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玉珩從翻開白板的那一刻,表情就凝固了。
最終良好的教養(yǎng)讓他只是微微抿唇。
一抹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實際上嘴角在肉眼可見地抽搐。
顧玉珩生平從來沒有這么希望有個人能來救救他,但圍觀的人群沒有一個伸出援手。
趕鴨子上架的顧玉珩,在經(jīng)歷了“如臨大敵——孤立無援——四面楚歌”三個階段后,終于進入了“聽天由命”的階段。
磕磕絆絆開始念第一句,“你……你是什么血型……”
念完之后自己自言自語回答:“我知道,AB型?!?br/>
黎念傾:“……”
本來看大直男在這個問題上實在太為難,準備幫大直男度過難關(guān),在顧玉珩問完那句之后接上一句“你的理想型”,結(jié)果沒想到大佬直接自問自答了。
土味情話被大佬讀成了反問句,是黎念傾沒想到的。
“我今天有點感冒……”顧玉珩接著往下念。
黎念傾這次不給他自問自答的機會,見縫插針問:“為什么呢?”
顧玉珩別扭地放下手中的白板,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蚊子,“因為我對你沒有抵抗力……”
“這種時候建議大家多補充維生素,在冷熱交替的時節(jié)注意保暖,基本可以避免大部分這種問題?!鳖櫽耒癖M力補救他的高冷形象。
黎念傾:“……”
很好,又做成了養(yǎng)生小課堂。
周圍的人已經(jīng)快要笑死了——誰能拒絕一只嘴硬心軟的貓貓呢?
何況這種反差萌,就是他們做這期采訪最有挖掘價值的點。
至于那些無傷大雅的吐槽,沒關(guān)系,到時候主編同意,就剪進去。如果不同意,那就直接不要放進正片里,當個花絮看看就好了。
就算是花絮也能有一大批播放量。
顧玉珩又連著往后翻了幾條,諸如——
“你累不累?”
“不累。”
“怎么會呢,你已經(jīng)在我心上跑了一圈了?!?br/>
或者——
“你知道我和唐僧的區(qū)別是什么嗎?”
“什么?”
“唐僧取經(jīng),我娶你?!?br/>
顧玉珩苦大仇深,劍眉緊鎖,鳳目凌厲,生怕自己的眼神殺不死白板上的那些文字。
從來清冷矜貴的顧大少爺,指尖顫顫,覺得自己面前的這些漢字,單個他都認識,放在一起就變成了他難以啟齒的樣子。
用最后一絲敬業(yè)精神念完最后一頁紙,工作人員那聲“收工”仿佛是宣告囚犯的刑滿釋放。
主持人帶頭走近,和兩人握手,“感謝兩位老師的配合,兩位老師對我們的采訪有什么建議或者意見嗎?我們會根據(jù)每位被采訪人的感受來優(yōu)化下次的方案哦?!?br/>
“沒有沒有,”黎念傾笑成了春日枝頭上的一朵牡丹花,“非常感謝大家的照顧?!?br/>
“顧老師呢?”主持人充滿希冀地看向顧玉珩。
“沒有?!鳖櫽耒癜寻装暹f給旁邊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接過,顧玉珩卻沒撒手。
“顧老師?”
“就一項。”顧玉珩捏著白板的邊邊。
“您說。”工作人員誠懇受教。
“土味情話太多了?!鳖櫽耒褚粡埬槹宓南駬淇?。
主持人“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顧玉珩把臉轉(zhuǎn)過來,主持人急忙擺好表情,解釋道:“那個,顧老師,我們準備這么多,實際上是因為有的藝人不配合,所以我們就多提供一點,方便他們選一個最順眼的,我們的采訪流程能夠繼續(xù)進行下去。”
“確實沒想到您這么實誠,”主持人笑得很抱歉,“把每個都念了一遍?!?br/>
顧玉珩:“……”
一生精明強干的顧大少爺,第一次被人夸“實誠”。
但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在這種其樂融融的氛圍里,哪怕顧小棠在旁邊笑得打跌,他也只能自己默默咽下這口氣。
實誠的顧大少爺,黑著臉走出了錄制現(xiàn)場。
直到回到了家,這口氣都沒倒騰過來。
是顧玉珩臨死火化的時候都要坐起來,說一句“我怎么這么實誠”這種程度的尷尬。
“還不高興吶?”黎念傾端了盤奶油草莓,鬼鬼祟祟推開顧玉珩的房門。
大少爺背對著門口坐在陽臺的沙發(fā)上,單手支頤,似乎還在悔恨自己一開始為什么不問清楚。
繞到他面前一看,果然那副金絲眼鏡戴在鼻梁上,鏡片后銳利的鳳眸卻闔著。
擺明了不愿意被人打擾。
黎念傾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把草莓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偎著顧玉珩坐下,然后整個人撲進顧玉珩懷里。
分外乖巧。
顧玉珩稍稍抬起眼皮,見到是她,似乎更想躲避了。
他本就不是性格外露的人。
他可以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她。
也可以在沒有外人在的地方和她緊緊相擁。
甚至可以在千萬人的直播前,對她說“你是我的星辰大海”。
這些都是心里最真摯的感情,就像一壺水煮至沸騰,總會滾出一兩瓢在灶臺上。
可他實在無法想象在接下來面向全網(wǎng)的視頻里,自己滔滔不絕地對黎念傾說那些土味情話。
詞不達意,言不由衷。
仿佛在所有人面前,他對黎念傾編下一個又一個既虛幻又空洞的謊話。
黎念傾抬手抽掉了他的眼鏡。
顧玉珩嘆了口氣,伸臂將她裹進懷里。
“真的很不喜歡那些土味情話?”黎念傾從他懷里探出腦袋,早已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顧玉珩對上她的眸子,掙扎兩息,還是“嗯”了一聲。
“那就把它們刪掉嘛?!崩枘顑A渾不在意,“怎么顧大少爺,現(xiàn)在也變得這么心慈手軟了?”
