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紗軟帳羅。

    夜色漸深，里里外外的宮燈已然掌起，照得整個院落明亮一片。

    “姑娘，吃飯了?！币粋€藍(lán)衣侍女挑簾入內(nèi)，對著床榻上背對著她的女子柔聲喚道。

    “相爺說，姑娘多日調(diào)理不周，身弱體虛，要奴婢好生照應(yīng)著。”不經(jīng)意瞥見初染腕上的勒痕，她心中又是一嘆。聽說，她被綁了整整五日，白嫩的皮肉早被粗糙磨破，梗起幾圈青紫和腫脹，更甚，這繩子還被打了死結(jié)。她稍稍一動，她便痛得不行，后來，還是用的剪子。

    初染昏昏沉沉地閉著眼，長時間的疲憊使得她倦意頗深，頭也沉甸甸的，那女子的話更是聽得模糊，實在覺得煩了，才啞聲道：“我不想吃?！?br/>
    藍(lán)衣侍女見她開口，心中一喜，于是婉言又勸：“姑娘只當(dāng)是當(dāng)心自個兒的身子，多少用一些吧，若是覺得不合胃口，奴婢可以去換?！钡@回任憑她好說歹說，初染都沒再支聲。

    復(fù)而看了她幾眼，見實在沒法子，藍(lán)衣侍女也只好轉(zhuǎn)了身?！跋?.....”她剛要開口請安，卻被秋慕云一個手勢止住，會意地將飯菜端過，她行了一個福禮，便帶著眾人退下。偌大的屋子，只剩下秋慕云和初染兩個。

    她半睡半醒，他則是坐在床沿，不說話也沒動作。

    翻了個身，眼皮開開闔闔間，初染隱約瞥見一角白衫，下意識往上看，卻是秋慕云淡笑的臉?！笆悄恪！背跞景櫭?。

    “聽說你沒吃東西?！?br/>
    秋慕云驢唇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卻引來初染一聲輕笑：“秋相，何時這樣關(guān)心我了？”她記得前幾日同樣的情景，他可是什么反應(yīng)也沒有，怎么唱白臉的是他，唱紅臉的還是他？“秋相，您這演的哪一出，我都糊涂了?！?br/>
    “今時不同往日?！鼻锬皆贫诉^食盒，取出飯菜和碗筷，“這些都是清淡的，也是你喜歡的。”

    “我喜歡的？”初染一聽，笑意更深，她費力地支著身子坐起，剛要調(diào)侃，卻在看到面前的東西時，驀的愣住：魚香茄子、水煮鱈魚、素食豆腐......

    看出她的疑惑，秋慕云笑著遞過筷子：“在棲梧，經(jīng)?？吹侥饺菔捵審N子做這些。只是不知，這里比那里如何？”

    初染心中一動，果真每樣都試了試。

    秋慕云在一旁看著，但笑不語，見她吃得差不多，這才問：“怎樣，合不合口味？”

    初染沒有回答，只徑自靠在榻上閉起了眼睛，許久，才緩緩開口：“如果沒有毒，我想，這里比那里好?！?br/>
    秋慕云一驚，霎時沒有說出話來，搖了搖頭，他輕聲道：“既然知道，那你還吃？因為自信你可以解么？”

    “不是?！背跞痉裾J(rèn)，“我順從，只是因為無論如何，結(jié)果都是一樣。即便現(xiàn)在我不吃，你也會用別的法子，與其讓你用強，倒不如還是這樣好，至少不難吃?！?br/>
    看著她平淡無波的臉，秋慕云笑了：“果真是行家。雖然之前就知道瞞不過你，但還是沒有想到你會這樣直接?！?br/>
    “這不是什么獨門偏方?！背跞酒财沧?，“比不上秋相神不知鬼不覺的功夫?！?br/>
    “風(fēng)姑娘可是在損我？”秋慕云淡笑。

    “秋相誤會了，這是貨真價實的夸獎?！背跞镜溃澳軓哪饺菔捠值紫掳讶藥С鰜?，只這一點我便欽佩不已了?！彼烤乖趺醋龅降模瑒偛潘芍肓税胩爝€是存有疑慮。那****遭人偷襲，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醒來，就已在秋慕云的馬車上了。若僅是如此，以慕容蕭的聰明，不可能沒有懷疑，為何遲遲也沒有動作？怪，真是怪！

