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石孔設置的極為巧妙,雖然不能遍覽密室全景,但也可窺探一角。密室里傳來了男女對話的聲音,他不由得呼吸一窒,手指死死地扒住石壁。
只聽太后幽幽道:“既然這么不聽話,為何還要縱容他?不如把手腳都上了鏈鎖,也省得給我找事?!?br/>
“你倒是心狠?!贝鹪挼氖莻€陌生的男人,周焱拼命想要去看他的臉,可是石孔的視野只能望見他投射在石墻上的瘦削倒影。太后與他相視而坐,兩個人的距離極近。
“不是我狠心,”太后哼了一聲:“是他這次實在是太鬧騰,也太膽大了。”
男人嘆道:“可他畢竟是你和我的孩子,我余生所有的希望,除了你,也就只有他了……”
周焱的大腦轟一聲炸開了。一瞬間他只覺得天旋地轉,身體像是被人用一把力斧劈開,久久沒有恢復知覺。他忍住滿腹的惡心和不適,松開手踉踉蹌蹌地后退,像丟了魂一樣的逃離了這間密室。
太后和陸嵩的對話還在繼續(xù)。
他們顯然沒有發(fā)覺石門外的微弱動靜,陸嵩懷里抱著貓兒,安靜地給它順毛。太后的美眸怨毒地掃了眼那貓,拉起他的袖子,不滿地抱怨:“你對它這么好,可它也是不知情的。我三番兩次看到它在宮里頭亂轉,嚇得我心都要跳出來了。孩子不聽話,也是要打的。”
“區(qū)區(qū)一只貓,怎么讓你草木皆兵。”陸嵩不耐煩地撇開她的手,道:“宮里養(yǎng)貓的妃嬪多了去了,除了你,誰會在意?我早說過,想動它,先從我的身上踩過去。”
太后這才訕訕地住了嘴。
半響,她移開了話題:“我給你弟弟賜婚了,昭陽公主雖然嫁過人,但你弟弟娶她也不算委屈。有了皇家的姻親,焱兒想要動他也會顧忌一些?!?br/>
“昭陽?”他想了想,道:“知道了?!?br/>
謝江在外面等著,卻沒想到皇帝這么快就出來了,忙迎了上去:“陛下……”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卻差點撞到了柱子上。謝江雖然支開了暖香殿的侍從,卻也不敢這么明晃晃地闖出去。見周焱一副深受刺激的模樣,他自作主張,強行拉著皇帝從后門溜出了太后的寢宮。
“陛下!”他警惕地打量四周,拍了拍胸口:“您這是……”
周焱不答,抬腳就往前走。謝江忙小跑著跟上,不知皇帝要去什么地方。跟他兜兜轉轉過了好幾條宮巷,最后停在一處無人居住的宮殿前。謝江是個聰明人,他記得此處是皇帝登基前的住所,等他入殿后便知趣地退下,自己在外面守著。
這里常年無人問津,宮人內侍被驚醒后,皆老老實實地垂首立在殿外,等候吩咐。
周焱穿過黑漆漆的宮殿,推開厚厚帷幔。到處都沾滿著層層灰塵,屋頂結著蛛網。他抬頭木然地望了眼,徑自走向東殿的西南角,慢慢抱膝坐在地上。
今晚之事對他的震撼極大,周焱吹了一路夜風,神智漸漸有些清醒。那密室里的男人是誰?母后所言是否真實?他摸著自己的面頰,想起自己自幼肖似母親,從未有人說過他長得像先帝。
假若他有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或妹妹,這是絕不可能的。除了妘妘,太后的身邊從未有過比他還小的孩子。而太后那些狠毒的話又令他毛骨悚然,最近惹得她不高興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他真的是個私生子嗎?一個沒有皇室血脈的偽帝?
這不可能。周焱瘋狂地搖頭,這太荒謬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忍不住聯(lián)想到自己的‘身份’被戳穿,晉王、葛丞相等人一定會帶領眾人將他從皇位上趕下來。不管如何,密室里的奸.夫一定要死,這個秘密不能被眾人知曉。
哪怕這件事不是真的,太后秘密蓄養(yǎng)男寵,已經夠讓他難看了!他的臉色極為難看,雖然綠帽子戴在了先帝的頭上,可他也感受到極大的侮辱。那密道通往陸宅,他頓時明白,太后為何極力阻擾他修葺公主府……
難道他跟小葉子不是親姐弟?
這個想法只是維持了一瞬,周焱并沒有欣喜若狂,他的心情愈加沉重,本能抗拒著相信自己是個私生子的可能。他必須殺死那個男人,不惜一切代價和后果。
“謝江!”他打定主意后,揚聲喚道。
謝江很快就跑到了他的跟前。周焱緩緩起身,理清了自己的思緒后吩咐道:“去把宗越找來?!?br/>
“現(xiàn)在?”
