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初在陶家時常被禁足，最長的一次足有半年，那半年里她不得邁出小筑，連太陽都沒曬過。她靠著練習(xí)書畫，做女紅針線熬了過來。那之后，很長一段日子，她每做一件事都要想是不是會觸怒萬氏。

    洞房里的陪嫁擺設(shè)，是陶家打造，一路從金陵抬到了京城，她人雖然是假的，但為了迷惑梁家，她的嫁妝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蓮初閑得無聊，翻箱倒柜的找能夠消遣時間的東西。

    “應(yīng)該會陪嫁繡架的……”蓮初在屋內(nèi)轉(zhuǎn)，忽然看到墻角的屏風(fēng)，她繞過去：“哈，在這兒，我就知道會有。”繡架已經(jīng)支好了，穩(wěn)穩(wěn)的放在墻角?？赡苡X得新婦暫時用不到，就把它放到了不起眼的角落。蓮初在箱子里找到了針線，搬來椅子，做繡活耗時間。

    一個時辰后，她眼睛酸，倒在床上翻看從箱子里找到的書。陶家給她陪嫁了一套《女四書》，這玩意她在陶家就讀過，邊看邊對照萬氏的行為，顯然萬氏是反例，可她居然活得不錯，實(shí)在沒有警示意義。

    “如果咱們兩個人中要有一個不痛快，那個人一定是你！”她曾經(jīng)聽萬氏如此威脅別的女人，那個女人看樣子還是她的朋友，不知道犯什么錯惹到她了。

    為什么受傷的人要是自己？自己和他人之間，選擇一個犧牲，必然是他人！

    蓮初明白，只有強(qiáng)者才有資格這么說，弱者是沒選擇的。就像她現(xiàn)在，她為魚肉，任人宰割。

    中午的時候，有人從外面打開門鎖，蓮初披頭散發(fā)的站在門口，將進(jìn)門的小丫鬟嚇了一跳：“三、三少奶奶。”

    生面孔，是梁家的婢女，臉蛋圓圓的，十二、三的年紀(jì)，拎著食盒，受到蓮初的驚嚇，食盒險些掉在地上。

    “咱們拿到院子吃吧，我想透透風(fēng)?！鄙彸跣τ恼f。

    “可、可是……”

    “我吃完飯就回來，我不會讓你難做的?！彼郎厝岬男Υ穑鲃犹徇^食盒，打開瞅了眼：“真好，還有湯啊?！辈坏妊诀咦钄r，她已出了門。那丫鬟只好跟著她，到了院里。

    院角有株杏樹，下面有張石桌和幾條石凳，蓮初把籃子放在上面，坐下來伸了個懶腰：“你去給我打盆洗臉?biāo)??！?br/>
    那小丫鬟沒想到三少奶奶脾氣會這么好，本來過來送餐的不該是她，可誰讓她最小最受欺負(fù)，不來也得來。三少奶奶是魏國公的嫡女，嬌生慣養(yǎng)，肯定比二少奶奶還難伺候，她又被莫名其妙的關(guān)了一天，一定會拿第一個接近她的人出氣?？墒牵矍暗娜倌棠滩粌H人漂亮，性子竟然也很溫和。她忙點(diǎn)頭：“奴婢這就去。”

    沒時間燒熱水，小丫鬟只給她端來了冷水。蓮初喜歡冷水，提神清腦，她抹干凈臉，吐出一口氣：“呼——舒服多了?！?br/>
    “院子里風(fēng)大，您還是進(jìn)屋吧，對您不好……”

    蓮初朝她撇撇嘴：“反正短時間內(nèi)也沒人來看我了，皮膚粗糙就粗糙吧?！闭f完，把手巾遞給小丫鬟，打開籃子把菜品端出來：“燙還是熱乎的，嗯，你叫什么名字？吃過了嗎？”

    “奴婢叫荷株。”她低著頭：“奴婢吃過了，少奶奶您快用吧。”

    “名字倒是跟我?guī)淼膸讉€丫鬟蠻像的，單聽名字，還以為你是我的人?！鄙彸踺p松的問道：“你看到她們了嗎？我有個陪嫁的老嬤嬤，永遠(yuǎn)扳著臉，像這樣。”說著，學(xué)著林嬤嬤的樣子，嘴角下垂，瞪大鼻孔，豎起眉毛，弄得荷株差點(diǎn)笑出聲，趕緊把笑容憋回去，怯生生的回答：“沒見過，今早周姥姥過來吩咐，讓中午給您送飯，旁的，奴婢都不知道。”

    “周姥姥？”

    “……周姨娘的老娘?！?br/>
    “周姨娘是？”

