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英雄難過紅顏劫

    析公無辜地說道：“四王子，縱使犬子平時后進(jìn)些，但他不失為為楚著想的好臣子，他年紀(jì)尚輕，若有哪些地方不注意得罪你，你多擔(dān)待些，沒有證據(jù)的罪名可不能隨意扣在犬子的頭上啊?！?br/>
    析公以為此事能像往常一樣，以退為進(jìn)，仗著王子燮的面子，說一些漂亮話就可以糊弄過去，他實(shí)在太高估自己了。

    “析公，你要證據(jù)，我有證據(jù)，抓到析滿后，我已經(jīng)你說過了，我要他的命?！?br/>
    熊酌的話猶如一只手捏緊析公的喉嚨，掐得他難受，他臉色鐵青道：“四王子若是沒有證據(jù)，也請還犬子一個公道?！?br/>
    “只怕他沒有這機(jī)會?！毙茏媒z毫沒給析公面子。

    和館是招待賓客的住所，肯定沒有關(guān)押犯人的監(jiān)獄。樊玶就算透露身份，析滿也不會相信她，因此析滿不會處心積慮地隱藏她，加之析滿在郢都沒有其他住所，這幾天都住在和館，方便他臨時看押的地方一定離和館很近，所以適合看押的地方是……

    “子家，你帶人去搜和館的地室和庫房，尤其是荒廢的?！?br/>
    “諾?！痹蛹翌I(lǐng)命。

    地室是地下舉行宴席的地方，冬暖夏涼，在地下可以很好地隱蔽，而庫房是用來儲存東西的，可以隨時整理以作備用。

    樊玶睜開模糊的眼睛，她何曾受過這樣的苦，身上的血浸濕了衣服，多處皮膚被烙焦，她疼到極限已經(jīng)麻木。

    “嘖嘖嘖，你都不叫喚，一點(diǎn)都不好玩。”析滿擺弄著刑具猶如正在挑選禮物。

    樊玶像個死人一動不動。

    “這個不錯，青剛針，插進(jìn)你的皮肉，血液馬上會結(jié)成青色的塊，你馬上會因?yàn)檠耗潭??！蔽鰸M的臉上露出迫不及待的興奮，轉(zhuǎn)頭一看樊玶，她依舊毫無表情。

    析滿一個巴掌扇過去，清脆響亮的“啪”一聲：“你倒是怕??！逞什么能??！別以為你擺出一副不怕死的樣子我就拿你沒轍，錯了，我要你看看多管閑事的后果，你以為你是誰啊！像你這種人有多少，我殺多少?！蔽鰸M猶如吐著信子的蜥蜴，不斷挑釁樊玶，他就是想看到樊玶害怕他，哭求他，像條狗一樣搖樣尾乞憐。

    “哈哈哈……”樊玶竟然笑起來，她的笑聲由小到大，越來越大聲，她的笑聲飽含著對他的嘲笑和輕蔑。

    析滿怒瞪著她。

    “你是不是覺得沒人把你當(dāng)回事，所以你才會那么迫切想有人注意到你，你真是太可憐了哈哈哈?！狈r笑到?jīng)]力氣，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了。

    “混蛋！”析滿拿起烙鐵燙向樊玶。

    樊玶面色枯槁，她只覺得身體四分五裂，仿佛被拋入巖漿中，銷魂蝕骨。

    “我今天不殺了你，我就不是析滿！”析滿拿起匕首，正要刺向樊玶的心臟。

    千鈞一發(fā)之際，屋門被一腳用力踹開，煙塵四起，析滿被嚇了個趔趄，手里的匕首掉落在地。外面的家奴抵擋不了被踹翻進(jìn)屋里，析滿所做的一切被趕來的兵卒看得明明白白。

