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出城之后專揀僻靜小路騎馬急行,幾個男人也不怕錯過宿頭,連午間也頂著日頭趕路,只一日間便快到了花籠大會所在之處。
這日夜間,師兄弟五人夜宿林中,篝火旁圍坐。跳動的火焰將林中崢嶸樹影映照在幾人臉龐之上、眼瞳之中,幾人神色明暗不定。
沈嘯至將劍自腰中解下,以手輕撫劍身道:“咱們權(quán)且扮作尋醫(yī)問藥的富商,經(jīng)人介紹來到花籠大會,寄望找到一位能醫(yī)家人怪病的神醫(yī),無論價錢,但病人情況只能見到醫(yī)生才能透露。大家說,如何?”
蘇起玩心大起道:“自然是好,我最愛裝神弄鬼了?!?br/>
沈嘯至白了他一眼接著道:“太歲門的手段江湖上廣有傳言,你我年紀尚小,還上不得太歲門鏟除或拉攏的名單,但它的厲害可萬萬不能小覷了?!?br/>
李方聽了沉吟道:“師兄提了幾次太歲門伎倆齷齪防不勝防,我卻未曾聽聞他們究竟如何對付江湖人士,排除異己,師兄為何如此小心提防?”
沈嘯至擺擺手道:“你出身行伍,父親在朝為官,本就淺涉江湖,平日又潛心兵法,自然是對江湖上的傳聞知道的少,這太歲門行事確實是詭異莫測,算計人心出神入化?!?br/>
李方雖然尊重師兄,但心中卻頗為不以為然:“朝堂之上也頗有黨爭傾軋,今日同座宴飲之人,明日舉家株連無幸也是有的,嚴刑酷罰以儆朝野,時人自危也屬常見。難道那又會比戰(zhàn)場之上真刀真槍的拼殺,殘肢飛濺的場景更酷烈?”
沈嘯至點點頭道:“師弟說的不錯,這太歲門安行卑鄙齷齪之事,暗改武林格局,對于異己之人所行之舉,只怕與你所說有過之而無不及?!?br/>
李方不解道:“廟堂之上,即便是誣陷,也要有法可依,那太歲門又依的什么法?難不成它廣行違法之舉卻無人治之么?”
沈嘯至眉頭一聳道:“師弟有所不知,太歲門暗中查探收集信息,再嚴密的世家、組織,它都能給鉆出洞來,到時這洞越來越大,終于摧枯拉朽不可收拾,就只能眼看它倒了。”
李方聽在耳中,卻微微笑道:“世家經(jīng)年累世,盛極而衰,也未見得就都是它的功勞?!?br/>
沈嘯至默然半晌,捋著劍穗道:“師弟所說我未嘗驗證,也不能駁你,但太歲門有一殺手組織血燕巢,卻是在江湖中廣為犯案又不能依法懲治的。”
李方奇道:“這是為何?”
沈嘯至幾番躊躇,終于緩緩地道:“蓋因這血燕巢中殺手皆并非武學高手,卻竟能一再鏟除武學宗師、大家而不留痕跡,令人無法糾察,因而不能懲治?!?br/>
李方更加好奇:“既非武學高手,竟能擊殺武學宗師和大家,又是為何?”
畢宸初聽得師兄提到血燕巢三個字時,便心中一凜,母親雖告知他祖父為血燕巢假扮父親所殺,但卻沒講清細節(jié),聽聞二師兄似是知道詳細,便著意聽他講述,心中大概知道詳細之中必然血肉模糊,卻也顧不得避諱。
沈嘯至嘆了口氣道:“血燕巢刺殺方法與眾不同,他們的殺手俱是潛伏在刺殺對象最親愛的人身邊,經(jīng)年模仿這人行事習慣,直到無不畢肖,這才找機會接近刺殺之對象,這人在至親之人面前必定毫不設防,是以血燕巢屢屢得手,卻無跡可尋?!?br/>
李方聽聞倒吸了一口冷氣,道:“血燕巢行事狠辣,這一手卻玩的高妙啊?!?br/>
蘇起跟著聽了半天,此時也禁不止感慨道:“這一招想出來不難,但這行事可忒難了些,太歲門還真舍得下功夫啊?!?br/>
辛成奇搖頭道:“既非憑著真本事殺人,只是玩些齷齪伎倆,難免令人齒冷。”
蘇起卻接道:“師兄,這可不能算是伎倆了,這是大戲法,你道經(jīng)年累月學一個人到讓他至親都分辨不出的地步那么容易么?”
畢宸早將雙拳緊緊握起,想不到當初祖父是如此含恨死去,這件事對父親該是一輩子都解不開的心結(jié),他卻能為了我們母子不去報仇,那,那么我呢?
沈嘯至輕輕將寶劍抽出,立時寒光四射,銳氣竟使篝火暖意轉(zhuǎn)冷,在座諸人均是為之一振。
沈嘯至雙目在寶劍寒光映照之下,森然道:“若非當初血燕巢中有一人叛逃而出,武林之中至今也不會有人知道血燕巢的存在,也是他們多行不義,以致門內(nèi)殺手都抵受不住這日日學人、扮人、殺人之苦。這人叛逃而出,武林之中幾件迷案才有了主,江湖上至此才知太歲門暗行暗殺之事?!?br/>
幾人默然無語,靜靜聽著沈嘯至講述。
他又緩緩將寶劍復入鞘內(nèi),眸內(nèi)寒光又變作了篝火暖光,溫然道:“即便如此,待這殺手死去,也便無人指征太歲門,即便有人苦心孤詣要找太歲門報仇,也都不成氣候,終于化于無形?!?br/>
幾人雖在少年,但心中設想被摯愛之人所殺,也盡皆膽寒,暗想若非必要,不可與太歲門為敵。
畢宸卻忽然道:“如若天下人俱都事不關(guān)己,退避三舍,太歲門勢力越來越大,勢必終將禍及你我,那時他人也不施以援手,武林終將被太歲門統(tǒng)治,那時便真的一手遮天,再無青天朗日。既如此何不此時就與它對抗,即便不能打散摧毀,至少不至壯大?!?br/>
幾個師兄看了看他,出奇地卻并未附和,只是各自沉吟。
畢宸看看大家,暗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