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樺走后，蘇念回頭，看著沙發(fā)上仿佛丟了魂的陳嵩。

    他凄然一笑，“我早就知道，說出來就會是今天的局面。但是我還是沒忍住?！?br/>
    三人一陣沉默。

    陳嵩慢慢站起來，“我也走了。”

    蘇念也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她回頭跟隋子麥對視了一眼，對方的表情也是十分復(fù)雜，點了點頭。

    出小區(qū)的路上，兩個人依舊什么都沒說。

    隋子麥站在陽臺目送二人離開，她早就預(yù)料到了的這一天還是來了。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呢，隋子麥面色無異地猜想著。

    第二天到了學(xué)校，身后的氣氛已然降到了冰點，就算不回頭，蘇念的背后也一直有一種冷風(fēng)嗖嗖的感覺。

    一整天過去，事情沒有任何的進展。隋子麥和蘇念傳了無數(shù)的紙條，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想出來。

    第三天的早上，又地震了。

    地震的時候，蘇念還沒有到學(xué)校，這一次她是在班車上昏昏欲睡時被大地晃醒的。

    班車上瞬間騷亂起來，一直到車停在學(xué)校門口，大家都在說著地震的事情。

    教學(xué)樓正門邊上的墻面表出現(xiàn)了長長的裂痕，一群學(xué)生站在那里圍觀。

    教室里，云蕓正繪聲繪色地告訴大家惠龍校區(qū)某班的墻裂了一條深縫。同學(xué)們便開始情緒激動地打賭今天會不會繼續(xù)放假。

    不出意外的，早自習(xí)上，老張又宣布了放假的消息。

    自習(xí)結(jié)束，許樺第一個背著書包出了教室。

    很快，陳嵩也把書包甩在了身上，咚咚咚地走了出去。

    江月?lián)P湊過來問蘇念:“你知道許樺和陳嵩這幾天怎么了嗎？”

    “我不知道啊。”蘇念收拾書包，掩飾著。

    “嘖，真是奇怪，我在后面，看他倆這兩天是一句話也沒說，八成是鬧矛盾了?！苯?lián)P托著下巴小聲說，“不過，你都不知道，那別人估計更不知道了。哎，我走了。”

    所有人沒想到的是，接下來的半個多月，地震斷斷續(xù)續(xù)的，竟沒有停過。

    一中開始陷入了今天上課明天放假的循環(huán)中，反復(fù)的放假將學(xué)校的秩序破壞得很徹底，學(xué)生們的心一直浮躁著定不下來。

    而在這半個多月里，最終還是陳嵩低了頭。

    他用文字的方式向許樺求和，許樺同意了。

    但是蘇念覺得，許樺同意得十分勉強。

    因為很明顯，陳嵩對許樺重漸漸又話癆了起來，但許樺給予的回應(yīng)并不似從前那般多，態(tài)度也比較平淡，可是陳嵩沉浸其中不曾發(fā)覺。又或者應(yīng)該說，他像只鴕鳥一樣埋著腦袋不想發(fā)覺。

    甚至，沒過幾天，陳嵩就恢復(fù)了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時的樣子，有時動手動腳，有時言辭大膽。

    雖然許樺對此沒有過激的表現(xiàn)，但蘇念看得出，問題根本沒有解決。

    這感覺就像是把一份已經(jīng)壞掉的水果強行塞進了冰箱的保鮮層封存，看似獲取了心理慰藉，實際上卻根本無濟于事。

    因為在看不見的地方，它還在不停地腐爛著。

    終于，在地震漸漸不再發(fā)生的四月初，陳嵩勉力維持了半個月的與許樺的關(guān)系還是迎來了最終的句點。

    許樺向陳嵩說明，他想要換座位。

    這段時間，他嘗試著當(dāng)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但是陳嵩死而復(fù)燃的熱情讓他根本無法忘記之前的事情。

    陳嵩徹底崩潰，他堅決不肯接受，哭著求許樺。

    班里很多同學(xué)注意到了這一幕。

    一些平時便覺得陳嵩有些不對勁的同學(xué)敏銳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陳嵩喜歡許樺的事，以不可控制的速度很快在班里傳遍。

    晚自習(xí)前，陳嵩終于冷靜了些他表示要和許樺心平氣和地聊一聊。他知道，這一整天，自己裝瘋賣傻鬧個不停，但是都沒有用，現(xiàn)實終究是要面對的。

    班里一如既往的鬧哄哄，蘇念和隋子麥一動都不敢動，伸著耳朵聆聽身后的動靜。

    “你就這么討厭我？”陳嵩的聲音有些悲涼。

    “我不是討厭你。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能再做同桌?！?br/>
    “我就這么讓你困擾？”

    許樺沉默。

    “我知道，這段時間我有些言行舉止還是出格了，我只是一時有些控制不住。許樺，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改，我絕對不再打擾你。只要我們還能繼續(xù)做同桌?！?br/>
    “耗下去沒有用的，耗到最后，我們連同學(xué)的情誼可能都沒了?！?br/>
    “許樺，我求你。”陳嵩的語氣帶著濃濃的乞求，蘇念都有些不忍聽下去。

    許樺再次沉默。

    陳嵩自覺已經(jīng)將姿態(tài)放低到塵土中，可許樺的沉默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兵器，狠狠刺痛了他，他的理智再次出走，開始質(zhì)問:“那我問你，這半個月你為什么要跟我正常相處？你明明給了我希望，現(xiàn)在又要伸手奪走？”

