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起手機回撥過去，電話剛響了兩聲，對方就掛了電話，然后發(fā)來一條短信，說：唐副市長，不要這么沉不住氣，你我早晚會見面的，不急于這一時半會。放心吧，我寄存在你那里的東西，早晚是要拿回來的。

    對方的短信后面仍然掛了一個齜牙大笑的笑臉，看著這個笑臉我氣不打一處來，奶奶的，跟老子玩躲貓貓，好吧，老子等著你。

    李紅已經做好早餐，走進臥室看到我坐在床頭發(fā)愣，問道：“你怎么還賴在床上，起床吃早餐，該上班了?！?br/>
    我把手機遞給李紅，示意她看看那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幾條短信。李紅捏著手機看了一會，皺了皺眉頭，問道：“你又開罪了什么人？看對方的口吻，對付你十拿九穩(wěn)的樣子?！?br/>
    我苦笑道：“我要知道對方是什么人就好了，現在問題是，我除了知道這是一個北京地區(qū)的電話號碼外，其它的完全不清楚對方的底細，至于這個人為什么要向我叫板就更搞不懂了，可你看看這家伙的口氣，好像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樣，我就不明白了，這世上怎么總有那么一群人覺得誰都欠他似的?！?br/>
    李紅怔了一下，把手機號碼存進自己的手機里，然后把我的手機遞給我說：“來者不善，你以后說話做事要小心點，不要被人抓住把柄。這個號碼我?guī)湍悴椴?，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使用。?br/>
    我嘆了口氣說：“他媽的，老子只是想消消停停過幾天小日子，怎么總有人陰魂不散糾纏我。”

    李紅淡淡地說：“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很正常。只要你還待在現在的位置上，這種麻煩事就少不了，你早該習慣了。真想過幾天舒服日子，除非你離開江海，找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那樣就不會有人打擾你了?！?br/>
    這種日子我也不是沒想過，可這根本就是奢望，我苦笑了一身說：“等著吧，等我那天對現在的生活徹底厭倦了，攢一筆錢，帶著你和孩子去你老家麗江，我們蓋幾間瓦房，養(yǎng)幾只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就靠賣雞蛋過日子。”

    “得了吧，”李紅撇撇嘴說：“舍棄現在的榮華富貴你真舍得？別說這些沒用的，趕緊起床洗漱吃飯?！?br/>
    我磨磨唧唧起床，洗漱后簡單吃了點早點，然后跟李紅前后腳出門。

    今天由紀檢和統(tǒng)計部門組成的監(jiān)督小組進駐北城區(qū)，北城區(qū)作為新政策執(zhí)行的試點單位，開始試驗，新政策能否真正落實就看在北城區(qū)實踐的效果。因此市政府對此格外重視，由我?guī)ьI監(jiān)察局一名副局長，以及統(tǒng)計局一名業(yè)務副局長帶隊，親自到北城區(qū)駐點。

    北城區(qū)給監(jiān)督小組專門騰出幾間辦公室作為臨時辦公場所，我們到北城區(qū)政府的時候，北城區(qū)區(qū)長歐楚貴帶人列隊在門口迎接。北城區(qū)的人雖然都強顏歡笑，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對監(jiān)督小組的到來并不歡迎，內心其實都十分抵觸，列隊歡迎不過是做做表面功夫。

    這也可以理解，監(jiān)督小組入駐，證明上級部門對他們已經失去了信任，任誰都不會高興?？墒沁@能怪誰，以前倒是信任你們，放權讓你們做事，結果搞得雞飛狗跳墻，那么多錢不翼而飛，沒把你們這些人全部換掉就不錯了。

    監(jiān)督小組的任務除了監(jiān)管之外，還有業(yè)績考核，他們的權責跟北城區(qū)捆綁在一塊，其實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一旦監(jiān)管不力，監(jiān)督小組同樣要面臨問責。所以監(jiān)督小組的人內心多多少少也有點抵觸，以前的舒心日子算是一去不復返了。

    安頓外工作后，監(jiān)督小組跟北城區(qū)具體項目的負責人開了個會，大家把各自的權力和義務分攤清楚，然后每個人都在會議上表態(tài)，就差簽字畫押了。

    忙忙碌碌一上午就這么過去了，剛開完碰頭會，我就接到覃康親自打來的電話。覃康在電話里說：“唐副市長，北城區(qū)那邊的工作安排好沒有？”

    我說：“剛開完會，這邊差不多可以結束了?！?br/>
    覃康說：“那好，你現在馬上回來，省紀檢的調查小組馬上到江海了，帶隊的是紀委副書記余書記，還有省委的何副部長，你回來陪一下，做好接待工作?！?br/>
    師姐這么快就來了？我心里默算了一下，距離上次師姐跟我通知這件事也有好幾天了，計算日程也差不多了。我連忙說：“那好，我現在馬上回去。”

    覃康在電話里遲疑了一下，徐徐說道：“這次務必做好接待工作，調查小組雖然是我向省里申請的，希望省里能夠支援一下，可是情況可能有變，現在事情變得有點復雜?！?br/>
    覃康這話說得有點含糊，似乎事情的發(fā)展已經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疇，這與我之前的預感不謀而合。我看了看四周，低聲問道：“覃市長，我聽不太明白，你能說得具體點嗎？”

