又補(bǔ)充了一句，“別把我當(dāng)傻瓜，你說的是真是假，我明白?！?br/>
    “要弄那么清楚干什么？”他也笑了，“你只要知道，我確實(shí)是在幫你不就行了嗎？”

    她揚(yáng)了揚(yáng)手中的東西：“抱歉，還不夠。這不是小事情。如果不能確定盟友的可靠，那我寧愿再等等?！?br/>
    賀立誠拿出一盒煙，問她：“要不要來一根？”

    林晞?chuàng)u頭拒絕。

    他就自顧自點(diǎn)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過了好一會兒后他才再開口：“林晞。你知道我們家當(dāng)年為什么生意失敗嗎？”

    “不會這么巧，和顏家有關(guān)吧？”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冷：“就是這么巧，和顏家有關(guān)。其實(shí)顏家在顏司辰上任之前。在本地也只是有錢而已，顏司辰上任之后，顏家才開始急劇擴(kuò)張的，而顏司辰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合作，然后吞并?！?br/>
    “你們林家，說白了，也不過就是當(dāng)年的賀家。差不多一樣的手段，一樣的模式，林家身敗名殘裂，而顏家卻永遠(yuǎn)都看起來是置身事外，不沾一絲塵埃?？墒?，你知道買你們家廠子的那個(gè)姓鄧的是誰嗎？”

    林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是誰？”

    “我知道你也查過他，看起來，他清白得很，對不對？可是他有個(gè)親戚，你一定沒有查出來，他那個(gè)親戚，就是你曾經(jīng)就讀的醫(yī)學(xué)院的教授，是顏司明的導(dǎo)師之一。”他說了一個(gè)名字，問她，“你也認(rèn)得的，對不對？”

    有寒氣從腳跟冒上來，慢慢慢慢地，像要把她凍成了冰。

    林晞抿著唇，眼神迷茫，有好久沒有說話。

    還是賀立誠走過來驚醒了她，他拍了拍她的肩：“所以，我也不僅僅是幫你，我其實(shí)，也是幫自己。顏家欠下的債太多了，是時(shí)候該讓他們還一點(diǎn)呢?！?br/>
    林晞抬起眼睛：“既然這樣，那為什么當(dāng)初你一副完全不想沾染我的模樣？賀立誠，我以為，你當(dāng)初應(yīng)該很歡迎我嫁給你，然后我們聯(lián)合才對?！?br/>
    他望著她，微微笑：“因?yàn)槟菚r(shí)候的你看起來，太嬌滴滴了，林晞，我喜歡跟有實(shí)力的盟友并肩，而不是個(gè)拖后腿的?！彼氖謴乃募缫频搅怂哪樕希詈?，在她抿緊的紅唇處輕輕拭了拭，“而現(xiàn)在，我確定，你是個(gè)有手段的，所以，加油，親愛的。”

    他說罷，笑著走了，沉沉夜色里，只余了一點(diǎn)隱約的風(fēng)聲。

    林晞又在原處立了好一會才回家。

    那天晚上她有些不太想去顏司明那里，就給他發(fā)了一條信息，說是家里有點(diǎn)事，就不過去了。

    她也確實(shí)是要好好陪陪自己家人了。

    她帶著小林博，跟他玩游戲，小孩子膩她，晚上就非嚷著要跟她一起睡。

    林晞笑著答應(yīng)，幫他洗澡，給他講了睡前故事，小家伙還沒睡著呢，自己的電話就響了。

    是顏司明。

    他不知道在哪里，耳邊似有呼呼風(fēng)聲吹過，他的聲音就夾在那些風(fēng)里面，聽起來有些模糊不清：“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么？”

    林晞突然就有些難過，頓了頓才說：“其實(shí)沒有啊，就是我想陪陪家里的人?！?br/>
    “可是我也想你陪怎么辦？”

    林晞就很敏感地察覺到：“天，你喝酒了？”

    “嗯。”他說，聽起來有些苦惱，“避不開，身上這會癢死了。”

    “你活該！”林晞好氣又好笑。

    “所以，林小姐，也陪陪我吧。”

    他聲音低沉，聽起來，微帶了一絲誘惑。

    林晞掙扎了一會，就問：“那你現(xiàn)在在哪里？”

    他沉吟了會，說：“半小時(shí)，我來接你?！?br/>
    然后就掛了電話，林晞握著手機(jī)，垂眸就見小林博正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她。

