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砂礫向兩邊散開，杰羅長長的呼出口氣。
“啊，聽了一段不錯的故事，”杰羅睜開眼，“斗獸場”的對面，一具身著鎧甲的骷髏在流動的赤沙中凝視自己，“身為女性的最強(qiáng)之劍，不僅有同為女性的戀人，還暗戀著異性的魔王陛下，是不是有點貪心了?。俊?br/>
骷髏的眼眶中只有虛無，既沒有火焰也沒有杰羅能感受到的情感或意識。
“老師——”
奈菲上半身探出欄桿，用力的朝杰羅揮手。
“你沒事吧？”
杰羅皺起眉望著她：“你是......抱歉，我的記憶有點混亂，”杰羅憂傷的扶著額頭，“我們以前認(rèn)識嗎？”
“怎么會這樣？老師你不記得我了嗎？”奈菲眼中閃出淚光，“你不是承諾過要照顧我一輩子，難道你忘了嗎？”
“我從來沒這么說過吧！”
“你不是失憶了嗎？”
杰羅閉上了嘴，雖然同樣是笨蛋，但是比起薇薇安這家伙不是那么好對付。
“老師，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那個骷髏該不會是？”
“擁有神的軀體卻放棄成神的怪物，”杰羅注視著像是普通的骸骨般，一動不動的骷髏，從懷中取出靈能槍，“我現(xiàn)在就來幫你解脫?！?br/>
魔力匯聚的光劍從槍口伸出，杰羅持著藍(lán)與紅雙色光劍一步步走向骷髏?？_爾不動聲色的靠近了欄桿。
擁有神的軀體卻放棄成神的怪物——卡羅爾思索著這句話，再看向那具仿佛被困在鎧甲中的骷髏時，不禁多了不少感觸。
這確實是堪比神的力量——和神有過親密交集的卡羅爾可以肯定——但是，神不會失去肉體，神性的載體便是神的身軀，即便是失去大部分神力的緹亞拉也依舊抱有自己的身軀等待重生。眼前的這具骷髏絕不是神，雖然抱有一定的意識，但這也是因怨念而復(fù)生的亡靈，如果“神”的意志保存在亡靈的軀體中，這可能是最匪夷所思的笑話，
——并且，關(guān)鍵的問題并不是這東西是什么，而是杰羅打算對這它做什么。
看到杰羅擺出攻擊的架勢，卡羅爾面無表情的瞇起了眼睛。
“這就是你的劍嗎？”到了一個踏步便可接近彼此的距離，杰羅停了下來，盯著骷髏手中被鐵銹腐蝕得失去了原本形狀的長劍，挑了挑眉，“最強(qiáng)之劍所用的應(yīng)該是絕世神兵才對吧，這樣看來只是一把生了銹的鐵劍?！?br/>
似乎是注意到了杰羅的靠近，骷髏終于有了動作?？斩吹难劭粑⑽⑻?，提著的長劍改為正握。
“終于有那個意思了？”
杰羅笑了笑。一步之前就是前所未有的強(qiáng)大壓力，杰羅猛烈的心跳聲像是轟隆的流水灌滿雙耳，全身上下都仿若瀕死在麻痹和癱瘓的邊緣徘徊。杰羅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站直雙腿，握緊手中的槍柄，穩(wěn)住臉上隱隱抽動的笑容。
“快點來吧，我等不及了?！?br/>
杰羅剛提起劍擺出架勢，一道凜冽的疾風(fēng)擦身而過。
右臂的重量消失，握著光劍的手在空中翻飛。
被卷入氣旋的赤沙撲面而來，快速飛馳的砂礫如槍彈般劃破皮膚。杰羅看著手臂下的空白，思維有一瞬的停滯。
“老師！”
奈菲的呼喊讓杰羅清醒過來，召喚出白骨之爪接住飛在空中的右手后。杰羅捂著斷臂迅速轉(zhuǎn)身。
“魔王......西魯菲爾......”