    “……三少爺?shù)囊棠铩?br/>
    蓮初扶額，很好，好極了，丈夫姨娘的老母吩咐給她送飯，她這是快成“棄婦”了么。她嘆氣，動筷子吃飯，吃了一會，發(fā)現(xiàn)荷株眼神直勾勾的看她，充滿了憐憫。被人用憐憫的眼神看，真的很不舒服，可能在丫鬟眼里，她真成棄婦，變成令人同情的角色了。

    她忍不住笑道：“怎么了，你有難過的事？干嘛這幅樣子？”

    “奴婢該死，奴婢不該讓主子看了不舒服。”

    蓮初放下筷子，扶住她的肩膀，把人帶到自己面前，溫聲道：“我怎么會怪你呢，我?guī)淼娜瞬恢杏?，這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連個鬼影都看不到。我希望，明天還是你來送飯。我吃好了，你收拾收拾走吧，別逗留太久，讓其他人難為你。”

    荷株鼻子酸酸的，三少奶奶究竟犯了什么錯，要受這份罪。

    蓮初撩了下頭發(fā)，起身往屋內(nèi)走：“我進(jìn)屋后，你就鎖門吧，有勞你了?！?br/>
    等三少奶奶進(jìn)了屋，荷株仍愣在原地，她第一次見到這么溫柔漂亮的女人，比起高高在上拿捏作態(tài)的太太和其他幾位少奶奶，三少奶奶實(shí)在太好了，可是這么好的人居然被關(guān)了起來，那群人卻在外面橫行。

    什么世道？！三少爺總說六少爺是瘋子，他才……

    荷株嘆了聲，低頭收拾碗筷，突然聽到喀啦一聲，聲音很小，很清脆。她拿開飯碗，看到赤金銀杏葉的耳墜掉在石桌上。荷株四下看了看，三少奶奶已經(jīng)進(jìn)屋了，院內(nèi)沒有其他人。迅速伸出手，將耳環(huán)藏進(jìn)了衣袖內(nèi)。跑去鎖好房門，拎著食盒，風(fēng)似的跑了出去。

    荷株做了賊，心很虛。她跟著老娘在大廚房做事，比粗使丫頭強(qiáng)不了多少，甚至沒跟主子們說過話。但她聽過其他人私下里說他們的做派，有刁鉆刻薄的，有不把下人當(dāng)人的，卻沒說過有三少奶奶這樣的。

    可她卻偷了她的東西。荷株越想越后悔，聳拉著臉，悶悶不樂。

    “你把這幾碟糕點(diǎn)給周姨娘送去?！闭幌挛?，荷株都蹲在廚房的角落摘菜，一句話不想說。直到老娘提著她的耳朵，叫她快點(diǎn)去見周姨娘。

    “那誰給三少奶奶送飯？”

    “橫豎有人送！三少爺在周姨娘那兒呢，你快點(diǎn)過去吧，別磨蹭?！?br/>
    “我？我去？”

    “你中午是不是給三少奶奶送飯了？”

    荷株茫然的點(diǎn)頭。

    “那就是你！小兔崽子，一會三少爺問你話，你長點(diǎn)腦子，要不然小心老娘把你腸子踹出來?！?br/>
    荷株默默點(diǎn)頭，拎著食盒往周姨娘的院子走，她住的地方離三少奶奶不遠(yuǎn)，走到周姨娘院門口的時候，她還往三少奶奶那邊看了眼。她由周姥姥領(lǐng)著進(jìn)了屋門，緊張、呼吸困難，她硬著頭皮，不敢抬頭。

    低聲給三少爺和周姨娘問了安，她把食盒放在桌上，這時就聽周姨娘嘀咕：“怎么派這么個泥猴來送東西，這東西還能吃么，罷了，拿回去吧?！?br/>
    哦，是嫌她臟了，荷株羞愧難當(dāng)，滿臉通紅，更不敢抬頭了，她只是皮膚黑了點(diǎn)，并不臟。

    “你中午給三少奶奶送飯，她說什么了？”

    她偷偷抬眸，看到三少爺，還有他身邊的周姨娘，心里忽然舒服了，嘁，比三少奶奶差遠(yuǎn)了，一瞬間沒那么怕了：“說什么？”

    “她都跟你說什么了？打你了嗎？哭鬧了嗎？”周姨娘一邊給三少爺斟酒，一邊問。

    “沒，三少奶奶什么都沒說?！焙芍昝τ值溃骸芭臼侵噶R人哭鬧的話?！?br/>
    梁宜臻不耐煩：“她長著嘴，總得說點(diǎn)什么，她都說什么了？”

    荷株咬唇回憶中午的事：“她說‘真好，有湯’，還問奴婢‘看沒看到林嬤嬤。’”

    “就這些，還有嗎？”

    “嗯……她吃完飯，就先進(jìn)屋了，讓奴婢鎖好門。”

    “她自己就進(jìn)去了，讓你關(guān)起來？”

    “嗯，還說……有勞了……”