    元子家怒發(fā)沖冠，滿眼充血地看著這一切，額上青筋暴起，對下屬道：“回去稟報四王子，人找到了?！?br/>
    析滿聽到“四王子”三個字，呆愣在原地，突然跪下，拼著命馬上膝行到元子家腳下，雙手抱著他的腿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和我沒有關(guān)系，是她，是她招惹我，我只不過懲罰她，讓她長點(diǎn)記性……”

    析滿胡言亂語像蒼蠅的嗡嗡聲，吵得元子家心不耐煩，他將析滿踹倒在地：“有什么遺言，留到你爹面前說吧?！?br/>
    和館正堂上，元子家把析滿的所作所為一清二楚地陳述出來，并且把刑具陳列在堂上給大家看。

    熊酌目光凌冽地看著析滿：“析公，你是否對此事知情？”

    析公大駭，人證物證聚在，說知道是欺瞞連坐，說不知是教子無方，析公左右為難，還沒等他開口，析滿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跪在地上，眼里充滿了無辜和乞憐：“爹，是那人攔住我馬車，打傷我家奴，我只是略微教訓(xùn)她，讓她長長記性……”

    “析公子，東市口的人都看見是你欺凌一對夫婦，樊姑娘并沒有攔你的車，她只不過路過見義勇為，救了他們?！痹蛹业?。

    “樊，樊姑娘？她是女的？”析滿不可思議道。

    “她是楚王賜婚給四王子的女子?！痹蛹业馈?br/>
    析滿一愣：“哦哦，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樊姑娘，四王子，你大人有大量，也是她一開始沒有表明身份，要是她說了，我怎么會這么對她，我肯定把她平平安安送到宮里?！蔽鰸M連連磕頭。

    “你的意思是如果她不是我的女人，只是普通的國人，你就會下此毒手，身上多處有鞭笞傷痕，全身皮膚幾乎都被烙焦，血肉模糊?！毙茏么藭r竟然笑了，他嘴唇勾起弧度，蕭索如曇花一現(xiàn)，預(yù)示著生命的終結(jié)，陰森詭異，仿佛正在凌遲析滿的每一寸皮肉。從來沒人見過他這么笑，仿佛殺戮者對生命掙扎的嘲諷，對生命逝去的急不可耐和痛快。

    析滿絲毫沒有感覺到熊酌的變化：“四王子的女人自然要格外保護(hù)，但是這個女人不是善茬，牙尖嘴利，我改日給四王子再送幾個艷動郢都的美女，保證比那女子強(qiáng)百倍，算我給四王子賠不是……”

    “孽子！閉嘴！你還有臉說！”析公直起身，抽出刑具上的匕首，直接剁掉析滿的一根小手指，析滿還沒反應(yīng)過來，痛覺就漫布四肢百骸，傷口鮮血如泉涌出。

    “爹！爹！你這是作甚……”析滿痛苦地哀嚎著。

    “你對四王子的女人如此心狠手辣，為父就要替四王子教訓(xùn)你這沒有規(guī)矩的畜生！”

    析公看似對析滿嚴(yán)懲警告，實(shí)際上是為了避免把析滿交到熊酌手上，熊酌說過要析滿的命就一定會要，足以看出樊玶在熊酌心中的地位，析滿再口出狂言只會火上澆油，析公索性剁掉析滿一根手指，表示代替熊酌懲罰，博得熊酌一絲好感，用手指換析滿一條命，正因?yàn)樯頌楦赣H很難做到這樣，他才必須要做。

    “析公，你的家法執(zhí)行完了，該輪到楚國的國法了。”熊酌說得十分平靜，析公駭然：“依據(jù)楚法，尋釁滋事，濫用私刑，蓄意謀害王族之人，車裂?！?br/>
    熊酌的態(tài)度不容置疑，讓析公析滿不寒而栗，他們意識到果真是覆水難收了。

    析滿哭喊著：“四王子，我知道錯了，你饒了我吧！四王子！……”