骨骼摩擦出的雜音傳達(dá)著強(qiáng)烈的怨恨，銹跡斑斑的鐵劍仿佛嗅到了鮮血的味道而愈加鮮紅。
從白骨之爪接過右手，在強(qiáng)大的再生能力下與斷臂重新相連。
再抬起頭，正對面的骷髏持著劍做出沖刺的姿勢。
杰羅將雙劍架在身前，全身之“氣”凝聚劍刃，紫色的魔力如迷霧般在身邊擴(kuò)散。
空氣涌動——比起感知更快察覺的是杰羅釋放在空氣中的風(fēng)之絲線，絲線被觸動的同時，早已準(zhǔn)備的魔法被牽動激活。
赤沙中冒出尖刺，空氣凝聚成刀刃，水的長槍，火的吐息，被骨質(zhì)的監(jiān)牢包裹。橢圓的骨牢迅速收攏，暴動的魔素在狹小的空間內(nèi)炸裂。最后是漫天的骨槍刺下，填滿骨牢的所有空隙。
空間的魔素一陣激蕩，杰羅皺起了眉。
疾風(fēng)飛過，緊隨其后的赤沙拂面。杰羅的身體輕輕晃動一下。
雙臂齊齊斷裂，在即將脫離身軀的同時被魔力絲線牽引回身體。杰羅忍著痛苦，再度轉(zhuǎn)過身。
“只是這樣嗎？”杰羅咬著牙壓抑著聲音，“所謂的最強(qiáng)之劍就僅此而已嗎？”
被凌厲一擊壓迫回體內(nèi)的氣仿若失去理智的猛獸，肆意的撞擊著五臟六腑。
對方并沒有殺意，只是被如此強(qiáng)烈的氣息擦身而過，杰羅就已經(jīng)失去了對體內(nèi)之“氣”的控制。如果不是有近乎不死的恢復(fù)能力，杰羅現(xiàn)在已經(jīng)徹底是具尸體了。
“但是就只是這樣嗎？”杰羅吐了口血痰，“不抱著殺死對方的覺悟，這還算什么決斗？你不是因怨念而生的亡靈嗎？你的怨念到底是對誰，對你的仇敵西魯菲爾還是你自己？”
骷髏低垂著頭，對于杰羅的話語沒有絲毫反應(yīng)——宛如沒有意識的骸骨。
“好吧，既然你想這么打我就陪你，”杰羅轉(zhuǎn)動了復(fù)原的手腕，踏出半步，更換成進(jìn)攻的架勢，“就讓我來領(lǐng)教下被稱為最強(qiáng)的劍術(shù)?！苯芰_沉下腰，壓低視線，“不過我先提醒你一句，我的弟子可是在看著的，要是讓我太丟臉了我是真的會生氣的?！?br/>
感官，提升到極致。所有的魔力都如觸須般放出，空氣的流動，每一粒塵埃的飛舞，甚至連光線明暗所產(chǎn)生的細(xì)微溫差，所有空間中的信息巨細(xì)無遺的流入杰羅的意識。
一個橢圓“斗獸場”的倒影，構(gòu)建在杰羅腦中。
骷髏并沒有動作，但它可能做出的行動在杰羅腦中分裂成無數(shù)個世界，每一個世界的倒影又延伸無數(shù)可能。用魔法穩(wěn)定頭腦的冷靜，剔除多余的思維，所有的思考能力全部投入對于未來的推演。
在某個時刻，杰羅動了。
幾乎是與骷髏在同一時間進(jìn)行行動，雙劍向右側(cè)偏移，以踏出的左腳為軸重心偏移，力量隨著雙腿傳至腰身最后匯聚在手臂。身體的轉(zhuǎn)動帶著雙劍揮砍。
“呲——”
光芒炸裂，一閃即逝。
杰羅屈膝半跪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兩柄光劍閃爍了幾下縮回槍口。
隨著疾風(fēng)急用而來的赤沙中，杰羅回過頭，眼中滿是興奮。
“被我擋下來了，你的劍被我看穿了！”杰羅凝視著低垂著頭顱，披著漆黑鎧甲的骷髏，吐出簡短的字節(jié)，“廢物。”
眼前光線一暗，滿布銹跡的長劍從胸口穿過。杰羅抬起頭，望著仿佛冷漠的骷髏，用沾滿鮮血的唇勾起笑容。
“心臟可不在右邊......廢物?！?br/>
