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伍沔的事業(yè)心突然暴漲。
他從家中喚來更多的家奴，在瓷坊里又是指揮著團泥砌墻擴大規(guī)模，又是規(guī)劃著瓷坊的倉庫、工坊、車馬檔、工奴房、火房等應(yīng)當(dāng)建在哪邊。有時候見著眼前活什還搭把手，整個人的心氣神都不一樣了。
而周到幫著指導(dǎo)了一番瓷坊建筑規(guī)劃，特意又加了個安保、辦公室和會客廳后便功成身退，帶著幾支青瓷大碗便回了小院，好好的休息去了。
這段時間，瓷坊上下他都親力親為，實是累壞了。
用他對阿包講的話來說，這叫：深藏功與名。
之后的幾天里，周到又讓阿貝將‘采耳’的活計教給鐘嫂，整個店鋪全權(quán)托于鐘嫂和孫阿嬸搭理，他給二人記工。更叮囑伍沔瓷坊先這么運轉(zhuǎn)著積存貨品，待他擬定章程方案再另行售賣，伍沔也笑著應(yīng)了。最后二人又將募工的差事交給了鐘阿寶，教他揀著本分人招募，這兩日，寶哥這邊也是干得風(fēng)風(fēng)火火。
而周到終于無事一身輕，得了閑暇時間，可以悉心教導(dǎo)阿包與阿貝這兩名開山大弟子了。
阿貝主學(xué)宮理算術(shù)，由周到教導(dǎo)。
阿包主文禮，卻是由李白在心中指教，一句句由周到轉(zhuǎn)述的。
這天起了個大早，二子便前后腳搶著來到對門的師父家里干零碎。
還未進(jìn)門，他們就聞到今日巷中有一陣奇香。
入門卻見水槽蓄滿，院庭干凈，顯然是周到已經(jīng)忙活完了。周到見這兩個寶貝徒兒又是勤快的起了個早，趕來家中幫襯。便抬起頭對他們笑了笑，手上的事情卻未停。
他蹲坐在一個小小板凳上，身前生著火，火上竟然架著一塊光滑的大石頭在烤。
老爹仍是十年如一日般樂呵呵地蹲坐在一旁看樂子。
那石頭有一個天然生成的凹線弧度，在那凹陷處中，只見周到兩手齊攥著一把綠油油的草葉子，正壓著石頭邊攥，邊搓，邊揉。
阿包阿貝見師父忙活得奇怪，一時看不明白，兩雙眼睛都好奇的打量著。
阿貝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師父整個人身前都香氣四溢，院中那味道清爽宜人，令她歡喜，不由問道：“師父，您這是在做什么活計？教咱們整個巷子都香兮兮?！?br/>
“這叫炒茶！”周到樂呵道：“這兩日嘴上饞了，尋了些茶葉子拿來炒著吃。這炒茶還是之前你那太白師伯教給師父的呢！”
太白師伯，這些日子阿包和阿貝也總聽師父提起，知道這人是師父的至交好友，比師傅還要了不起。尊名李白，字太白，師伯還自號青蓮居士，是一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就連阿包所學(xué)也都是太白師伯一派傳下的學(xué)問，所以師父也讓阿包喚太白師父。
周到見這兩個孩子就這么站著，滿目好奇地看著他炒茶。他眼中寵溺，指著身旁的麻布袋子道：“這邊還有新茶，你們要不要也來試試?！?br/>
“好呀，好呀！”
阿包立刻便兩步跳了過去，蹲在袋子旁拿著一把新茶放到鼻尖嗅了嗅。
“師父！這草葉子也是這味道呢，卻不及師父您手上炒過的濃郁，它味道很普通呢，我之前在路邊也曾見過呢。為何炒過就奇香了呢？”
周到答道：“如果真要解的話，這種炒茶過程其實也是一種‘美拉德反應(yīng)’，嗯，當(dāng)年學(xué)堂師父開了小差，此時也是不求甚解，哈哈?！?br/>
“美拉德反應(yīng)……”二子不由小聲嘀咕了句。
李白此時卻提了句。
周到又連忙轉(zhuǎn)述道：“你太白師父曾教過，簡單來說，這新茶內(nèi)飽含水份，香味與水份糅雜在一起，我們在這炒茶過程中，祛出水氣，然后濃縮其香……”
只聽得阿包神情向往：“李白師父真厲害！”
周到心中苦悶，只是在心中不斷跟李白抗議：【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直惹得李白不住哈哈大笑道：【我這是因材施教，循循善誘！你非要一開始就講那高深的道理，讓阿包一口吃成胖子，嘿！你也不懂‘美拉德反應(yīng)’對不對？】
