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孟惜竹坐在妝臺前，輕輕撫摸著頸上猩紅的傷痕，淚花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
“孟才人怎么起來了？”晨露端來幾樣宵夜，進(jìn)來看到孟惜竹下了床，不由吃了一驚。她連忙放下托盤，快步走到孟惜竹面前。
孟惜竹緩緩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晨露，苦笑道：“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一定很丑吧？”
“哪有哪有？”晨露忙寬慰道，“孟才人是難得一見的美人，怎么會丑呢？”
孟惜竹搖搖頭：“這道傷痕，恐怕去不掉了吧？”
“奴婢聽秦太醫(yī)說，孟才人的傷痕雖然深，但完可以恢復(fù)如舊，不會留疤的，孟才人請不要擔(dān)心。”
“你可知道，那扎手的東西勒在脖子上的感覺，有多痛苦，多難過？就像整個人在鬼門關(guān)前徘徊一樣?！泵舷е癜V癡地端詳著銅鏡，喃喃道。
只見晨露一下子跪倒，痛聲道：“是奴婢不好，奴婢要是早一點(diǎn)攔下孟才人，孟才人也不會吃那么多苦。”
孟惜竹長嘆一聲，扶起她來，輕輕道：“要不是你，這出戲怎么能演好？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又怎么會怪你？”
晨露面有愧色：“可是，就算如此，也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要是奴婢勒的時間再短一點(diǎn)兒，孟才人的傷痕就不會這么深了。”
孟惜竹淡淡回道：“既然要演戲就要演足。否則陛下如此精明，又怎會輕易相信我是真心求死？”
“只是可苦了孟才人你啊！”
孟惜竹轉(zhuǎn)過身去，繼續(xù)凝望著銅鏡中的自己，目光深邃：“想不到今時今日，我竟然會用苦肉計這種手段，才能換來陛下的一點(diǎn)點(diǎn)憐惜。晨露，你說我是不是很可悲?。俊?br/>
“孟才人不要多想，”晨露勸道，“其他宮的主子，哪一個不是費(fèi)盡心思想盡辦法博取陛下的寵愛？孟才人此計甚妙，應(yīng)該高興才對。況且，陛下還對孟才人加以晉封，足以證明孟才人在陛下心中非常重要不是嗎？”
孟惜竹一聽，又漸漸展顏：是啊，不管怎樣，能夠達(dá)到目的，鞏固乃至提升地位，那才是頭等大事。至于中間用了什么手段，光明也好，卑鄙也罷，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沒想到那個壞事做盡，拖累娘家的表舅，死了反倒能成我的好事，真是諷刺?！泵舷е裼朴频?，唇邊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頓了頓，她忽然收了表情，雙眼微瞇，幽幽道：“晨露，今日之事，還有什么人知道？”
晨露被孟惜竹轉(zhuǎn)瞬而來的陰寒之氣嚇得不輕，只覺得后頸陣陣發(fā)涼。
她當(dāng)然明白孟惜竹的意思，連忙信誓旦旦答道：“除了孟才人和奴婢，絕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br/>
“那就好?！泵舷е竦偷鸵恍?，看得晨露渾身發(fā)毛。
“孟才人千萬不要?dú)⑽野?，奴婢盡心盡力為孟才人辦事，不想落得個身首異處的地步?。∨颈ＷC，這件事絕對不會宣揚(yáng)出去，求孟才人饒了奴婢一命吧！”她跪在地上，緊緊攥著孟惜竹的衣擺苦苦哀求。
“我什么時候說過要?dú)⒛懔?？”孟惜竹輕笑道，扶起晨露。
“孟才人……”晨露愣愣地看著她，一顆心仍然懸在嗓子眼上。
“你的嘴緊不緊難道我會不知道？說實(shí)話，要想在宮里邊找到一個知根知底，又肯心意為你辦事的人并不容易。要是沒了你，往后我不一定能找到比你更可靠的人。所以，你只要今后好好地做事，我保證不會虧待你的。”
孟惜竹這番話一出口，晨露這才安下心來。她抹了抹額上的汗珠，無力笑道：“請孟才人放心，奴婢一定為孟才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孟惜竹嫣然一笑：“這就對了，你我主仆一場也是緣分。明年你就夠日子出宮，回鄉(xiāng)跟你家人團(tuán)聚了。到時候我給你準(zhǔn)備一份厚禮，讓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回去，找一戶好人家好好過日子。”
“多謝孟才人，多謝孟才人！”晨露感動得熱淚盈眶，迭聲道謝。
孟惜竹重新坐回了妝臺前。銅鏡里，映照出晨露忙碌的背影。孟惜竹凝神注視著她，心緒復(fù)雜，不禁發(fā)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嘆息。因為她知道，方才心頭閃過的那幾度殺機(jī)終究還是消逝了。
——
后宮的種種陰霾，都因為承平長公主七歲芳辰盛宴的到來而暫時煙消云散。
