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落在他手腕處的銀色上，梁元一雙眉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饒是他經(jīng)常出入這樣的場合，也從未想過，有一天坐在對面的人會是他。

    也不是沒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梁元還算鎮(zhèn)定，「倫敦那邊的事情騫沒已經(jīng)在解決了，你們聶家這些年的生意還算干凈，處理起來應該不難。」

    這樣的話任誰聽上去都只像一句安慰，否則以他如今在江城的地位，怕是沒誰敢輕易將人帶進來。

    就目前情況來看保人出去還是有點難度，梁元在繼續(xù)交代完一些事情后，見全程男人幾乎就沒有說過幾個字，也跟著沉默了下來。

    略顯凌亂的短發(fā)落在額頭，看上去有些狼狽，就連一向挺拔的背脊，也是微微彎著。

    與這樣暗黑的氛圍渾然一體。

    他似乎對今天發(fā)生的這些并沒有什么反應，不回答，不說話，空氣陷入了短暫的靜默。

    尤其是在這樣封閉昏暗的空間，那種無聲無息靜默的難過連他這個旁人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在沉默了幾秒后，梁元看著他，終于是開了口，「言晏的事，我聽林秘書說了?！?br/>
    話音剛落，聶南深果然有了點反應，但仍是沒說話。

    梁元原本是不想在這個時候提這件事，只是目前看樣子，這大概才是他想聽的。

    「她兩周前預約了產(chǎn)檢，」梁元抿了抿唇，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嗓音低沉而清晰，「四個月。」

    說出最后這三個字的時候，那語氣有些不忍的心疼。

    但也在那一秒，梁元清楚的看到，始終低著頭的男人身子微微的顫了一下。

    四個月，意味著什么？

    梁元不清楚，或許，就連聶南深自己也不清楚。

    聶南深甚至不明白，為什么這四個月，他竟一點沒有察覺。

    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在這樣光線昏暗的情況下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朦朧。

    時間漫長得像是經(jīng)歷了一個世紀，回憶里的畫面卻一點一點的變得清晰。

    他想起來了。

    好幾次他們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她在面對一桌子腥味很重的菜時總會很反感，兩口都吃不下，便直接摔筷子走人。

    只是那時候他以為她只是單純的不想看到他。

    每一次他跟著上樓，也總能遇到她剛從洗手間出來，面色無常。

    但也只有這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心底忽然涌進空洞的悵然和恐慌，還有更多不知名的情緒。

    原來，她早就知道她有了他們的孩子。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瞞著他。

    那……她是不打算生下這個孩子么？

    心底漫過無盡的自嘲，可是，這些都不重要了。

    「那……她呢？」聲音帶著不明顯的顫抖，不知道為什么，他此時竟不敢去看梁元的臉。

    聶南深淡淡自嘲的想，原來，這世上竟然還有連他也害怕的東西。

    梁元看了他半晌，沒說話，猶豫了下，然后才將從一開始進來就握在手中的東西緩緩遞到他面前。

    聶南深這才一點一點的抬起頭來，起先沒什么表情，但那渾濁的視線一下就觸到了剛才被梁元放到桌上物件，瞳孔猛然緊縮，而后便是整個人身體都緊繃僵硬。

    「林秘書他們?nèi)ネ砹艘徊剑氖w已經(jīng)……」說到一半，梁元也有些說不下去了，無奈的閉了閉眼，「這是殯儀館的人在處理尸體的時候，整理出來的遺物?！?br/>
    形似雪花狀的鉆石鑲嵌在指環(huán)中央，美麗，璀璨，上面還沾著醒目極不符的鮮紅血跡。

    只一眼，聶

    南深就認出了，這枚世上獨一無二，只屬于她的婚戒。

    瞳孔劇烈的顫抖著，被手銬銬著的手微微一動，便在這樣空蕩的房間里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那骨節(jié)分明的手在空中來回猶豫了許久，最后才顫抖著將那枚戒指握在手中。

    冰涼得沒有任何溫度。

    腦海里一遍一遍浮現(xiàn)出那張車禍現(xiàn)場的照片，然后，那畫面里露出的半截手臂上女人纖細的手指上佩戴著的飾品，正緩緩的與眼前這枚戒指完美重合，最后像是有什么在心底轟然炸開，一片血肉模糊。

    但面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他甚至笑了出來。

    低垂著眸，視線就這么膠著在那枚戒指上，低低沙啞的聲音突兀的在房間內(nèi)蔓延，梁元被他這幅模樣嚇了一跳，蹙起眉，「南深……」

    指腹不斷的摩挲著戒指上面的血跡，像是每一下都刺進了皮膚，忍著細細密密的疼痛，他低低的笑，「我說死要見尸，很難么？」

    每一個字仿佛從最深處溢出，沙啞難聽，連清晰的吐字都成了一種艱難。

    梁元幾乎無法去形容他此時的表情，陰森沉冷得可怕，尤其是那雙充斥著血紅的眼，戾氣叢生。

    難么？

    他無法回答。

    「那天在殯儀館簽字的是那出租車司機的妻子，她在看人幾天無人認領的情況下，或是出于同情，然后才做了決定，將尸體火化了。」

    當真相來臨的時候，總比現(xiàn)實殘酷許多。

    從初聽噩耗，到逐漸接受，這原本就是一個漫長而折磨的過程。

    然后那冰涼的涼意便一點點的從掌心滲入到皮膚，骨髓，像是一萬只螞蟻般，一點點的咬噬進心臟。

    冷靜從容如他，梁元也知道，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不夠冷靜了。

    也是，這樣的情況下，恐怕沒人能冷靜。

    這三天他一直在找她，就連整個江城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

    或許他早料到了她已經(jīng)出事了，只不過沒人提起，只不過沒有見到任何可以佐證這個猜測的證據(jù)。

    聶南深將臉一點點的埋入掌心，指尖插入短發(fā)，梁元只聽到他在笑，卻也能清楚的看到那手背上凸顯像是要爆開的青筋。

    看上去清晰可怖，分明什么都沒做，但那手銬竟已在那雙手腕上磨出了血痕。

    所有人都在說她死了。

    她死了。

    起先胸膛只像是突然被人劃開了一道口子，初不見疼，只是漏著風。

    而后那些每一句都在強調(diào)她已經(jīng)死了的話語宛若一把刀一寸寸埋入，遲鈍的尖銳割裂著每一根神經(jīng)。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