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秋把他爹的事告訴老道士后,兩個人一老一少就摸黑一路回到村子里。
老道士趕緊把昏迷不醒的蘇大財抬回屋內(nèi),看了下情況,跟蘇秋說:“要是再慢一步,你爹和這幾個人就要死啦?!?br/>
老道士拿了一串紅麻繩給他,吩咐讓他綁在他爹和幾個仆人手上,然后端了一盆水潑在他們身上,把油燈給滅了,點上幾根蠟燭。
蘇秋無所事事,只好蹲在地上看,他發(fā)現(xiàn)老道士手里多了一個黃銅鈴鐺,就問:“你是要把它掛馬脖子上嗎?可是我們家沒有馬。”
老道士說:“我要喊魂,不是掛馬脖子?!?br/>
蘇秋歪著頭問他:“什么是喊魂?”
老道士又說:“你爹爹的魂不見啦,跑到陰間去啦,我要把他的魂喊回來陽間?!?br/>
“哦。”
反正蘇秋聽不懂,干脆蹲在邊上看。
他瞧見老道士不停搖那個鈴鐺,嘴里不知道念些什么,聽得他一直打哈欠,快過了一炷香,當(dāng)他快要打瞌睡的時候,蘇大財忽然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那幾個仆人隨后也醒過來,蘇大財一看到老道士,一下子就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跪在地上一直磕頭道謝。
老道士腰彎不下來,沒去扶他,等他自己磕完三個響頭,自己站起來。
事后蘇大財說要報老道士的救命恩,賞給他一塊大金條,偏偏人家不領(lǐng)情,看都沒看一眼,只說:“我這是行善積德,你給我金條,會折了我的命?!?br/>
蘇大財笑了:“說什么瞎話,一根金條還能要命不成?”
老道士樂呵著摸了摸蘇秋的頭:“你要謝就謝你兒子,是他跑到縣城,我才遇到他?!?br/>
蘇大財應(yīng)了聲好,回頭看蘇秋:“爹明兒去縣城給你買朱古力糖吃?!?br/>
蘇秋這些日吃朱古力糖吃膩了,聽到糖不像以前那么高興。
他摸了摸老道士的手,看了一眼忽然說道:“老爺爺,你就快要死啦。”
這話把蘇大財氣得老臉一黑,要不是看在老道士的面子上,他巴不得給這孽子一耳光:“嘿!你爹小時候都沒說過這么瞎的話,怎么你嘴巴比爹還臭!”
蘇秋說:“這個老爺爺真的快死啦。”
蘇大財罵道:“他娘的,你再說信不信我抽你?”
老道士笑了笑,不以為意,他問蘇秋:“那你說說我什么時候死?”
蘇秋想了想,伸出三根指頭:“還能活三年。”
這回兒老道士愣了一下,他又問:“你怎么知道我還能活三年?”
蘇秋摸他的手:“我摸你的手,就知道你只能活三年?!?br/>
老道士半信半疑,摸了一下自己的手,什么都看不出來,他對蘇秋招了招手:“來,走近來,把眼皮子翻開,讓老爺爺看看?!?br/>
蘇秋搖了搖頭:“我眼睛沒有進(jìn)沙子?!?br/>
“沒有進(jìn)沙子也要翻開?!?br/>
蘇秋皺了皺眉頭,還是聽老道士的話,翻開眼皮子,可惜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什么花樣兒。
老道士納悶,他回頭問蘇大財:“你兒小時候有沒有得什么重病?”
蘇大財搖頭:“我兒好得很,日曬雨淋風(fēng)吹都不生病?!?br/>
“沒道理呀?!崩系朗孔匝宰哉Z嘆了一口氣,又問:“那生下來的時候有沒有什么怪事?”
“沒有?!碧K大財還是搖頭,搖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拍了一下額頭:“我忽然記起一件事?!?br/>
“什么事?”
蘇大財如實告訴:“我兒當(dāng)初生下來的時候死活都不哭,把他屁股打腫了也不哭,村里人都說孩子生下來不哭,活不過兩歲,所以那天晚上我跟他娘使勁得打他屁股?!?br/>
老道士恍然大悟:“后來哭了嗎?”