所有人都暫時放下了不快或愁苦，一門心思為壽宴奔忙。僅僅是為了準(zhǔn)備一件赴宴當(dāng)天要穿的衣裳，便讓眾人傷透了腦筋。因為大家都知道，皇帝不僅要參加壽宴，還要親自甄別和冊封本屆剩下的采女。各宮的妃嬪固然在費(fèi)盡思量打扮，而西苑的女子們更是挖空心思，只求在皇帝面前呈現(xiàn)出最好的自己，以圖一朝飛上枝頭。
而這一天，終于到來了。
位于后宮中心位置的麟德宮，從里到外張燈結(jié)彩，一片喜慶。雖然只是普通的壽宴，然而長公主畢竟是皇后所出，天家長女，皇帝十分喜愛，所以各種器物、飲食、禮儀等的安排，內(nèi)侍省和宗正寺都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選定的吉時是巳時二刻。而不到辰時三刻，赴宴的人便基本上都到齊了。
麟德宮大殿的正中央，高臺之上乃是皇帝的主位，左右分別是寧太后以及常皇后的位置。臺階以下，后宮妃嬪則按地位高低依次往后排列。元淑妃和順昭儀處于第一列對坐，然后是沁修儀怡充容等人，最后面的自然是選侍了。
偌大的麟德宮早已人頭攢動，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脂粉的香氣。
小夜和淙兒扶著玉禹卿從側(cè)門走進(jìn)來，坐到了元淑妃的斜后方：這當(dāng)然是皇帝的刻意安排。玉禹卿的身份特殊，現(xiàn)在既不是正式冊封的嬪妃，也不是一般的宮女采女，無名無分，所以安排座位便顯得十分為難。如果嚴(yán)格說起來，即便有她的座位，也應(yīng)該把她安排在選侍的位次之后。但由于皇帝的照顧，她的面前不僅有其他妃嬪同樣的案幾，甚至還可以坐到元淑妃的斜后方，能夠離他最近。這樣一來，就算順昭儀和元淑妃也不好挑刺，畢竟她并沒有坐到兩人之前。而她自己對皇帝的苦心安排原本也有擔(dān)憂，可后來一想到能夠如此親近他，不會像位次較低的妃嬪一樣，坐得那么遠(yuǎn)，連看不看得清楚皇帝的模樣都說不一定，想到此，她的心中便只剩下柔情和感動了。
殿中的女子們原本都在三三兩兩閑聊打趣，這會兒見玉禹卿來了，便紛紛把目光轉(zhuǎn)向她，一時間，麟德宮安靜了好多。她當(dāng)然知道眾人為何對她議論紛紛，但有小夜淙兒在身旁作陪，倒也釋然了不少。
正門那邊，忽然有一束凌厲的目光射向她，雖然并沒有被她直接捕捉到，但那樣的尖銳卻讓她渾身僵硬。
她抬眼望去，目及遠(yuǎn)處，玉舜凝正惡恨恨地看著她，那眼神就像是要把她活生生吞到肚子里去一樣。
兩人之間起碼相隔好幾丈的距離，但玉禹卿只一抬眼，便知道除了玉舜凝，便再不會有第二個人這樣看她了。
她也不避諱，大大方方地沖玉舜凝一笑，只不過這笑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玉舜凝氣得夠嗆，本來排在最后面，跟其他人一比，就已經(jīng)尷尬得不得了，這會兒見玉禹卿還故意這樣譏諷她，簡直快當(dāng)場氣暈過去。
瑞雪見她咬牙切齒，身劇烈起伏，忙小聲勸道：“玉選侍不要置氣了，要是被其他人看到會笑話的。”
“我看我沒被別人笑話，反倒先讓你給笑話了吧？”玉舜凝頓時把滿肚子的氣都轉(zhuǎn)嫁到了瑞雪的身上。
“奴婢沒有這個意思，玉選侍不要誤會?！比鹧┙锌嗖坏?，連忙擺手解釋。
“哼，”玉舜凝板起臉來，“你這張嘴，是不是上次還沒被教訓(xùn)夠？”
瑞雪一聽，下意識捂著嘴垂下頭去。
玉舜凝轉(zhuǎn)過臉，再也不看她。
瑞雪偷偷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嘴角，紅腫和淤青尚未完消退：泰安宮一事之后，瑞雪便被玉舜凝狠狠抽了一頓嘴巴，痛得她幾個晚上連覺都睡不著。
有幾個人已經(jīng)朝這邊看過來了，見她這副樣子，心里都猜到了七八分。瑞雪拼命低著頭，一想到自己的凄慘，喉嚨便陣陣收緊。
榮宛瑜坐在玉舜凝的對面，其他人都在對玉舜凝和瑞雪竊竊私語的時候，只有她恍若未見，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放眼四周，人人熱情洋溢，紅光滿面，每個人的穿戴打扮又五顏六色，好不絢爛。眾人之中，唯有她是如此的落寞和寂寥。
燕婕妤神采飛揚(yáng)，正和左右兩旁的華婕妤、蘇美人等人聊得起勁。榮宛瑜傻傻地看著她們，一顆清淚卻不爭氣地滾落下來：原本她也應(yīng)該坐在她們之前的，可就是因為她的自私和愚蠢，現(xiàn)在卻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爬到榮嬪這個位置有多么的不易？然而如今，她卻從云端直直跌落下來，一切又要從頭開始。
她的心再度刺痛。
為何再聰明的女人，也難免會為一時的快感蒙蔽雙眼。待看清前方的路途，卻為時已晚。
不，我不甘心，今天失去的，他日我要連本帶利統(tǒng)統(tǒng)奪回來！
榮宛瑜暗自吶喊，待她再度抬眸，已是一潭清波，善睞如故。
忽聽正殿之上，內(nèi)監(jiān)高聲通報，眾人連忙起身，迎接太后和皇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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