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最后,當(dāng)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當(dāng)劉偉出軌得越來越明目張膽,當(dāng)張紅日日頂著個大肚子回到廠里猴子稱大王，慕心終于厭煩了,她找了律師，對婚姻絕望之下向劉偉提出了離婚。

    慕心沒有要服裝加工廠,她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只要了自己應(yīng)得的錢。唯一讓她意外的是，法院把多多判給了劉偉。慕心不服,向法院提交了上訴。但是在法院沒有再次開庭判決孩子撫養(yǎng)權(quán)的日子里,多多得跟著劉偉。

    慕心離家的那天,劉多多哭了。小姑娘抱著慕心的腿怎么也不放,她說:“媽媽去哪里？多多也去,媽媽一個人好可憐，多多陪著媽媽一起去。”

    慕心聽了孩子這稚氣的話卻紅了眼眶，她哭著摸著多多的發(fā)頂說：“多多乖，媽媽出趟遠門，很快就回來接多多，帶多多去買糖葫蘆，買氣球好不好？”

    “不要不要，電視劇里媽媽走了以后就不會再回來了，媽媽就會不要多多了?！眲⒍喽嗦犃四叫牡脑捑烷_始哭，哭著哭著又說：“后媽媽肚子的寶寶生下來了會欺負多多，爸爸也不會再喜歡多多，后媽媽還會拿毒蘋果給多多吃?！?br/>
    “傻孩子?！蹦叫穆犃讼肟抻窒胄?，最終。還是萬般無奈狠下心拉著行李箱一個人走了。

    再一轉(zhuǎn)，鏡頭已經(jīng)到了慕心老年，只見她這時已孱弱地躺在搖椅上。她的身上蓋著厚厚的被褥，她的養(yǎng)女半跪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問：“媽，那姐姐呢？您官司打輸了”

    慕心滿是皺紋的臉微微一苦，挪了挪唇道：“官司贏了?！?br/>
    “那……姐姐呢？”

    “死了?！蹦叫恼f著，已閉上了眼。這時，她放在椅背上的手已因歲月而干癟枯瘦，老年斑如同毒瘤一樣蔓延在她的手背上。而她想著想著，又忍不住微微顫抖，半晌，她才又說：“那年我的官司贏了，卻贏得太晚了。我走之后，劉偉不善經(jīng)營，廠子陸陸續(xù)續(xù)出了很多問題。也許是太忙了吧，焦頭爛額的劉偉竟然真的忘記了多多……”

    “媽……”跪在搖椅邊的女孩握了握慕心的手，眼底有幾分不忍。

    “媽憋了一輩子，今天就讓我說個痛快吧。”慕心說著，語氣空洞而淡然，這時，她只是淡淡地敘述著自己的故事，可這樣的淡漠卻越發(fā)讓人覺得心疼，她說：“轉(zhuǎn)眼張紅就到預(yù)產(chǎn)期了，她的肚子太大，提前就住進了醫(yī)院。劉偉那以后就廠里公司兩頭跑，卻忘了我家多多。多多膽子小，她從小怕爸爸，也怕張紅。她因為早產(chǎn)免疫力很差，可偏偏每天都要到醫(yī)院吃了飯才能回家。這樣來來去去多多就病了，可劉偉卻沒有注意到，事情就是有那么巧，張紅生兒子那天，我家多多死了。你聽說過發(fā)燒燒死的嗎？我的親生女兒就是那么死的，燒到四十多度也沒有人管，就那么死在家里，三天以后劉偉回家替張紅取東西才發(fā)現(xiàn)的。而那時候，我卻忙著開店來向法院證明自己有固定生活來源，好贏得多多的撫養(yǎng)權(quán)，也沒有時間去管自己的女兒。就是讓我死，我也想不到我好好的一個女兒，才離開我?guī)讉€月就會死啊！我怎么也想不到啊……可是等法院的判決下來的時候，我領(lǐng)走的，卻只是自己孩子的尸骨。我答應(yīng)給多多買的氣球，買的糖葫蘆，到最后，竟然是給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說著，慕心老淚縱橫，她漸漸沒有了力氣，但還是喘著氣說：“孩子，不要因為感恩去愛一個人，不要賴著不喜歡你的人，不要以為時間真的可以磨合兩個人，不要以為男人今天和你在一起就是喜歡你，不要以為他今天喜歡你了就會永遠喜歡你。不要和再不正眼看你的人談感情，談恩情。這世界上，‘無?！攀亲畛Ｓ械?。而當(dāng)你在婚姻里的時候，孩子，永遠不要在自己的男人面前堅強，也永遠記得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而當(dāng)男人負心的時候，是永遠沒有理由的，不要找理由，要快點給自己找退路?！闭f到這里，慕心已經(jīng)不再說話了，她只疲憊地閉上眼，像是卸下了一生的包袱。