    “四王子你饒了析滿吧，今后析氏定為你效犬馬之勞，傾盡析氏鼎力輔佐！”析公用手拽著熊酌的袍角，不斷磕頭求情，頭都磕破了，地毯上粘上殷紅的鮮血。

    熊酌手一揮，元子家立馬把析公扯開。

    “來人，把析滿拖下去行刑?！毙茏谜Z氣里絲毫沒有妥協(xié)。

    析公徹底失態(tài)，站起身朝熊酌怒吼：“王子酌！你今天要是敢動他，王子燮不會放過你的！”

    熊酌輕笑，他當(dāng)然知道殺死析滿意味著什么，得罪王子燮，和析氏不共戴天，可就算沒發(fā)生這件事，他也看不上析氏一族：“析公，你這話說的好像是我犯了錯，時至今日，都是析滿咎由自取，你年過知天命，不會連析滿草菅人命都看不明白吧，你覺得王叔公會幫你為一個畜生教訓(xùn)我嗎？你們析氏受他庇護(hù)太多了，多到礙了我王的眼。別怪我沒提醒你，王叔公身體不太好，析氏如果少給他添麻煩，他興許能多活幾年?！?br/>
    析公強(qiáng)忍著怒火，心如刀絞地看著析滿被拖了下去。

    不到一會兒，和館周圍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聲音直破夜空，仿佛厲鬼來到人間，一聲響過耳畔依舊可以聽見回聲，足以讓人聯(lián)想發(fā)聲者的慘狀。

    和館恢復(fù)了往日的寧靜，析公只覺得頭暈?zāi)垦?，之后便倒地不起?br/>
    “暈倒？沒這么容易，析滿還未行冠禮吧？”熊酌問道。

    “是的王子?！狈渡焦笆执鸬?。

    “沒行冠禮未成人，做父親的也有責(zé)任。楚法第兩千零二條，身為父母，對未行冠禮的孩子沒盡管教之責(zé)，縱子女犯下大罪，父母應(yīng)被罰修繕城建工事一年。最近郢都周圍有什么城防工程，讓析公去修筑。”熊酌精通楚法，只要有人惹到他，他會讓那人“正大光明”地遭受懲罰。

    “諾。”元子家道。

    甘泉宮里，宮人進(jìn)進(jìn)出出，送進(jìn)一盆盆清水，送出來已變成渾渾的血水。

    熊酌眉頭緊擰，樊玶全身只剩下臉有個巴掌印，身子其他部位都被烙傷，他只能干等著，什么也做不了。

    元子家站在他身邊，第一次感覺到伴虎是什么滋味。熊酌從昨晚到現(xiàn)在一聲不吭，周身散發(fā)著陰郁，戾氣，和之前判若兩人。他的手里緊緊攥著赤色石榴紋香囊，這是他母妃留給他的，他上次攥著香囊是在他母妃去世的時候。

    可元子家總要為他身體著想，他小心翼翼地問道：“王子，你要不要吃點(diǎn)？”

    熊酌到現(xiàn)在滴水未進(jìn)，還不睡覺，沒等到樊玶身體好，自己先倒下了。

    元子家看熊酌沒回答他的話，還是不再問了。

    “王子，王子旅和樊姑娘來了。”外面的涓人稟報。

    “嗯，讓他們進(jìn)來吧。”熊酌面色沉冷。

    熊旅領(lǐng)著樊瑛進(jìn)了正堂，樊瑛一改中原發(fā)髻，梳了楚國女子的特色偏髻。

    熊酌看到樊瑛的容貌，心中更加沉痛，如果樊玶能如她一樣行動自如該多好。

    “子思，樊姑娘情況如何了？”熊旅問道。

    熊酌憂慮地?fù)u搖頭。

    樊瑛也憂心忡忡：“姐姐自小意氣用事，有勞四王子多費(fèi)心照顧了?！?br/>
    “子思，我這邊帶了些藥，涂了之后就不會留疤了，還有一些是調(diào)養(yǎng)元?dú)獾摹！?br/>
    “多謝王兄?！?br/>
    “范山去哪了？他可得負(fù)荊請罪啊?！毙苈脭[出要揍范山的架勢。

