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音樓的頂樓，作為只留給樓主的圣地，從來不會有人上來打擾，周伶墨喝完粥就坐在墊子上面打坐，蘇悟塵說過，他現(xiàn)在不適合藥浴，只能忍著讓這三天過去。

    頭頂窗戶透下的日光隨著太陽的移動而變化，周伶墨白衣白發(fā)，瞳孔也是銀白色的，整個人就像冰雕一樣，坐在橙黃色的陽光之下，近乎透明。

    在中午時分，蘇悟塵上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我要是個女子，估計也喜歡他吧。”蘇悟塵怔怔地想著，想著想著，就想到了穿著男裝的周嬛春。

    不由，他再次笑了。

    周嬛春，永遠是他心中揮之不去的影子，只可惜……如今她早已經(jīng)忘記了他。

    早上天還沒有亮，周嬛春就醒了，她點亮了床頭掛著的風(fēng)燈，盯著模模糊糊的火苗發(fā)呆。

    “你會支持我的吧?！敝軏执嚎粗L(fēng)燈喃喃自語。

    她認真把手腕上的綢緞纏好，又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行頭，轉(zhuǎn)身下了樓。

    “老板，我今晚不回來?！?br/>
    客棧老板正在門口招待客人，看到周嬛春下樓了，急忙迎了上去，帶著十足的恭敬問道：“周姑爺，今晚不回來嗎？”

    “嗯，醫(yī)館那邊有事情，我直接宿在那邊了?！敝軏执涸捯魟偮?，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月知來了。

    “你來了?！敝軏执荷裆届o，看著月知。

    月知眼前的女子，個子不高，穿著一身妥帖的男裝，手腕處纏著黑到發(fā)亮的綢緞，一看就不是凡品，整個人雖然沒有尋常男子那般英武，但是自然也有一股尋常女子沒有的英氣。

    有一瞬間，月知就要忘記眼前的這個人是個實打?qū)嵉呐恿恕?br/>
    “我們出去說吧。”周嬛春率先走出了客棧。

    月知連忙跟上，二人走到了一處茶肆。

    周嬛春給了老板幾個銅錢，示意上一壺茶。

    “月知公子常年品好茶，今天我就請公子喝一喝這路邊的野茶?！敝軏执菏炀毜匿塘虽瘫?，給自己和月知一人倒了一杯茶。

    月知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于是低頭喝了一口茶。

    “淡?！狈畔铝吮?，月知眉頭輕皺。

    “那是自然?！敝軏执汉鋈恍α似鹆??！白蛱焱砩衔液驮轮诱f，今天早上要想出解決出宗大會的辦法?！?br/>
    月知沒有說話，黑眸靜靜的看著周嬛春，心中卻在對昨天的事情感到抱歉。

    畢竟，有幾個人不知道，對于出宗大會的事情，實在不是一般人能解決的。

    在恍惚之間，周嬛春倒是覺得，月知的眼睛和周伶墨還是有點相似的。

    “我覺得，我可以代替周伶墨去參加出宗大會?！?br/>
    “嘩啦?！痹轮媲暗牟杷疂娏艘蛔雷?。

    他直直的站在周嬛春的面前，難以置信的看著周嬛春。

    “我沒有開玩笑。”周嬛春回頭示意老板沒有事情，這時候月知注意到她的耳朵上面有一個小小的耳洞，不是平常女子打耳洞的地方，而是在耳朵上方的骨頭上，不盯著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她不僅功力不行，她還是女子！

    月知心中全部都是拒絕，他一句話剛想說出來，就被周嬛春堵了回去。

    “我會在出宗大會之前，親自前往幻音樓和周伶墨說清楚的?！敝軏执喊岢隽酥芰婺?，月知不知道應(yīng)該說什么了。

    “你……找不到幻音樓的?！痹轮砂桶偷恼f著。

    周嬛春看著眼前被她嚇呆的月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怎么這個樣子，來來，手放下來?！?br/>
    月知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舉在半空中，好像要自己打自己一樣。

