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難行的路
老九并不像其他兄弟般,從小生活優(yōu)渥,只因為他外公本是走河南撂河北的說唱先生,雖然彈得一手好琴,但終究還是混江湖飯的。
行走江湖的人,衣食不得周全,也經(jīng)常遭受別人的冷眼,但心里卻豁達而通透,對于生活也充滿了希望,皆因為他有一個善良而美貌的女兒。
只不過,窮苦人的美貌本身就有罪。
而真正犯罪的人,卻認為這是一件平常事。
逼奸不允,殺死人命。
對于有錢人,往往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情。
官府對這樣的事,也習以為常,并且偏偏也拿做人情世故的禮金。
好在還有江湖的存在,但凡官府管不了、不想管的自然會有人出來管。這些愛管閑事的人,往往也被稱為“大俠”。
幸虧大俠出手及時,不但保住了姑娘的清白,也為她報了殺父之仇。
無以為報的人,總算還有一條命在,能為大俠洗衣做飯當牛做馬,也成就了不少的江湖情緣。
這位大俠自然就是老九的父親,化名顏風的“鳳尾刀”牟運郎,而那位姑娘也就是老九的母親。
只因老八從未經(jīng)歷過這樣的顛沛流離,也讓他充滿了興趣。這種事本是無可厚非,就如同窮苦的人,經(jīng)常愛打聽有錢人一頓飯究竟是吃了幾道菜一樣。
“難道,你們從來沒想過回圣山生活?”
老九側(cè)行著身子,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大聲道:“開始阿爸年輕,總想著闖出一番事業(yè)。等到后來想回來的時候,卻已經(jīng)不能?!?br/>
老八瞪大了眼睛問道:“‘黑魔手’已經(jīng)找到了你們?”他把一只手像罩子一樣,擋在耳朵上,雖然斷斷續(xù)續(xù)也能聽個大差不差。
老九點了點頭,說道:“那時我年齡還小,阿媽又是個不懂武功的女人?!?br/>
“所以你們藏了起來?”
老九的臉上變得越來越灰白,即使過去這么多年,臉上也隱隱有驚恐之色,“他們的消息也是靈通,沒過多久便也已找到了我們?!?br/>
老八似乎也已經(jīng)猜到了結(jié)果,因為那一場戰(zhàn)斗,本來在江湖上流傳甚廣,“鳳尾刀血洗盤絲三十六洞?!?br/>
“鳳尾刀”自然是老九的阿爸,為救妻子,一口刀竟把顯赫一時的盤絲幫屠個干凈,而鳳尾刀最后也落得個吐血而亡的下場。
“如果不是小叔的及時出現(xiàn),恐怕我們母子……”老九此時臉上因恐懼與憤怒而變得扭曲猙獰。
老八此時也不再想問,畢竟看著同族兄弟如此難受,自己心里也并不會太心安,只能安慰的說道:“放心,等安定下來,我陪你一起走遍江湖也要查出‘黑魔手’?!?br/>
老九面帶悲苦的搖了搖頭道:“當年小叔‘一指清風’,何等的威名,都不能查出結(jié)果?!?br/>
話雖是如此說,但父仇不同日月,此仇不報,總是身為人子的虧欠??伤@些年一點線索也沒有查出,以至于一直郁郁寡歡。
兩個人同時緊了緊披在身上的棉服,同時打了個嗨聲。
他們都知道,自從“藏經(jīng)閣內(nèi)亂”開始,族人就像始終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牽引著,總是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災(zāi)禍。
雖然明面上是和朝廷的舊怨,可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且很多即便當了皇帝的兒子,也未必就那么感謝他曾經(jīng)的皇帝老子,更不會一直惦記,一群并不再擁有神職的 “巫族草寇”。
即便不是朝廷的主謀,那個神秘力量也必然是能夠操控朝廷力量的人物,族人一直把那個看不到的力量和不知道是誰的人稱為——黑魔手。
老八雖然稍大了幾天,但族內(nèi)秘辛并不比老九多,便開口問道:“小叔的死真的與‘黑魔手’有關(guān)??!?br/>
老九看了老八一眼,又用力的搖了搖頭道:“很多人都以為是我阿爸先招惹了仇家才被追殺,其實事情正好相反,卻是因為‘黑魔手’看穿了阿爸的身份,才開始惹了仇怨?!?br/>
說到這里,老九喘了一口氣,畢竟風雪中講話并不是一件很省氣力的事,“后來,小叔也是看穿了其中的端倪,才不遺余力的下手追查。誰知這一查就是十幾年?!?br/>
老八嘆口氣道:“你們當時若同小叔一起上山,你阿媽也許就不會那么早過世?!?br/>
老九沒有說話,因為只有他才知道,即便當時他們一起回到了圣山,阿媽也不可能多活幾年,甚至會更早的離開自己。一個女人對丈夫的思念,豈是換個環(huán)境就可以減少的?何況在老房子里,起碼還有丈夫曾經(jīng)生活過的影子。
思念總是這樣,一旦開始起心動念,過往就會想潮水般的涌向自己,躲無可躲。
老九嘆了口氣道:“只可惜當年的“一指清風”,威震大江南北,最后也沒得了善終,甚至連他自己的孩子最后也死的很慘……”
老八不禁愕然道:“十三!他不是好好的?”