    “哪里，我不過是運氣好，有貴人相助罷了?！鼻锬皆祈樖帜眠^一個靠枕，塞在初染背后，“另外，我與納蘭煌打了個賭?！?br/>
    “賭？”

    “我說，若他提前一天啟程，慕容蕭定會疑心，但是我這般做就不會?！鼻锬皆菩Φ?，“現(xiàn)在看來，是他輸了?！?br/>
    “賭約是什么？”初染問。

    “千兩黃金?！?br/>
    “呵呵，千兩黃金換一場好戲，的確很值?！背跞距偷?，“看來，有錢也是一樁好事?！贝驈囊婚_始，納蘭煌便知道秋慕云的心思吧，他雖張狂自傲，卻也心思縝密，恐怕慕容蕭的一舉一動，他早了若指掌，否則，這樣一個毫無意義的賭約，他才沒那個興趣。

    “秋某無意難為風(fēng)姑娘，只要毓縭退兵，我馬上可以給你解藥。當(dāng)然——”秋慕云補充，“我也知道，以姑娘的能耐，要在毒深之前配一副解藥并非難事。所以，為防有變，我買斷了解毒所需的全部藥材。——姑娘深諳藥理，定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br/>
    真不愧是秋慕云，滴水不漏，連她最后的退路也通通斬斷。初染看著面前的男人，忽的勾起了嘴角：“秋相想得如此周到，還怕萬一么？不過，不過謹(jǐn)慎本來就是你的優(yōu)點?！?br/>
    聞言，秋慕云沒有說話。

    “但是有一點，秋相還是失算了。”初染把目光挪向外頭，那層層軟紗遮了她的視線，讓她看不甚分明，“我是個一只腳踩在棺材里的人，而今放進(jìn)一雙，也未嘗不可。你說是不是？”說著，她忽的笑了一笑，蒼白的臉，恍若曇花初綻。

    秋慕云愣了一愣：“風(fēng)姑娘年紀(jì)輕輕，怎么也說些喪氣話，人生在世，沒有一個不貪心?！灰悴粊y來，不會有性命之憂，我說過的話，是算的?！?br/>
    “是嗎？秋相既無意難為我，卻又為何對他苦苦相逼？”是因為那個荒誕的皇帝，還是因為，你也和慕容蕭一樣，放不下手里的權(quán)？！

    秋慕云看著她，沉默許久方道：“知道我為什么帶你來這里么？——我給你講個故事吧?！?br/>
    故事？初染訝然。

    “很久以前，一對男女相愛。女人對男人說：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zhuǎn)移。而男人也曾立誓：等我做了皇帝，我便娶你?！辈焕頃跞?，秋慕云徑自說起來，“后來，男人做了皇帝，皇后卻不是她。”

    “皇帝的故事么，很俗?！背跞景櫭?。

    “來年，那個女人有孕，生了一個男孩。她以為，皇帝會來看她，所以天天在門口等?！?br/>
    “那皇帝去了么？”

    “沒有?！鼻锬皆茡u頭，“一次也沒有去，就好像，從來沒有遇見過這個女人。直到有一年，男孩病了，女人迫不得已跑去找他，在寢宮前冒雨站了半宿。很晚很晚的時候，有個宮女出來傳話，說皇帝和她們娘娘忙著呢，哪個孩子沒個小毛小病的，少見多怪。”

    “后來呢？”初染支著額頭，頂住暈眩問道。

    “后來女人走了，出宮門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她說，她一定會回來，她要所有人都為此付出代價?！?br/>
    “嗯......”初染迷迷糊糊應(yīng)了一聲，眼皮止不住往下垂。

    秋慕云扶她躺下，為她掖好被褥。“那時候，人們都只當(dāng)是一個笑話。沒有人知道他們母子去了哪里，之后......”

    “之后......”初染閉著眼睛喃喃，“她回來了嗎......”

    “她沒回來，但是她的兒子回來了。知道么，這憶晴居的主人，她叫毓晚晴......”看著已然酣睡的女子，秋慕云微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