蘇大財搖頭:“沒哭,我當(dāng)時尋思著這孩子怕是活不久,我跟他娘都替他想好埋在哪個墳了,誰知道他居然活過了兩歲,于是我們又跑去把墳給拆了?!?br/>
老道士半瞇著眼皮子,捋著白胡子若有所思,偶爾會盯著蘇秋看兩眼。
他以前走南闖北的時候,曾在東北一座偏僻的村子里頭,聽聞到一種叫做過陰的人,據(jù)說這過陰人剛生下來的時候,是不會哭的,如果能活過兩歲以后,便與常人有許些不同之處。
都說過陰人不僅能走下陰間,看透人家的陽壽,還有能從陰間請鬼上來的本事。
是真是假,老道士只聽聞不曾見過,當(dāng)下也是起了好奇心,他心底琢磨一陣兒,跟蘇大財說:“蘇先生,我這大半輩子都是一個人過,可我自知活不了多少年,只是可惜了這一身本領(lǐng),所以我想在臨終前,納你兒子做個入室弟子,也好將這點本事傳承下去,你說中不中?”
蘇大財笑得咧開嘴,一聽就說這是好事?。骸爸?,當(dāng)然中?!?br/>
老道士又問蘇秋:“爺爺想教你點東西,你跟爺爺走,你說中不中?”
蘇秋小退一步:“我不喜歡念書?!?br/>
“不是念書?!崩系朗空f:“比念書要好玩得多,你說中不中?”
蘇秋本來不想去,聽到有得玩,馬上答應(yīng)了:“那好,中。”
老道士又說:“但是要去三年,三年不回家,你中不中?”
只要有得玩,十年不回家都沒關(guān)系,蘇秋點頭拍手叫好:“中中中。”
于是隔日一早,蘇秋提著兩大包袱就跟老道士走了,臨走前蘇大財給他兒子塞了兩根金條,吩咐他路上餓了就買點好吃的,不能餓壞身子,不夠錢就回家拿。
娃兒快要趕上發(fā)育的時候了,吃這方面可不能省。
這兩人一走啊,就是整整三年,這三年來杳無音信,蘇秋跟老道士到底去了哪兒,蘇大財不知道,他也懶得知道,反正蘇秋在不在,日子還是照樣過,該去賭場時就去賭場。
只不過這三年來,蘇大財輸?shù)缅X是越來越多了,即使是坐擁金山,但也不夠他這么揮霍。
等到蘇秋回來的那一年,正值冬至。
那天晚上,蘇大財剛輸了一筆大的,像個打了霜的茄子一樣被抬回家,然后一個人坐在暖坑前燒柴取暖,這個時候,門被人敲響了,他以為是仆人,連喊帶罵的去開門,發(fā)現(xiàn)來的人竟然不是仆人,是蘇秋。
蘇秋走的時候七歲,回來的時候正好十歲,個子長了不少,只是大冬天的,還穿這么單薄的衣服,蘇大財看著忽然覺得心痛。
他問蘇秋吃過飯沒,蘇秋搖頭,他想了想,今天冬至,村里有人前些日送來湯圓還沒煮,他就喊仆人去煮一鍋湯圓吃。
他還發(fā)現(xiàn)蘇秋這趟回來以后,話減少了,不像以前總是有講不完的話。
沒多久,湯圓端上桌,蘇大財給他盛了半碗,蘇秋卻突然抬起頭說:“爹,師傅死啦,我想要給他買一口棺材埋了?!?br/>
蘇大財連連點頭:“好,該買,該買,你知道要埋在哪里嗎?”
蘇秋嘗了一小口湯圓,又說:“師傅他老人家已經(jīng)看好墳地了,知道埋哪里。”
到了第二天,蘇大財便帶著他去縣城里找最好的老木匠來做棺材,棺材做了七天,送過來后,蘇大財就命人把老道士的遺體放進(jìn)去下葬。
下葬的那天,來的人只有抬棺匠和蘇大財、蘇秋、趙春來幾個仆人,幾個人磕個頭,上柱香,燒點紙錢,就算完事了。
在回去的路上,蘇大財無由來的想起蘇秋當(dāng)年那句話,他當(dāng)初說這個老道士活不過三年,蘇大財覺得那是胡話,還特意罵過他一頓,結(jié)果現(xiàn)在這個老道士就蔫了,仔細(xì)算一算,還真的是三年,不多也不少。
他一想到這,心底里就癢癢的,他想問蘇秋自己還能活多少年?但又怕自己命不久矣,到頭來還是不敢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