長劍在胸膛轉(zhuǎn)動半圈，再利索抽出，杰羅被一腳踢中肩膀，翻到在地。仿佛魔獸鱗甲一般的重靴踩在杰羅胸口，一身黑甲的骷髏漠然的俯視著他，手中長劍懸在杰羅眼前。
一滴鮮血順著劍尖落下，滴在杰羅臉頰。
杰羅微微瞇起眼——在骷髏的眼眶中，他看見了微弱的、蘊含悲傷的火焰。
“等、等一等......不要傷害老師！”
突然插入的聲音攪亂了杰羅的思緒。隨著一聲輕盈的落地聲，一串腳步凌亂的靠近過來。
“這都是誤會！對，這全是一場誤會！最強(qiáng)之劍大人，我是您的后人，您腳下的是我的朋友，我們無意打擾您。那個，您可以放我們一馬嗎？以后我保證每年都給你帶祭品來。”
杰羅略顯艱難的轉(zhuǎn)過頭，看到眼前的一幕后忍不住發(fā)出嘆息。
“奈菲，求饒的時候就別用劍指著別人。還有，抖成這樣就別來參和了，乖乖到一邊去。”
“閉嘴！”奈菲狠狠的瞪了過來，‘本、本大人才沒有抖！你、你這家伙才是，知道這位大人是誰嗎？趕快向人家先祖道歉！’
“我對不起你先祖?！?br/>
“你對我說有什么用啊？話說怎么聽起來怪怪的??？”
杰羅笑了笑，將視線移回到俯視著自己的“先祖”。
“下不了手吧？無論是被怨念驅(qū)使著行動的你，還是被神性保存了意識的你，都無法刺下這一劍吧？”
杰羅抬起靈能槍，槍口對著骷髏的頭顱。
“告訴我你的名字，最強(qiáng)之劍！我相信有不少人愿意將它當(dāng)成自己的信仰，你能重獲與神性相符的身體，不會再繼續(xù)像怪物一樣躲在地下?！?br/>
仿佛無形的風(fēng)吹過，骷髏眼眶中的火焰搖曳了一瞬。
“......怪、物......”
骨骼僵硬的摩擦出聲，突然涌起的殺氣仿佛利刃般刺下。杰羅目光一凝，槍聲響起。
“不夠......這樣的......不是你該做的......”
長劍貼著杰羅的臉沒入沙地。臉頰傳來仿佛灼燒般的痛楚，杰羅的心情反而更加高漲。
“這話說得不是越來越順暢了嗎？想起自己是誰了嗎？想起來你在憎恨什么了嗎？”
“絕不、饒恕......”
刺入沙地的長劍沿著杰羅的脖頸向下?lián)]動。
杰羅在身后用魔力凝聚咒印。
——落穴術(shù)。
突然消失的沙土空出充足的空間，杰羅拋下兩柄靈能槍抱住踏在胸口的重靴。
“新月！”
周身旋轉(zhuǎn)，纏繞上黑色鎧甲，四肢固定住鎧甲的關(guān)節(jié)處。失去支撐的兩具軀體一齊墜落的同時，一把銀色的匕首如劃過葉尖的飛燕穿出。
“切開這礙事的盔甲！”
“呲——”
金屬摩擦的尖銳聲刺破空氣，隨即被重物落在沙地的輕微聲響取代。
火花飛濺，胸鎧正中被刺穿，一小塊碎片從鎧甲龜裂的裂痕中迸飛。
“魔——王——”
形容怒吼的聲音晃動著整個空間，強(qiáng)大的氣勢將纏繞在鎧甲上的杰羅震飛撞在場地邊緣的高墻。
“絕不饒??！”
骷髏眼中的火焰幾近躍出眼眶。拔出刺入胸口的匕首扔在一旁，骷髏持著滴血的銹劍朝杰羅走來。
“終于打算動真格了嗎？”幾乎掌控了空間的殺意就算杰羅不想感受到也無法忽略。“可惜現(xiàn)在全身沒動不了，”杰羅看著即便布滿縫隙仍舊完全遮蓋了胸口的鎧甲，扯開滲出鮮血的嘴角笑了笑，“還真是有點笑不出來，”
“西魯菲爾，你是來向我懺悔的嗎？”
骷髏凝視著杰羅，手中的長劍甩動，覆在劍刃的銹跡消失露出光可鑒人的雪白刀刃。
“我很高興，你終于來了。看到我為你準(zhǔn)備的戰(zhàn)場了嗎？這是來自赤沙之地的砂礫，希望你能想起我們......”
