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千蕙和宇文娉婷仍然坐于座位上,其余的宮嬪帶著各式各樣的表情走了。云蘿仍坐在帳帷后面。
不等云蘿發(fā)話,宇文娉婷搶先道:“皇后娘娘,臣妾館里的韓美人今兒抱病,所以沒來?!?br/>
云蘿道:“那去請?zhí)t(yī)瞧了嗎?”
宇文娉婷冷冷道:“瞧了。韓美人的宮女說她病得連床都下不了,臣妾才準了她沒來。娘娘可別以為臣妾不敬娘娘。”
早在宇文娉婷入宮之前,宇文博就交代過她,她入宮的任務一是留意皇后,二是觀察單千蕙之流在他看來的有可能懷有二心的異黨??傊?,要隨時向宇文博報告后宮的動靜。這對于生性好動不羈的她無異于錦雀困于籠中。自入宮以來一直胸中憋著一口氣,雖然云蘿與單千蕙與這件事并無直接關系,但她見了她們便忍不住生氣惱恨。
連素來溫和的聞冽哥哥也可厭了起來,暗中盼著自己侍寢的日子晚到一些。
若他們不存在,自己就不用入宮了。若不用入宮,現(xiàn)在。。。
云蘿聽說那女子病的下不來床,揣測應該是痛經(jīng)之事。她自己在浣衣局洗衣多年,經(jīng)常在冬日也要把雙手泡到冰冷的皂水里,深知腹中寒痛是何滋味。寬和道:“事出有因,本座不會責怪你和韓美人。明昭儀,勞煩你讓她自己好生注意著些,有了問題別忍著,一定要求問太醫(yī)。”
宇文娉婷聽她這話并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反而柔言叮囑,心下的氣消了幾分。道:“臣妾知道?!?br/>
一直不發(fā)言的單千蕙道:“新入宮之人的身體安好關乎侍寢,是臣妾分內(nèi)的事情?;屎竽锬?,這件事就交給臣妾吧?!闭f著幽幽地望向帳帷內(nèi)部。
隔著帳帷云蘿還是感受到那目光深蘊的寒意。之前她送玫瑰玉露給自己示好,現(xiàn)在看皇上只不過拿自己當傀儡,沒有絲豪權勢,不但避之不及,反而擔心自己礙了她的事。果然人心冷暖。
云蘿忍住了心下的悲涼,努力用平和的語氣道:“那本座就放心了。明昭儀若有什么事情,以后也向攬月殿問吧。。?!闭f到此處,心中酸楚,又想到了月光下那個偉岸的身影,那欣喜的神色。這一切,說到底都是他的旨意。可是她又有什么資格怨他呢?他又不欠她的,反而,還給了她許多她不應該得到的。
只是,有了小小的收獲和驚喜,就忍不住有更多的期待。人,總是這樣身不由己。
容芳看出云蘿心中難受,將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云蘿會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氨咀眢w不適,散了吧。”
夜幕漸漸降臨,未央宮的巷道中燃起了燈火。各宮的宮嬪們都已各自回了自己的堂館,紛紛對今天早上的事情議論紛紛。不過這話語沒有人敢公開談論,只能對著知己的丫鬟或以為親密之人,如同鳥鳴一般在各自的屋閣中,燈火下跳躍著。
然而有一件事,比今晨恭慧夫人與英昭容對峙更叫各宮女子關注和緊張,卻沒有幾個人敢宣之于口。
那就是今晚誰的宮里會迎來入宮后第一次圣駕降臨。
而這個能初承恩澤的女子,便會成為明日宮巷樓閣中議論的中心。
有人推測是明昭儀,因為她高貴的出身和她的家族與皇族不言自明的關系。
有人推測是恭慧夫人,因為今日早上她與英昭容有了齟齬的事必定已經(jīng)傳到皇上耳朵里,都聽說皇上在潛龍府邸時便最重側妃,很可能去加以安慰。
也有人推測時移世易,英昭容的父親為朝廷一擲千金,為安撫人心皇上也會去英昭容的勻竹館。
但有一點她們都認同,那就是,那皇后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傀儡。而傀儡還需被操控著表演,而看早上的情景和她自己所說以后由恭慧夫人掌事的話,暗里的意思人人都聽得出來。只怕以后連表演的機會也沒有了。