    那眼睛黑葡萄似的，看著只讓人覺得心軟。

    她忍不住俯身親了親他。

    “小姑姑。”他小小的手摸上她的臉，“我喜歡你?！?br/>
    很歡喜的聲音。

    林晞聽著，眼里就落下了淚，緊緊地抱住了他。

    片刻的心軟，在面對家人的時(shí)候，又不由自主地變得強(qiáng)硬了起來。

    小林博睡后，林晞穿衣出來。

    林母還在客廳里坐著，小小的一盞燈，面前攤了一本書，她就在燈前對著書給林博織毛衣。

    她喜歡一切手工做的東西，如今家里條件差了買不起，她就自己學(xué)著做。

    林晞走過去，叫了一聲：“媽媽?！?br/>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卻沒有理她。

    “媽媽你不要不理我。”林晞蹲在她身前，將頭輕輕靠在她腿上，“我心里苦，如果連媽媽你也不要我，我都不知道該怎么熬下去了?！?br/>
    林母握緊了毛衣，眼淚落了下來：“那你就忘了以前的一切。小晞，收手吧，媽媽只要你好好的?！?br/>
    “可是怎么能忘。林博還那么小就沒有了爸爸媽媽，看到他，媽媽能忘嗎？還有爸爸，他死得那么慘，他一生珍視的東西，就那樣被人毀得一干二凈，媽媽，你真的能夠忘得了嗎？”

    林母推開她，扶著桌子大哭了起來。

    林晞也落下了淚，她站起來，握住了林母的肩：“媽，我答應(yīng)你，我一定會好好的。而且，這一切，也快結(jié)束了，就要結(jié)束了?！?br/>
    就算是煎熬，也不會太久了。

    半個(gè)小時(shí)后，顏司明果然就來到了她家樓下。

    仍然是方世力開車送她過來的，開始車子里光線昏暗，他倒也沒有察覺她的異常，及至到了家里，明亮的燈光下，林晞微微紅腫的眼睛無處遁形，他才皺了皺眉，看著她：“這是怎么了？”記休帥號。

    林晞強(qiáng)笑著：“下樓的時(shí)候不小心讓風(fēng)吹到了?！蓖浦还芡∈依锶ィ翱烊ハ丛璋?，洗了澡，我?guī)湍阌玫}水擦一擦?！?br/>
    顏司明也確實(shí)是不舒服，就去洗了個(gè)澡出來，趁著林晞幫他拿藥的時(shí)候，他又湊近了問她：“怎么啦？不會是你家里誰給你委屈受了吧？”

    林晞失笑：“怎么會？”想了想還是嘆了口氣，“今天我奶奶又在喊我爸爸了?！?br/>
    他了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這件事上，他是幫不了她什么了。

    人死總不能再讓他復(fù)生吧？

    背著他，林晞輕輕吁了一口氣。讓他平躺以后，推高他的衣服，林晞看著他的背吸了一口涼氣：“你這是喝了多少酒??？”

    “也沒多少，酒性烈?！?br/>
    林晞無語。

    他卻笑了笑說：“正好上回還剩了些藥，我就喝點(diǎn)酒把那藥吃了。”

    惹得林晞忍不住在他背上輕輕掐了掐。

    紅點(diǎn)挺多，也虧得他能面不改色地一直與她說笑。

    用鹽水擦拭過后，林晞?wù)襾硭幾屗裕麉s不想，手一勾，將林晞也抱上了沙發(fā)，任她俯趴在他身上：“等下再吃?！彼f，伸手撩起她鬢邊的頭發(fā)，“吃了那藥就想睡，不好玩?！?br/>
    喝了酒，他的聲音軟綿綿的，聽著像是在跟她撒嬌，林晞的心也跟著綿軟軟的，就像是盛在勺子里的果凍，顫悠悠地找不到一點(diǎn)支撐的力道。

    她湊近去吻他，輕舔慢咬，他要回應(yīng)，她伸手阻住了他：“今天還是我來?！?br/>
    他的手便放到她腰上，虛虛地扶著她。

    林晞低頭望著身下的男人，離得那樣近，能看到他完美得無可挑剔的臉，手指輕輕撫上去，一根胡碴也沒有，他身上的味道總是那樣好聞，淡淡的青草的香氣，清冽而溫暖。

    她慢慢在他臉上聞著，唇瓣在他俊逸的五官之間流連，呢喃地叫著他的名字：“顏司明?！?br/>
    他低低聲地應(yīng)。

    她喉嚨卻哽得說不出話，那半句“我愛你”只能在她胸腔之間百轉(zhuǎn)千回，沖撞得她心又酸又痛。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能對他說這句話，也再也不配對他說這句話。

    她愛他，唯愿他不知道，也不要相信。

    盡管，她是真的很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