    “大小姐不會同意的，況且，周姑爺以你現(xiàn)在的功力去參加出宗大會，不是往狼最里面送肉嗎？”

    月知終于恢復(fù)了正常的狀態(tài)，試圖勸服周嬛春。

    “只要周伶墨同意了，你們就都聽我的了吧?！?br/>
    月知沒有點頭，只是難以置信的看著周嬛春。

    “好了好了，離宗師大會還有九天，我去幻音樓一趟往返三天，剩下六天時間準備?！敝軏执河悬c不耐煩。

    看著周嬛春煞有介事的扳著手指頭算日子，月知覺得自己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有用了，還不如回去等著消息。

    “周姑爺，幻音樓的位置……”他有些為難。

    “蘇悟塵留給我了，你只用負責(zé)給我找一匹好馬就可以了，那天那匹胖馬可不行，跑了那么一會兒就氣喘吁吁的……”周嬛春看上去還在盤算著什么。

    月知心下驚嘆，趕快去給她找馬了。

    此時的周伶墨，還在幻音樓的頂樓打坐，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兩年恐怕會面對不少這樣只能坐著療毒的日子，眼前就是江湖風(fēng)云變幻他卻無法插手，只能坐在這里寫信送信，卻也沒有辦法，也只能苦笑。

    命是命，運是運，二者本來就是分開的，自己的命就是這樣了，運什么的，也沒有辦法強求了。

    周伶墨用簪子將滿頭的銀發(fā)仔細的束好，那根簪子好像有她的氣息，像是有生命的物件，周伶墨感覺自己頭上插著那根簪子的時候，她就在身邊。

    轉(zhuǎn)眼間，他的臉色，也好看了幾分。

    月升月落。

    周嬛春正策馬在路上疾馳，披著一肩月色奔向她的白發(fā)娘子……

    月知把茶軒里養(yǎng)的最好的馬給了周嬛春。

    “這是大小姐最喜歡的馬之一?！眱H管月知有些為難，可他還是這樣做了。

    既然蘇悟塵會給她地址，那說明，這一切就不會有太多的麻煩。

    周嬛春握著韁繩，看著眼前高大的棕紅色駿馬，點了點頭。

    “我三天之后回來。”

    “周姑爺，北支的風(fēng)刮的越來越猛了，您路上小心。”月知看著翻身上馬的周嬛春，伸手拍了拍馬的頭。

    “嗯?！敝軏执簺]有多言，拉了拉韁繩，馬直接向著城門奔去。

    她沒有時間停下來，即使在馬跑得氣喘吁吁、自己的發(fā)髻散了一臉，她也不會停下的。

    現(xiàn)在，對于她而言，就是和時間賽跑。

    幻音樓內(nèi)。

    “玄天山最近下雪了吧。”周伶墨靠在爐火旁邊的軟墊上面，和蘇悟塵說道。

    蘇悟塵白玉一樣的手指剝開一個橙色的橘子，把明亮的橘子皮丟進了火爐里面。

    他今天又穿上了綠色的袍子。

    “下了，早下了，那山路都封了呢?！彼卮鸬暮苁禽p松。

    周伶墨不再說話，他想起自己剛上山的時候，在那危機四伏的玄天宗里面，身邊只有瓔珞一個可以信任的人，自己身上的毒，每個月都會準時發(fā)作，那時候他和瓔珞總是到斷崖臺之中去躲避，為此編出過各種各樣的借口。

    那時候，周幕那邊也不是沒有起過疑心，可是當(dāng)時的自己還不是什么玄天殺神，只是一個剛從尼姑庵回來的、甚至不知道真假的“大小姐”而已。周幕好像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曾經(jīng)還如日中天的二夫人雪姬身上，至于只活在人們口中的大夫人……