    話音剛落，周姨娘接過話茬，諷刺的笑道：“還挺會收買人心?！?br/>
    梁宜臻瞟了眼周姨娘，哼笑道：“是啊，所以你這么蠢該學(xué)著點(diǎn)，要不然這小泥猴可不愿再伺候你了。”

    荷株瞄見周姨娘的眼神，嚇的瑟瑟發(fā)抖：“奴婢不敢，奴婢忠心伺候主子們，無論哪一位?！?br/>
    “姨娘算門子主子?！绷阂苏榈?，周姨娘臉色一變，對荷株笑道：“以后可別瞎說了，東西留下，快下去吧?！?br/>
    “你明天送飯的時候告訴她，好好休息，二十年后我就看她?！绷阂苏榈?。

    “……是。”荷株巴不得早點(diǎn)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小步退下，等出了門，一溜小跑不見了。

    —

    轉(zhuǎn)天，荷株打開門鎖進(jìn)去，三少奶奶一見是她，便起身笑道：“還以為你不再來了呢。晚上吃什么，讓我看看。”荷株不好意思的低下頭：“不知道三少奶奶您愛吃什么，便做了和三少爺一樣的飯菜。”

    “哎？他在府內(nèi)？”蓮初明知故問。

    “……嗯……”荷株不覺得同情起三少奶奶：“少爺在府內(nèi)，昨天還把奴婢叫去，問您都和奴婢說什么了。不過，您放心，奴婢沒說不合適的話?！?br/>
    蓮初就想不通了，他葫蘆里裝的什么藥：“你稟報了，然后，他說什么了？”把食盒里的飯菜拿出來，笑著問荷株，語氣極是溫柔。

    荷株苦著臉：“周姨娘說您會收買人心，三少爺說……讓周姨娘學(xué)著點(diǎn)?！?br/>
    蓮初撲哧一笑：“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收買人心，你瞧我的奶媽林嬤嬤，我被關(guān)在這里，她竟然不去到哪里去了。身邊的人都攏不住……唉……”

    荷株忙道：“奴婢昨天打聽了，三少爺說您在路上染了病，讓您暫居在這里，等請的大夫到了給您治病，就因?yàn)檫@個，不讓林嬤嬤過來看您?！?br/>
    她路上的確生了點(diǎn)小病，讓梁宜臻抓住當(dāng)做理由把她關(guān)了起來，至于找大夫治病純屬扯淡，真有病的話，三天時間沒大夫，人都涼了。蓮初嘆道：“大夫到之前，我哪也不能去了。就算出去了，其他人也要避開我的。”

    “奴婢不怕，奴婢每天都給您送飯！”

    蓮初笑著拍了拍荷株的臉蛋：“那麻煩你了。”今天胃口不錯，飯吃了大半碗，湯也喝了不少，待吃過飯，荷株收拾完碗筷要走，蓮初叫住她：“對了，我有個耳環(huán)就剩一只了，沒法再帶了，你喜歡的話，就給你吧。”起身從妝奩里取出那一半翡翠耳環(huán)，拍到荷株手里：“不過，別讓其他人知道，否則又要說我收買人心了，這是咱們倆的小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不好？”

    荷株愣住了，不知為什么說不出拒絕的話，大概這耳環(huán)太吸引她了，她想配成一對，或許是三少奶奶溫柔美麗，讓她沒法拒絕，她鬼使神差的點(diǎn)點(diǎn)頭。蓮初笑著摸了摸她的臉蛋：“好了，快回去吧，別讓其他人覺得你停留的時間太長?！?br/>
    “奴婢剛才的話沒說完，三少爺讓奴婢告訴您……讓您好好休息，他二十年后再來看您?！?br/>
    “……”蓮初笑容僵了下，隨即緩和下來：“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br/>
    等荷株苦著臉，欠了欠身，拎起食盒走了，蓮初咬唇嘀咕：“二十年，他不是說真的吧?！?br/>
    她現(xiàn)在被“軟禁”在這里，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統(tǒng)治者”最擅長“君心難測”這一套，行為越神秘，越能管住下面的人，皇帝如此，萬氏如此，她的“丈夫”也是如此。誰能猜透這些人的心思，誰就能得寵。蓮初在陶家的時候，因?yàn)槿f氏的喜怒無常吃了不少苦。

    最恐怖的是不知道自己因?yàn)槭裁词軕土P，檢討反省自己的每一個行為，直到草木皆兵。

    梁宜臻想這么關(guān)著她，把她逼瘋？讓她在紅顏凋零中，不斷的懺悔曾經(jīng)的過錯？蓮初低聲氣道：“不是皇帝，卻建起冷宮來了?！辈贿^，她絕不會變成“冷宮”里的怨婦，眼巴巴的盼著夫君“駕臨”的，她一定得想辦法打開眼下的困局。

    正在這時，她突然聽到“啪”的一聲，像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

    她抖了個激靈，因?yàn)檫@聲響不是來自外面，而是來自屋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