但見此刻周到表情奇怪，卻又不得不尷尬道：“咳！阿包，當(dāng)然這只是泛解，更高深的道理怕是你也不懂，為師此時也不得解，或許……”
他又看向阿貝：“或許將來等阿貝通了化學(xué)，便可給你解惑。”
然后周到又縱容二徒上手炒了茶，只管這兩孩子玩得不亦樂乎。
阿貝悉心，得了周到和李白的指點，這炒茶上手便學(xué)會。阿包卻性子莽撞，縱是周到在一旁不住關(guān)切，仍是將手指在熱石上燙了一個泡。他也不在意，仍然笑嘻嘻的玩樂。
周到當(dāng)下把臉一板，才將他拉到一旁，將新茶放嘴里嚼了給他涂上解疼。
然后在不斷提問考校二人的功課中，周到終于將一袋子茶葉全部給炒完了。
這時阿貝已背完了‘化學(xué)元素周期歌’和‘九九乘法口訣表’，得了師令去火房煮沸水去了。
而阿包則是站在周到身前四四方方的沙池外。
那池內(nèi)填滿細(xì)沙，還用水將沙浸濕。
阿包手中拿著一根小枝，表情痛苦得背誦李白傳授的千字文。每背出一段四字，還要用小枝在沙子上畫出相對的荊文。每寫出一行，便自行用周到做的大木刮將沙推平，循環(huán)往復(fù)。
不一會兒，阿貝燒好了熱水，提著砂壺回來。
周到在桌前擺了三個大碗，將茶葉放上，當(dāng)著三人的面沏上三碗清茶，他對近前的阿貝感慨說：“咱們震澤的茶好?。∵@叫碧螺春，是全天下一等一的好茶呢?！?br/>
阿貝好奇的盯著大碗茶看，站在沙池外的阿包也抻著脖子瞅著。
這方世界的靈氣之說，周到此時也不疑有它。單單這世界的震澤碧螺春便與記憶中的太湖香茗相差甚遠(yuǎn)，此地的茶葉不光體型更加寬大，茶中味道也更為香醇。入得嘴間，滿腔甘甜，香甜四溢。細(xì)細(xì)吞下，口齒生津，茶韻綿遠(yuǎn)悠長……
只見這碗中茶水，漸漸由純凈清澈變得碧玉瑩瑩，濃香隨著熱氣騰騰蕩來，清香幽幽，縹緲撲鼻。
阿貝不由口中生津，忸怩地偷偷吞了口。
老爹也拍著手叫：“香！香！”
阿包盼著這碗茶水，當(dāng)下也偷了個懶，試探著詢道：“師父！這就是你曾在震澤邊售過的飲品嗎？我還沒嘗過哩！”
“繼續(xù)！”周到扭頭瞪了他一眼。
阿包將肩一夸，遂又背道：“顛沛，呃，顛沛……”
阿貝幫腔道：“顛沛匪虧！”
“唔？！”周到故意板著臉又瞪了阿貝一眼。
她通曉周到脾性。自入門后，逐漸與師父相熟，卻是再也不怕周到了。當(dāng)即縮了下腦袋，撒著嬌地吐了下舌頭。
阿包當(dāng)即也笑嘻嘻的繼續(xù)背道：“顛沛匪虧……性靜情逸……心動神?！卣嬷緷M……”
周到伸手試了試碗身，這才將碗朝老爹身前一推，囑咐道：“老爹，不燙了，嘗嘗吧！”
老爹的眼珠子早就被這碗茶給勾走了，當(dāng)下捧起茶碗咕咚咕咚一陣牛飲，也不知有沒有品到滋味。
周到樂呵呵地瞧著，搖了搖頭，然后對阿貝道：“阿貝，你也是第一次品，快些嘗嘗吧，呵呵，可不能學(xué)了老爹，喝茶講究小口淺嘗，細(xì)品慢咽。”
阿貝卻機靈一笑：“請師父先飲。”
“你這丫頭?！?br/>
周到寵溺的將茶往她身前一推：“尊師令?！?br/>
阿貝這才抿著笑，捧起碗來。
她試探著小小的噙了口茶，頓覺口中沁香甘美。這種清新雅味，她還從未嘗過，不覺喜愛上了這茶味道，開心地坐到一旁，小口小口細(xì)細(xì)品著。
“璇璣懸斡……晦魄環(huán)照……指薪修祜……永……永綏……”
阿包羨慕地看著老爹和阿姐，不一會兒，便又開始背得磕磕絆絆。
周到將桌上最后這碗茶往前輕輕推了下，對他笑吟吟道：“繼續(xù)，還剩三十四字，這茶要涼了?！?br/>
說罷，周到提壺又添給老爹續(xù)了碗水，叮囑道：“老爹，緩緩，燙?！?br/>
“呼！呼！”老爹聽了，鼓著腮幫子一陣吹。
趁此時老爹做樂，阿包嘴里趕緊咕囔了一句：“永綏……唔劭！”
正說著他又將沙池上剛剛寫好的永綏二字給刮了去，喜滋滋的繼續(xù)背道：“矩步引領(lǐng)……俯仰廊廟……”
“阿包！”周到立刻喝止了他。
李白只吐了一句：【打！】