    唉，也是個苦命的女人。

    周伶墨揉了透眉頭，不想再想下去了，那時候的雪，加上他身上中的毒，幾乎沒有一天不是煎熬。

    “咚咚咚?！睒窍聜鱽砣暪穆暋?br/>
    蘇悟塵挑眉。

    “這個點怎么有人擊鼓?”蘇悟塵起身?！拔蚁氯タ纯??！?br/>
    周伶墨仍舊閉著眼睛，橘皮被炭火烤焦，散發(fā)出陣陣的清香。

    “何人？”蘇悟塵一邊下樓一邊問自己身邊的小學(xué)徒。

    “徒兒不知，那人只是擊鼓，并沒有叫我們傳話?！碧K悟塵眼神瞟向窗戶外面，遠處的鼓聲仍舊有節(jié)奏的傳來。

    “不必跟過來了?！碧K悟塵攏了攏身上的披風(fēng)，直接推門出去。

    幻音樓所在的地方，是玄天山以東八十里處的一個峽谷之中，進出只有一個通道，一次僅僅能容一駕馬車駛?cè)?，外面有大量的植株掩護，人即使走到附近，也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的，更何況，歷代幻音樓樓主在這里親自布下的古老的迷魂陣，一般人連接近都不可能。

    但是，過了這天險之后，峽谷內(nèi)部別有洞天，百丈高的幻音樓正矗立在峽谷中央。

    周嬛春敲響的幻音鼓就在天險的入口處。

    其實，蘇悟塵帶周伶墨走的時候，并沒有告訴她關(guān)于幻音樓的事情，至于關(guān)于幻音樓的位置，也是周嬛春在之前受傷迷迷糊糊的時候，回憶起許多以前關(guān)于“真正”的周嬛春的事情。

    而幻音樓和蘇悟塵，占據(jù)了這記憶之中的很大一個部分。

    記憶中的自己，好像住在幻音樓的附近，每日要通過這個天險出去采藥，而蘇悟塵也只不過是不能住在幻音樓里面的、被當(dāng)時的幻音樓樓主接回來不久就不受重視的兒子。

    周嬛春記得有人說過，幻音樓就在玄天山以東八十里的地方，具體的位置她也不清楚，但是當(dāng)她策馬到了幻音樓附近之后，以前的記憶不知道從何處涌了上來，那記憶甚至帶著她穿過了迷魂陣直接走到了幻音鼓旁邊。

    “幻音鼓?！?br/>
    周嬛春看著眼前的鼓，毫不猶豫的敲了起來。

    遠處，有一點燈火過來了。

    那燈火和剛才侍衛(wèi)們舉著的火把不一樣，柔和但是明亮。

    周嬛春手中的鼓槌不停，看著那點燈火慢慢移動到了自己的面前。

    蘇悟塵站在冷風(fēng)中，看著眼前發(fā)髻散亂的周嬛春，寒風(fēng)從谷外吹進來，她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發(fā)絲飛舞，黑色的夜行衣上甚至有淡淡的蒸汽，但眼神格外明亮，一如當(dāng)年。

    “你……終究是找過來了?！碧K悟塵低眉，一直以來都極為好看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閃現(xiàn)出一抹揪心的難過。

    他以為，她離開這里后，這輩子都不會回來的。

    如今，他看著她，竟然有些當(dāng)年的模樣。

    但是……

    他知道，她不再是她了。

    “進來?！被謴?fù)了神情，蘇悟塵又變成了嬉皮笑臉的模樣。

    見到這人確實是蘇悟塵，周嬛春這才放下手中的鼓槌。

    “我有急事要見周伶墨。”

    “他在我這兒，你跟我走吧。”蘇悟塵少見的一本正經(jīng)，提著琉璃燈示意周嬛春跟著自己走。

    周嬛春撥了撥臉上被汗水黏住的頭發(fā)，跟著蘇悟塵向幻音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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