“最初和最后的廝殺?！苯芰_撇了撇嘴，“同樣的臺詞我可不想聽兩遍?！?br/>
“來戰(zhàn)斗吧，”骷髏在杰羅的身前停下，“來奪走你一直窺覬的東西，你不就是為此而來的嗎？”
“不是，”杰羅捂著還未愈合的胸口，背抵著墻壁，將沒有知覺的雙腿當(dāng)成支點站立，“差不多該把事實告訴你了，”杰羅用空出的左手擦掉嘴邊的血跡，“你等的人不會來了，魔王已經(jīng)死了?！?br/>
骷髏眼中的火焰急劇收縮。杰羅掛著笑注視著她，短暫的空白后，情感的洪流在杰羅的感知下傾瀉而出。
“魔神魔法？你的手段還是如此卑劣！”
中性語調(diào)的話語中，杰羅看到了奇異的景象——本是情感的恨意仿佛某種形式存在的能量被從骷髏的體內(nèi)抽出，涌動著，纏繞上手中的長劍。
——這就是......
杰羅一瞬仿佛領(lǐng)悟到了什么，而比他思維更快的，是幾乎已經(jīng)將他魂魄斬斷的斬?fù)簟?br/>
“蒼龍之爪?！?br/>
沉穩(wěn)的聲音從陰影中穿出，滿布空間的劍氣快速匯集一處。在纏繞恨意的斬?fù)裘媲埃鄢勺郯愕膭庖挥|即潰。劍氣崩潰的同時，蒼狼之劍崩裂成無數(shù)碎片。
趁著這一瞬的空隙，卡羅爾抓住杰羅的身體再度遁入陰影。
出現(xiàn)在“觀眾席”的邊緣，面前便是離開墳?zāi)沟娜肟凇Ｈ欢\罩了整個空間的殺氣緊隨其后，卡羅爾在陰影中稍作停留后。
“奈菲！”
一個纏繞著黑霧的纖細(xì)身影從“斗獸場”的中心躍出。
“對不起，先祖大人！”
筆直的斬?fù)舴路鸷谏墓饽粚⒋髲d一分為二，一具身覆鎧甲的骷髏后發(fā)先至，毫不躲閃的撞穿光幕。
“真是沒用?！笨_爾皺起眉。
已經(jīng)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施展影遁，知曉了這點的杰羅將自己的想法用魔法傳到卡羅爾腦中。
感受到一瞬的遲疑后，杰羅的感知中收到了卡羅爾的反饋——
“不要小看你——就賭在這句話上了?！?br/>
像是投擲鐵餅一般，拖著杰羅的身體，卡羅爾將杰羅向迎面襲來的骷髏拋去。
“無我之境?！?br/>
杰羅閉上眼，抽出腰間的“暗月魅影”。
聽著掠過耳邊的風(fēng)聲，剛才的一幕幕放慢了速度在杰羅腦中回放。
“最強(qiáng)之劍”揮劍的動作，情感流動時產(chǎn)生的波動，以及奈菲那一擊所斬落的鎧甲碎片。
“就是這里！”
杰羅睜開眼。
單薄的“暗月魅影”并不適合劈砍，劍尖刺出的同時，纏繞著恨意的長劍前一步刺入杰羅的左胸。
杰羅并沒有停下，身體更近一步，將漆黑的長劍刺入鎧甲的裂痕。
“這就是你的恨嗎？”杰羅輕笑了一聲，“果然你的劍上什么也沒有?！?br/>
紫色的光芒，從鎧甲的縫隙中漏出。
“感受到了嗎？我想要告訴你的都在我的劍中?！?br/>
杰羅揚起嘴角，放輕了聲音：
“神格不是詛咒。但是我會叫出你的名字。”
光芒將鎧甲剝落，一個躍動的心臟暴露在刺目的心臟中。
“可能說得有些晚了，我先道歉?！苯芰_收回劍，伸出手掌貼在傀儡左胸的肋骨上，“我不只是處理死者的專家，還是處理情感的專家。”
“接入點的‘后悔’，”杰羅閉上眼，“來吧，向我展示你的全部吧，蕾庫修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