周到雖不愿，但無奈，事先談好李白才是阿包真正的授業(yè)師父。
遂將臉一正，無比嚴(yán)肅的盯著阿包，沉聲道：“阿包，你在做什么！”
“我？我我我……”本一臉得意的阿包被周到的舉動嚇了一跳，一時不知所錯。
不光是他，連一旁的阿貝和老爹也是首次見到周到露出這副嚇人模樣，兩人此時也不由放輕了動作。
李白道：【讓阿包上前！】
周到只得轉(zhuǎn)述：“阿包，你上前來！”
阿包只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走上前來。
周到死盯阿包的眼睛，問道：“前日，我教你什么，你可還記得？”
“弟子記得?！彼闹泻ε拢挥陕柪X袋，心虛回道：“太白師父曾講……生而為人，當(dāng)尊天地君親師，是為感恩。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間，平生做事應(yīng)謹(jǐn)遵仁、義、禮、智、信五德，此為立身之本……”
“好！”周到又問：“你可明白？”
阿包答道：“弟子明白……”
“不！你不明白！”周到整張臉又黑了三分，質(zhì)問道：“投機取巧！瞞混過關(guān)！你是在欺騙為師，還是在欺瞞本心？！”
“我……”阿包身子一顫，心中一緊，沉默良久，然后喏喏道：“弟子，弟子不能答……弟子，錯了……”
李白怒道：【讓他跪下！】
“跪下！”
阿包照做。
“木枝交我！”
阿包又照做。
周到又沉聲道：“伸出手掌！”
阿包再次照做。
李白：【尊師重道，不得欺瞞，可執(zhí)否？】
阿包一連肅穆：“執(zhí)！”
“啪??！”
周到揮起木枝，重重地抽在他手掌上。
令阿包縮著脖子，渾身都顫了一下，淚水奪眶而出。
手掌卻一躲未躲。
【立身同信，堅守本心，可執(zhí)否？】
“執(zhí)！”阿包眼淚汪汪的，愣是不敢哽咽半分。
“啪?。 ?br/>
周到心中一軟，這一下也收了幾分力氣。
【哲思師教，學(xué)以致用，可執(zhí)否？】
“執(zhí)！”阿包實是忍不住哽咽抽泣起來。
“啪！”
周到看著阿包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心疼不已，手中力道又卸去了三分。
他暗自勸道：【老李啊，咳！差不多得了，孩童本性嘛，也不是啥大事?！?br/>
李白卻道：【老周！教不嚴(yán)師之惰！欺瞞本心，這也是惰！都是人生大事！】
周到聽李白這話確實有大道理，知道自己肯定也勸不過他。
正無奈間，卻是一時急智，想到了個對付李白的極妙辦法，他打定主意耍起了無賴。
周到便將木枝交給了阿貝，待她接過，立即伸出一掌道：“打！”
“師父！”倆弟子不由一愣，齊齊嚇出了聲。
這嚇得阿貝也慌忙跪下，將木枝捧過頭頂，一個勁兒的只管道：“弟子不敢！弟子不敢！弟子不敢……”
周到心中大定，卻仍是一臉嚴(yán)肅，真就照搬李白的原話道：“教不嚴(yán)師之惰！欺瞞本心，這也是惰！都是人生大事！阿貝！為師有錯！你就打吧！”
阿貝就像是沒有聽到師父的話一般，仍是高舉著木枝連連說著“弟子不敢”，一時急得她隱隱間竟垂泣了哭腔。
阿包更是嚇得嚎啕大哭，止不住得叫道：“師父！是弟子錯了，弟子犯了大錯！弟子不敢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周到此時雖心疼倆孩子，但確實知道李白是對的，仍然心虛：【老李，我看這孩子也是真的知錯了，要不……算了？】
【哎?！坷畎字坏脟@道。
還不等周到回話。
一向乖巧的阿貝，此時也噙滿了淚花，不稍片刻便哭得梨花帶雨。
“啪”的一聲輕響，她竟是將舉著的木枝給折了，然后氣鼓鼓的，將這折了的木枝對準(zhǔn)阿包就重重擲了去！
她鼓著腮幫子，淚眼婆娑地嗔道：“都怪你！都怪你！”
“好了！都起來吧。”
周到收回了手掌，云淡風(fēng)輕地拿回阿貝用過的碗，又提壺沏滿，道：“都過來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