“不能刪,”顧玉珩揉了揉太陽穴,“你現(xiàn)在剛剛憑借一部劇紅起來,要跟圈內(nèi)的媒體處好關(guān)系,貿(mào)然讓別人把錄好的節(jié)目內(nèi)容刪掉,很容易得罪人?!?br/>
黎念傾和他相顧無言。
“你還真是……”黎念傾失笑,“我該怎么說你才好?”
她拈了一顆草莓,送到顧玉珩唇邊,“看著那么冷冰冰的一個人,怎么做起事來,永遠把自己排在后面?”
顧玉珩握住她的手腕,習(xí)慣性地將她手中的草莓調(diào)轉(zhuǎn)個方向。
“不是吧哥哥,”黎念傾望著自己面前的草莓,“不要告訴我,我們倆現(xiàn)在還要為誰吃草莓尖尖,誰吃草莓屁屁爭論一下?!?br/>
那樣子看起來很像是懷疑顧玉珩破產(chǎn)了。
顧玉珩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小腦瓜,“想什么呢,草莓性寒,你不能多吃,吃點甜的地方過過嘴癮就好了?!?br/>
得,現(xiàn)在成她的專屬營養(yǎng)師了。
黎念傾不客氣,嗷嗚一口咬上草莓中間的地方。
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顧玉珩臂彎里掙脫出來,將另一半的草莓送進顧玉珩唇間!
得意洋洋地看著顧玉珩的瞳孔瞬間放大,黎念傾把那一半草莓咬下來,吞進口中。
便只剩下顧玉珩的唇。
明明看著那么冷硬的一個人,唇卻是柔軟的。
“顧玉珩,”黎念傾在呼吸的間隙輕輕開口,“老實說,我還挺喜歡那幾句土味情話的?!?br/>
顧玉珩的眸色幽暗,唇齒廝磨間,一語不發(fā)。
“別人說那些話,可能只是單純?yōu)榱撕迮⒆娱_心?!?br/>
“但你說那些話,我相信你真的可以做到。”
那珊瑚珠一般鮮紅的耳廓,略顯慌亂的眼神。
過往錯過太多次的東西,經(jīng)過這將近一年的時間,重新展現(xiàn)在她面前,她才意識到原來此前的信號已經(jīng)如此明顯。
作為補償,她再次將掌舵的權(quán)力交給了顧玉珩。
于是風(fēng)高浪急,似一葉小舟被放逐到汪洋大海,被巨浪拋起,又重重落下。
待回到水域平靜的港灣,盤子里的草莓已經(jīng)失落在別處。
“誰當時說,沒到一年,一點點意外都不能出來著?”黎念傾隨意撥開纏在頸間的發(fā)絲,非要在嘴上討回個上風(fēng)。
“嗯,對不起,”顧玉珩把她摟的更緊了些,半真半假道,“哥哥是禽獸。”
“……”黎念傾無語,“……你確實是。每次都拿捏我!你就知道你這么說,我肯定就不忍心接著嘮叨你了!”
她抱怨,顧玉珩就聽著。
最后捋順她撥開的發(fā)絲,“給你預(yù)約了醫(yī)院明天的檢查,我陪你去。”
“哼,合理懷疑你就是想讓我陪你去上班。”黎念傾剛被占了便宜,現(xiàn)在說什么都不能再落下乘。
“是,”顧玉珩順著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我得讓全醫(yī)院都知道,我有個貌若天仙的女朋友。”
“別以為你這么說我就會輕易放過你哦?!?br/>
她說著,手下的動作也沒停。
白玉般的指尖伸進揉皺的白色襯衫,勾畫著顧玉珩腹肌的輪廓。
“哼哼,玉珩哥哥這身材,還真是好?!崩枘顑A開始找茬,“羨慕你們男生的體脂率,稍微練一練,身材就能保持住?!?br/>
顧玉珩摟著她的肩,沒有阻止她的胡鬧。
黎念傾于是更進一步,這么美好的肉/體,她摸著摸著就往上走了,應(yīng)該也不能怪她。
大概到了胸口的位置,顧玉珩還是抓住了她的手。
“干嘛?!”黎念傾秋后算賬,“你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叫我‘夫人’了,我還不能行使行使我作為夫人的權(quán)力?”
想到顧玉珩當時那記反殺,黎念傾就覺得不可思議——
誰能想到在那種充滿粉紅泡泡的場景里,一項對這些東西不開竅的顧玉珩,還能這么快作出反應(yīng)?
雖然這可能的確是顧玉珩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
就是說,真誠永遠是必殺技。
果然顧玉珩佯裝無辜地眨了兩下眼睛,“當時沒考慮那么多?!?br/>
黎念傾:“……”
你永遠對家里那只背地里干壞事,表面上卻格外粘人的貓貓沒有辦法發(fā)出任何脾氣來。
顧玉珩低頭看了一眼她啞口無言的樣子,似乎也覺得有些好笑。
吻了吻她的眉心,顧玉珩的聲音淡淡的,“傾傾,半個月后有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