    許樺覺得陳嵩有些不可理喻，“你真的覺得這半個月我們的相處很正常？”

    “難道不是嗎？我跟你說話，你都會回我，有時候即使我說了些做了些出格的，你也都沒有說什么。今天卻突然又要把一切推翻。許樺，你真他媽虛偽?！?br/>
    完了，蘇念的心極速墜落。還是失控了。

    “你現(xiàn)在真的是精神正常的狀態(tài)嗎？我那是盡量如常對待你。難道我非要把不自在表現(xiàn)出來？”

    “別他媽說了，你就是個虛偽的人?！?br/>
    許樺氣極，語調(diào)生硬起來，“好，我就是虛偽。但是，我那些表現(xiàn)，本身是出于善意?！?br/>
    “虛偽是一種善意？”陳嵩語氣尖酸地反駁，“難不成你平時跟我們相處，也都是帶著你善意的虛偽，你這美好的品德？”

    見局勢越發(fā)劍拔弩張，蘇念轉(zhuǎn)身說:“不是說好好聊？要不，你們兩個都先冷靜一下?！?br/>
    陳嵩氣紅了眼，已經(jīng)到了不管不顧的地步，哪怕是面對蘇念都沒有收斂的意思，“蘇念，你別在這里當(dāng)好人了。你沒聽見嗎，人家說了，虛偽是善意，是為咱們好。沒準(zhǔn)人家對你也一樣虛偽，你被蒙在鼓里還不知道呢，還在這勸什么？”

    蘇念啞口無言。隋子麥面無波瀾地回頭瞟了一眼，伸手把蘇念的身子扳回去，“你別說了。”

    然后，她又回頭看了眼許樺，幽幽說道:“許樺，你至少不該對我們幾個這樣。大家都是真心把你當(dāng)朋友。你這么說，我們都不知道你平時說的做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真的很傷人?！?br/>
    許樺簡直氣笑了。

    這兩個牙尖嘴利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就這么把好大一頂帽子扣在了他的腦袋上。

    許樺瞬間覺得好累，仿佛說什么都是雞同鴨講的效果，他干脆不再反駁。

    但是，她呢？

    許樺默默著蘇念的背影。

    不知道她會怎么看自己？

    直到晚自習(xí)開始，都沒有人再說話。這一次的談話，終于還是崩掉了。

    但還遠不止如此。

    隋子麥在蘇念耳邊不停說著:“我現(xiàn)在也不怕和你說了，其實，我一直覺得許樺是個有點深不可測的人。我有好幾次發(fā)現(xiàn)，他面對咱們班其他我覺得很討厭的人，也是笑容可掬的樣子。也許陳嵩說的對，他就是一個虛偽的人，我一直覺得，在他心里，我們都不重要?！?br/>
    如果說許樺虛偽，蘇念是不相信的。他在自己面前，永遠是那么真誠坦蕩的模樣，他說的每一句話，明明都帶著無比清澈的眼神，這怎么可能有假。

    隋子麥說:“你看看他對陳嵩的樣子，你就不怕他對你也是做戲？”

    蘇念輕聲說:“我覺得許樺不是那種人。”

    “你之所以這么覺得，那是因為你被蒙蔽了，愛情讓人變蠢你懂嗎？不是我想挑撥什么，我只是擔(dān)心你這么喜歡他，被他給騙了?！彼遄欲溞跣踹哆兜卣f，“反正今天都已經(jīng)互相坦白成這個樣子了，你不如問問他，他說喜歡你這事是不是假的?！?br/>
    見蘇念不吭聲，隋子麥又說:“蘇念，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難不成你以為我會坑你嗎？問一句，又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我冤枉了他，那我就對他道歉。如果我沒冤枉他，你也正好及時止損?！?br/>
    說著，她撕下一張紙遞過去，“你要是信我這個朋友，你就問一句?！?br/>
    好熟悉的畫面。

    蘇念想起半年前，陳嵩也是這樣推過一張紙，認真地對她說，就當(dāng)是為了他。

    今天，隋子麥又是同樣。

    無法拒絕被自己當(dāng)做朋友的人的請求，是蘇念永恒的弱點。

    尤其面對隋子麥時，這一點更是被無限放大。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對于隋子麥冰冷的眼神和語氣，蘇念總是會害怕。害怕她不好的情緒會因自己的不順服而發(fā)作，害怕她生自己的氣不理自己。

    她想讓隋子麥高興，更不愿失去這個朋友。

    所以，她總是跟隨著隋子麥的腳步，聽命于她的安排，努力順應(yīng)著她的心意，哪怕有些事并非她所愿。

    此時，也是同樣。

    當(dāng)蘇念看著隋子麥不容置疑的眼神，即便心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多么想果斷拒絕，可等她艱難張口，說出來的卻是，“我，我不知道怎么問?！?br/>
    “簡單。你就寫，那你說喜歡我，是不是假的?！?br/>
    蘇念攥緊手中的筆，攥到出汗，就是動不了。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玩偶，兩條胳膊分別被兩方人拉住，不停地搶奪著，仿佛一定要等她徹底屬于一方時才能結(jié)束。

    可是，她很清楚地看到，隨著她手上動作長時間的停滯，隋子麥的表情正在一寸一寸慢慢冷下去。

    內(nèi)心掙扎，蘇念還是落了筆。

    將紙條遞過去時，她沒有敢看許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