她會如一縷空氣,在晨昏的交替下緩緩墜入未央宮茫茫的朱紅色宮墻中,從此消失不見,被所有人遺忘。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個消息先是由御前的小太監(jiān)悄悄傳來給一個堂館,隨后便如蚊蠅般竄到各個堂館——今晚皇上的御駕移向了朝霞殿。
云蘿獨自用過了膳后無聊冷清,于是便拿起絲線靠在榻上繡起了花。這是她從前在浣衣局時常做的。只是當時浣衣局人多事雜,能偶爾坐于等下細細穿針引線,描繪個自個兒喜歡的花樣本是樂趣,如今卻成了百無聊賴打發(fā)時光的手段了。
“娘娘的手藝很是精巧呢,這鳥兒的身形一下就勾勒了出來?!比莘剂⒃跓糁?,看著云蘿穿梭的細細手指道。
此時錦心說她身子不舒服,云蘿便讓她歇息了,只留了容芳在自己身旁。
云蘿的動作緩了下來。之前只是隨便撿了個花樣麻木地繡著,此刻低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是一對比翼雙飛的鳥兒。
容芳見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是愣愣地望著那絹布,仔細一端詳才發(fā)現(xiàn)是一雙比翼雙飛的鳥兒,恩愛纏綿的樣子,不由暗悔方才出言,忙道:“娘娘,這鳥兒雖美但形狀太小了些,晚上仔細傷著眼睛。不如奴婢給您換一副大朵牡丹的吧,看著不費力?!?br/>
云蘿知道她是想提醒自己貴為皇后,身為后宮之尊不必黯然傷神。殊不知想到這重身份,卻令她心中更加沉重憂慮。道:“罷了,我也不想繡了,你服侍我洗漱睡吧?!?br/>
“這么早便要睡嗎?”一個沒聽過幾次卻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溫溫地順著寧神香飄來,飄到了塌前的紅簾帳顫抖的縫隙中。
“皇上?”云蘿不可思議地起身,呆呆地望著那身影,竟忘了行禮。
幾日不見,他瘦了一些,寬大的明黃色袍子有些虛浮。只是神色還是如她每次見他那般溫潤,如一方厚石,一股清泉,叫她安心,又叫她有些微微地渴慕。
明明才見了幾次面,為何會這般念念不忘?難道,是因為她生命中出現(xiàn)過的男子太少了嗎?
這么多年不是沒想過像其他的宮女一樣尋求對食,可她生性素靜,不善招搖,再加上做事誠惶誠恐生怕出了紕漏,在這樣的事情上更是一萬個小心。于是這么多年,竟然一個人形單影只了下來。
其實也不算形單影只,畢竟還有錦心。不過錦心與自己不同,對于所處的環(huán)境自己是一百個安分守己不敢絲毫生事,而她是充滿不屑只想早日脫離,所以不愿和這地方的人再扯上多一點的關系,也認為他們不配。
但錦心有一點叫她羨慕的,便是她有人愛慕著。不管是宮里眾太監(jiān)的側目,還是小簡子多年來的默默守候,都是她所沒有的。
不是不羨慕。只是有些東西是羨慕不來的。于是悄悄地安慰了自己,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將來嫁到一個可靠人家,向母親當年那般柔順隱忍默默經(jīng)營也許也能換來一個好果,一個安穩(wěn)的所在。
但是安慰和幸福,并不是完全相等的兩回事。
而眼前這個人,是自己二十四年的生命中第一個真真正正和自己的生命產(chǎn)生了交集的男子。
不是那種在送衣服的路上和無數(shù)太監(jiān)侍衛(wèi)擦肩而過的交集,也不是像和父親那樣只停留在記憶之中的交集,而是,只有他和她,獨一無二,實實在在,仿佛一伸手觸碰得到那或溫潤或硌手的棱角。
即便他們中間隔了那樣厚的一堵墻。
只是不知道,此時此刻,這交集,在他看來,是否會如自己一樣?
容芳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云蘿忙回過神來,反應過來自己失了皇后面帝的禮儀。忙垂了身,羞窘下拜,聲如細紋道:“皇上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