    覃康說：“這只是我的預感，電話里說不清楚，找個合適的時間我們再議一議吧。你現在馬上起身回來，先跟我一起接待好調查小組，走一步看一步吧?！?br/>
    我應了一聲，掛斷電話，向監(jiān)察局副局長和統(tǒng)計局副局長安排了一下工作，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提著公文包快步離開會議室，驅車前往江海市政府。

    在回市政府的路上，我一路都在想，這次調查組駐點江海，雖然是師姐帶隊，可我始終覺得這里面的意味怪怪的，有一種弄巧成拙，大事不妙的預感。

    我不知道覃康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向省里請求援助，這擺明了是一種局面失去控制，自身已經無能為力的示弱行為。可作為一個市長，失去對全局的把控本身就是向上級部門說明自己的無能，這對于任何一個統(tǒng)帥都是恥辱性標志，說明他缺乏把握全局的能力。如果真是這樣，那覃康在江海的日子估計就快到頭了。

    可反過頭來一想，覃康混了這么多年，還不至于利令智昏到這種地步，他也許有很多說不出口的苦衷，也許還有別的打算。

    只是這次師姐帶隊前來，身邊又多了一個組織部的副部長，這就不得不讓人琢磨其中的意味。師姐是管紀檢，也就是摘帽子的，組織部是管干部，換句話說是給帽子的，這一個給帽子的和一個摘帽子的混搭在一起，就顯得意味深長。

    每個游戲圈都有自己的規(guī)則，中央有中央的規(guī)矩，地方有地方的游戲規(guī)則，在中央吃香的人到了地方也許未必就如魚得水，畢竟每個地方的權力蛋糕就那么大一塊，再加上地域文化和風俗，你只有融入這個圈子，才能得到別人的認可。

    所以我感覺師姐這次來江海多多少少有很多無奈，在她老爺子即將退居二線這個節(jié)骨眼上，另外她從北京調到省里時間也不長，還沒有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可，大家對她的態(tài)度都是選擇敬而遠之。個別想接近師姐的，師姐又不怎么喜歡跟這些人混在一起，態(tài)度不冷不熱，就顯得有點孤立。

    一個人被孤立是很危險的，因為你在地方上缺乏同盟者，又沒有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同，沒有后援，就算你再能干也沒用，總有人希望把你從這個場里趕出去，你會發(fā)現不知道什么時候你身邊冒出來一大堆敵人，這些人悄無聲息就會在暗處對你下手，讓你防不勝防。江湖險惡，正是因為人性的復雜性，人心的不可測。

    我腦子里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不知不覺就到了市政府，剛下車我就看到覃康帶著一群人從辦公大樓里下來，大步向市政府門口走去。

    我注意到，跟在覃康身后的除了市政府的兩名副市長和市政府秘書長，市委那邊組織部長王敏和宣傳部長魏喜彤，還有紀委書記吳克章。這次接待的規(guī)格夠高的，這么多部門一把手都跑來了，可見市里對此的重視。

    我趕緊走過去，走到覃康身邊說：“覃市長，我趕回來了?！?br/>
    覃康看了我一眼，眼神分明有幾分復雜。他點點頭說：“你回來的正好，省里的人馬上就到大門口了，你跟我一塊去門口迎接?！?br/>
    我們一群人都束手站在市政府大門口嚴陣以待，臉上掛著肅穆的表情等待著省里調查小組的到來。列隊在門口歡迎，感覺搞得有點過于隆重了，原本這不算太大的事情，可如此嚴陣以待，每個人的心情都變得有點七上八下。

    我瞥了一眼站在覃康身邊的王敏，她的臉色倒是十分平靜，看不出心情的變化。我湊到王敏身邊，低聲問道：“怎么搞這么隆重？”

    王敏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輕聲說：“市委的意思，以最高規(guī)格接待?！?br/>
    我們等了大概十分鐘左右，一輛考斯特和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開到了江海市政府門口，接近正門口時車子停下，車門打開，先是從考斯特上高高矮矮下來一群人，然后押后的黑色轎車上也下來幾個人，覃康立即露出一臉熱情的笑容，伸出雙手上前分別握手迎接。

    我搭眼望去，不由暗自吸了一口涼氣，頓時明白了為什么要如此隆重迎接。這次調查組成員絕大部分不是一般工作人員，有好幾個都是各執(zhí)行局的頭頭腦腦，可謂精兵強將。這次調查組名義上是師姐帶隊，可我感覺真正說話算數的未必是她，她自己也是被裹挾而來的。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真實的情況還有待我跟師姐單獨相處時再詳談。

    師姐是最后一個從黑色轎車上下來的，她站在車門口往我們這邊掃了一眼，目光劃過我的臉龐時稍微停頓了一下，還來不及作任何表示，她的一雙小手就被覃康熱情的大手握在了手里。

    我也連忙湊上去，臉上擠出笑容，伸出雙手，跟省里來的這些人握手。大家表面上一團和氣，可誰知道在不久的將來，這些人的到來會給江海帶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