“嗯?!?br/>
蕭澤雖然連夜進城,可他并不能闖進宮去覲見皇帝,只能牽著馬在宮門外徘徊。
離天亮還有兩三個時辰,他不知道小葉子的反應,但也不想驚擾了她的睡眠。他轉身朝著東廠的方向走去,那里還有一個隱秘的據點,是李煦等人無法伸手觸及的。
留守的廠衛(wèi)見到他,吃了一驚,道:“公子怎么進城了?”
“說來話長。”面對著他相處多年的親信心腹,蕭澤也無需掩藏,便敞開了問:“太后為何給我賜婚?誰打聽到了什么?”
親信道:“公子,這事我們也是剛剛知道。前些時日聽說皇帝有意將昭陽長公主嫁給公子,但是消息不知真假,便沒有稟告給您。據宮里的人說,原本是太后跟葛賢妃、師妃二人閑聊,陛下忽然來了,惹得太后非常不高興……”
他將白日里發(fā)生的一切都細細道來,蕭澤皺眉聽著,但并沒有什么合理的解釋。若是太后發(fā)現(xiàn)了他和小葉子的事情,想要借助賜婚來離間小葉子和昭陽,倒是極有可能的。不知道這事兒,小葉子怎么想?
親信匯報完畢,未免擔憂地問他:“公子打算怎么辦?”
“自然是讓她收回懿旨,取消了這門婚事,我是不會娶昭陽的?!笔挐衫淅涞馈?br/>
“那公子可有說服太后的把握?”
蕭澤笑了聲,盯著燭臺道:“現(xiàn)在還沒有。不過他們母子,一日不取締婚事,我就一日給他們找點事情做!”
他話音剛落,東廠百戶衛(wèi)麥匆匆走了進來?!肮印!彼Я吮骸皩傧虏恢滥鷣砹?,剛剛……”
“無妨。”蕭澤笑著抬手:“你在宮中當值,辛苦。”
“公子,我確實發(fā)現(xiàn)了今晚有點情況?!毙l(wèi)麥道:“半個時辰前,陛下派遣謝公公去找一個人,而且今晚陛下行蹤詭異,他莫名其妙的去了他兒時生活的宮殿……”
“他找誰?”蕭澤問。
衛(wèi)麥想了想,道:“好像是一個叫宗越的人,據說是個江湖算命的,那日陛下在酒樓里碰到了他?!?br/>
“宗越?”蕭澤喃喃道。他覺得這個名字好似在哪里聽說過,似乎是半年前,在蘇城的歸去觀那里……對了!當時那當?shù)厝苏f,宗越從小和小葉子姐妹一起長大,看來小葉子應該是認得他的。
他沉思了一久,又想起半年前在蘇城發(fā)生的一系列事情。當時他總感覺有個人在暗中操控這一切,卻查不出到他的存在。就像小葉子被賊寇擄走一事,真的是這樣嗎?知曉她的真實身份后,怎么看都像是小葉子在唱戲給周焱聽。她似乎要把所有人都騙到江南,一點點將自己的身世揭露給眾人看。
蕭澤長長地嘆了聲,問:“義父遇刺一事,現(xiàn)在有什么進展么?”
衛(wèi)麥道:“這事兒宮里一點風聲都透不出來,目前只能知道跟太后、皇帝有關。那是個隱蔽的江湖組織,殺完督公后就消失了,都是間接接頭,好像沒有人見過背后的老大?!?br/>
“繼續(xù)查!”蕭澤道:“他不可能從未出現(xiàn)過。把接頭過的所有人身形相貌,都寫下來。”
衛(wèi)麥道:“是,公子?!?br/>
“殿下,殿下!”
昭陽尚且睡意朦朧,聞言翻了個身,道:“叫什么呢?本宮、本宮……”
“殿下,蕭太傅來了,正在府外等著?!?br/>
她一下子翻起身來,吃驚道:“蕭澤來了?他來做什么?”
侍女笑著恭維道:“也許是蕭駙馬想要提前見見長公主了,這不,昨天太后娘娘才下了懿旨,這就急不可耐地來了?!?br/>
“是么?”她嘲諷地勾了勾唇。昭陽并不是懷春的少女,蕭澤之前對她不冷不熱,怎么賜婚后這么急著見她?她慢悠悠地披衣起身,又吩咐侍女:“請蕭太傅去進府等著。對了,看看小葉子醒了沒。”
“殿下,今早那邊的桃葉來說,晉陽長公主出城上香了,一大早就走了?!?br/>
她不在?昭陽稍感意外,她從未見過小葉子如此虔誠地禮佛。她也沒做多想,梳洗完畢后,才施施然離開房間。
蕭澤早已等待多時。
他朝著昭陽行禮后,才正色道:“公主,微臣有事要跟您說說。”
昭陽瞇起了眼。她一向擅長察言觀色,對于這樁婚事,她早已從蕭澤的臉上讀到了答案。她說不清自己內心是什么感受,雖有失落、憤怒,倒不至于讓她一下子爆發(fā)出來。
“說吧。”昭陽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