    在慕心生命的最后，她腦海里涌現(xiàn)出了太多畫面。她記得那時候她還年輕，她說要嫁給他，她問他：“那劉偉，你會對我好吧？”

    劉偉說：“我會對你好的，感情不在，恩情在?！?br/>
    后來他們結(jié)婚了，他求了好久，才給她弄來一張寫了字的紅紙，她拿著犯怵，半天才咧咧嘴說：“這寫的什么?。课乙膊蛔R字啊。你念念?！?br/>
    然后，劉偉磕磕巴巴地給她念：“秋水長大力女，桑海滄茫；火火桃花力憑，三千敏化。之子于歸，且其至家。心得一人心，因火夫妻，白自不目離?！蹦窃挶凰@個大老粗念得亂七八糟，牛頭不對馬嘴，可那時候他們窮，他們沒文化，他們什么都不知道，他們莫名的很知足。

    再后來，他們因為窮生不起孩子，她喝了打胎藥疼得在炕上打滾，他拉著她說：“媳婦，我欠你的，我會對你好，一輩子對你好……”

    后來，他們偷木頭賺了錢，后來，她懷了多多，他抱著她在懷里打轉(zhuǎn)，他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他喊：“我要當(dāng)?shù)耍∥乙?dāng)?shù)?！這回這孩子是帶福帶財?shù)?，能生，能生，咱有錢，咱養(yǎng)得了?！?br/>
    他還說：“這次，這孩子得留，我得讓你們過好日子！過好日子！”他又轉(zhuǎn)身拿著殘破的碗給她夾菜，把一碗肉幾乎都倒進了她碗里，滿是關(guān)心地對她說:“來，媳婦吃，多吃點?！?br/>
    可最后，他說女兒就是個賠錢貨，可最后，他說：“那年要不是你死賴著嫁給我，你以為我會要你？”

    他還說：“我給你說實話吧慕心，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br/>
    她又想起自己可憐的小女兒，她生她的時候那么難，她甚至以為她活不下來了?？墒嵌喽嗄敲垂?，因為早產(chǎn)營養(yǎng)不好，她連哭都幾乎沒有聲音，可還是一點點地長大了。

    她記得多多說：“媽媽，你的眼睛怎么紅了？進了沙子嗎？多多眼睛進了沙子也好難過，媽媽蹲下來，多多給你吹吹就好了。”

    她記得自己把多多摟得太緊，多多在她懷里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身子說：“媽媽，媽媽，多多喘不過來了……”

    她記得她最后離開多多的時候，多多拉著她說:“媽媽去哪里？多多也去，媽媽一個人好可憐，多多陪著媽媽一起去。”

    然后她答應(yīng)多多很快就會去接她，答應(yīng)多多會去給她買糖葫蘆，買氣球。

    那時候多多哭著說不要，她說：“電視劇里媽媽走了以后就不會再回來了，媽媽就會不要多多了?！?br/>
    她說：“后媽媽肚子的寶寶生下來了會欺負多多，爸爸也不會再喜歡多多，后媽媽還會拿毒蘋果給多多吃?！?br/>
    慕心想著想著笑了，那笑很苦，她撐著最后一口氣，從身邊的鐵盒里拿出了一張泛黃的紅紙，還有一張黑白照片，她把它們捏在手心，眼底有淚，嘴邊有笑，這時她的聲音已經(jīng)越來越小，她說：“我這一輩子啊，我和劉偉啊，苦日子過下來了，好日子卻過不下去了，好日子卻沒有了……多多啊，媽媽去接你了，只是去晚了?，F(xiàn)在媽媽終于可以下去陪你了，媽媽想了你半輩子，終于可以下去陪你了……”

    鏡頭的最后一幕，當(dāng)慕心的養(yǎng)女輕輕取過她手中那張小紙和照片時，只見過了那么多年，當(dāng)初的紅紙已經(jīng)微微泛黃，但上頭的字卻依舊蒼勁有力，它上面寫著:““秋水長天為媒，桑海滄茫；灼灼桃花為憑，三千繁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愿得一人心，煙火夫妻，白首不相離?！倍菑埡诎渍掌?，是小多多的學(xué)生照，一個扎著麻花辮，笑得可愛純凈的孩子。

    愿得一人心，煙火夫妻，白首不相離……多么的諷刺？

    莫諾云哭了，從最開始的眼含熱淚到后來的熱淚盈眶，再到最后干脆咬著張餐巾紙開始抹眼淚。他情緒一激動摟著我就說:“慕心也太可憐了，這算個什么事?。垦绢^啊，你也太可憐了，太可憐了?！?br/>
    我可憐個毛線?。?？