老九搖頭:“他的確也該是十三,卻不是我們現(xiàn)在的十三?!?br/>
老八一臉的茫然道:“這我倒聽不懂了?!?br/>
老九苦笑道:“這件事知道的人本來就少,后來小叔受傷回來以后,因傷心也很少提起,所以慢慢的族人內(nèi)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他知道老八并不是愛聽閑話的人,可對于族人的秘辛他也有知情的權(quán)利,“小叔本來還有過一個孩子,比我們現(xiàn)在的十三大了3歲,比你我小了6歲,可就在他3歲那年……哎?!?br/>
老八似乎又已明白,“17年前那一戰(zhàn)?”
老九點頭,“沒錯,誰能想到一夜之間“一指清風”竟成了殺人的兇手,而苦主糾集了五岳十八溝的85名英雄……三天三夜吶……”
說到這里老九再也不能抑制心中的悲憤,臉上的已完全死灰色,“小叔開始本來還忙著解釋,但到后來卻只能用手中的清風劍了。”
老八雖然沒有看到,卻似乎已經(jīng)感受到當時是何等的慘烈了,因為“一指清風”是極少用劍的。
他已經(jīng)將“清風九式”化氣于指,否則也便不會有“一指清風”的雅號。
據(jù)說江湖上能看見他清風劍的人,都已死在他的劍下。
可是那一戰(zhàn),對手實在厲害。幾乎全部都是力量系的2級境界,甚至還有幾名術(shù)法高手。
亂戰(zhàn)當中他的兒子,也被一刀砍死。
老九突然像是想起一件什么事,語氣極快的問道:“十三的阿媽呢?”
是啊,那個孩子會沒有媽媽?
有十三,自然就有他的阿媽,而且是兄弟二人的阿媽。
老九也是一怔,這些年很少有人問起,自然也很少想起,可是經(jīng)老八一提,他不得不去想??墒沁^了好久,他仍然極其痛苦的搖了搖頭道:“沒人知道,十三的阿媽是誰.”
老八一臉茫然,“難道小叔也不知道?”
他的臉似乎更加的痛苦,也許一個人極力回憶一件,他永遠想不通的事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這,好像一直沒聽任何人提起過。”
老八又問道:“小叔當時,是不是受傷很重?!?br/>
老九道:“已經(jīng)不能行走了。”
老八道:“那你們是怎么回的圣山?”
是啊,一個受傷極重,奄奄一息的人,帶著一個9歲的孩子和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如何能千里迢迢由開化府返回圣山呢?
老九眼中更加的迷茫和痛苦。
小叔對于老九,并不比自己的父親疼愛少許多。他們的感情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已經(jīng)超過了牟十三。
自從他阿媽死后,就一直跟在小叔身邊,那時他也已經(jīng)9歲,按說他不應(yīng)該忘記的才對,可偏偏對于那一段記憶,竟像被人直接抽取一般。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憂郁的性格,也一定和那些記憶有關(guān)。
被抽取的,似乎并不只是那一點記憶,包括回山以后的好多記憶。
尤其是他自己的“鳳尾刀”。
他繼承了外公的藝術(shù)天分,對于樂器有著特殊的敏感,故此就用詰資琴的琴弓,打造了一把刀。
但是他鳳尾刀,卻絕不是他阿爸傳授給他的,到底是誰,卻絲毫沒有印象。
“小叔的死,與記不起來十三的媽媽是誰,有關(guān)系嗎?”
老八之所以這么問,也是因為族人中一直有個傳說——一指清風是因為思念十三的媽媽而郁郁而亡的。
一個人一旦失去生得希望,就算仙藥靈丹也無濟于事。
后來族人也都多有猜測,卻也沒有人知道真相。
“這世上,恐怕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一指清風”死亡真相了?!?br/>
很多真相,都已被時間埋沒,也有很多真相,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被找出。
比如老十三為何一日之間變得如此強橫?圣山結(jié)界的秘密由誰透漏?聶興善如此不遺余力搗毀圣山的目的?聶興善是否就是“黑魔手”?
并不是他們不想接觸真相,只是無力查出。
他們就好像被驅(qū)出洞穴的狼群,在以后的路上,也只能逆風而行。
世上最難行的路,可不就是逆風而行么。
他們低頭又走了很久,老八才舉起手中的步槍,給族人鳴槍報了平安。
可是接下來的路,卻越來越難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