    我原本因為慕心而悲傷的情緒因為莫諾云哭哭啼啼的樣子don到了谷底，其實他也沒有哭得很慘，而且他哭起來也很漂亮。但他的表情特別慘，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白皙的臉上全是怨念。他埋著頭嘀咕了一句：“丫頭，我這不是娘炮，我這是真情流露。”

    我原本沒想那么多，聽他自己這一嘀咕反而咧嘴笑了。

    莫諾云這時候估計滿腦子都是慕心，也沒管我笑話他，只嘟了嘟嘴問我：“丫頭，沒你的戲了嗎？劉偉那個畜生最后怎么樣了？”那語氣帶著殺氣，滿是怨念。

    “劉偉能發(fā)家，說到底還是慕心這個糟糠之妻有眼光有內(nèi)才，沒了慕心，他和張紅都不是做生意的料，慢慢因為經(jīng)營不善，原先開得好好的服裝加工廠也就倒了，還欠了一屁股債。所以最后小兩口過窮日子去了?！蔽覍嵤虑笫堑恼f，因為厭惡眼底也沒多大情緒。

    “你那編輯不會寫戲！這也太便宜那倆畜生了?！蹦Z云聽后眼底一抹失望劃過，語氣里也滿是憤慨，他懶洋洋地伸手合上電腦，半個腦袋靠在我肩上說。

    我想想覺得不以為然，我說：“莫諾云，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你想啊，張紅不就是圖劉偉的錢嗎？這劉偉一窮，她孩子都生了，兩個人繼續(xù)苦哈哈，為了柴米油鹽爭吵，這輩子也可以苦到頭了?！?br/>
    “所以說你還嫩！”莫諾云紅著眼低低笑了兩聲，伸出指頭輕輕彈了彈我的腦門冷笑道：“那叫什么懲罰，這樣的生活他們麻木別人也麻木，麻木的人多了，他們也不會覺得痛苦?！?br/>
    說著，莫諾云嘿嘿一笑，嘴角已經(jīng)劃出一抹狠戾的笑，他陰陰地說：“如果我是編劇，我就會讓劉偉富下去，再給他個李紅，王紅，劉紅什么的。到最后一個個女人來了，一個個女人走了，把他的錢和身體都掏個精光。而張紅那時候也該受夠了慕心當(dāng)初受過的苦，可她為了錢又會霸著正式夫人的這個位置不舍得走。最后，劉偉被掏空了，她也就得了個空殼子。然后，我再把他們的兒子寫成個敗家子，讓他們年紀(jì)一大把了還因為兒子四處躲債，最后餓死街頭。這才痛快?！?br/>
    我聽了不禁打了個寒噤，我說：“你也太殘忍了，不得好死不得好活啊這是……”

    莫諾云聽了輕笑，摟著我說：“傻丫頭喂，我從來不相信什么來世報，什么天堂地獄。我過了今天有沒有明天自己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去相信什么來世報呢？我這輩子只信現(xiàn)世報，這東西最實在，看得見摸得著心里爽?！闭f著，莫諾云就突然伸手拿了手機過來，我見他翻了半天電話薄，最后電話一通，莫諾云就開始噼里啪啦又把他剛剛給我說的那個自編劇情講了一遍，掛電話的時候他笑得像個孩子，特別幼稚的討好般地對我說：“丫頭，有錢就是好啊，我還是有點剩余價值的，這結(jié)局做好了下個月就會在網(wǎng)上播了?！?br/>
    我聽了眉間滴汗，我說：“莫諾云，你至于這么較真嗎？勞師動眾的?！?br/>
    “至于，祝天下狗男女不得好死！”他俊美清華的臉上滿是笑，拉起背后的枕頭就孩子氣地往空中拋。

    我見了笑，伸手接住那枕頭拿著扔在他背上說：“莫諾云，閉嘴，睡覺，小心眼，看個電視劇還計較。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多著呢，要你管你管得過來嗎？”

    莫諾云聽了轉(zhuǎn)過身站在床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眉一揚，眼底多了幾分痞氣，瞪了我一眼說：“公不公平關(guān)我屁事？因為是你演的我才來氣，總覺得我家小舒爽被欺負了似的，不爽，一點也不舒爽?！?br/>
    “噗呲?！蔽乙娔Z云眼底那股子認真勁心里一暖，因為慕心悲劇命運的難過倒一瞬間淡去了很多。于是我想了想，垂眸有些不好意思，我說：“莫諾云，到現(xiàn)在為止，我從沒有后悔過認識你，也從來沒有后悔過答應(yīng)和你在一起?！?br/>
    莫諾云聽著表情愣了愣，突然就極專注地盯著我，他的皮膚白嫩，眼神明澈，只望著我，半天揚起一抹傻傻的笑，眼底波光瀲滟，艷麗動人。我聽他一字一句認真地對著我道：“丫頭，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