    “范大夫去南山采藥了，他說南山有奇效藥，可完全修復(fù)燒傷瘡口。”元子家答道。

    “姐姐，是不是很嚴(yán)重？”即使樊瑛會因?yàn)樾∈聽帍?qiáng)好勝些，但她絕不會落井下石，她心中還是在意樊玶安危的，希望樊玶能夠挺過去。

    這時太醫(yī)令出來了，熊酌立馬走過去遞一個眼神，太醫(yī)令知曉連忙稟報：“小樊姑娘處于昏迷當(dāng)中，燒傷嚴(yán)重，皮肉多處壞死化膿，再這樣下去傷口會越來越嚴(yán)重，只怕到時影響心肺，藥石罔效?！?br/>
    “宮里不是有治燒傷的藥嗎？傷口怎么會越來嚴(yán)重？”熊酌問道。

    “回稟四王子，宮里治燒傷的藥并不能治療深度燒傷，小樊姑娘的傷不是表面皮肉之傷，此傷已傷及五臟六腑，造成身體功能的衰竭，不僅要通過身體外部治療，還要連續(xù)一月內(nèi)服雪澤草，用其寒氣外加內(nèi)力調(diào)養(yǎng)才可以治療創(chuàng)傷，之后再涂抹百膚散方可修復(fù)疤痕。但是雪澤草宮中沒有，多生在峭壁處，并不好采摘?！碧t(yī)令惶恐道。

    “她還能撐多久？”熊酌道。

    “七日?！?br/>
    “嗯，你畫一張雪澤草的圖給我，我命人去搜尋，具體是在哪座山有？”

    “微臣見識少，目前只在荊山、太岳山有見過。”

    熊酌對元子家道：“你派人分別去荊山、太岳山，還有其他山找找看，數(shù)量越多越好?！?br/>
    “諾?！?br/>
    “子家，荊山多荊棘，巍峨陡峭，溝壑縱橫，叮囑大家一定要小心?！?br/>
    范山這時回來，背了一筐草藥行禮道：“拜見大王子、四王子，大玶怎么樣了？”

    熊酌看到范山灰頭土臉，衣袍多處被劃破，上面一塊塊的污漬，沾了一些細(xì)草，肥胖的臉頰似乎都瘦了，熊酌的怒氣也消了不少：“辛苦你了，太醫(yī)令說雪澤草可以治療，范大夫不必太擔(dān)心?！?br/>
    范山對熊酌長長一揖。

    “四王子，雪澤草就長這個樣子。”經(jīng)太醫(yī)令辨別竹筐里有三株雪澤草。

    “子家，你把其中一株拿給采摘的人看?！?br/>
    “諾?！?br/>
    “太醫(yī)令，外加內(nèi)力調(diào)養(yǎng)需要幾成？”熊酌道。

    “內(nèi)力越高成越有利于她療傷。”

    “好，那我來吧?！毙茏玫膬?nèi)力有八成，是在這里人中成級最高的。

    “子思，莫要太過傷神?！毙苈藐P(guān)心道。

    “好的王兄?！?br/>
    “我也派人去采些雪澤草，今天太晚了，就不打擾你們了，我和樊姬先回去了?！毙苈眯南朐谶@里也幫不上忙，還不如別打擾他們。

    “王兄慢走，子思就不送了?！毙茏贸苈眯辛艘欢Y。

    “無妨，你照顧好弟妹，告辭。”

    樊瑛也行禮走了。

    宮人將雪澤草熬好，熊酌親自喂樊玶喝下，解開她被封住的穴道，之后脫去她外裳，輕薄的白色中衣可以透出血紅的傷痕，熊酌心中一疼，車裂對于析滿還是便宜他了。

    熊酌運(yùn)用內(nèi)力，向樊玶體內(nèi)輸送療傷，風(fēng)性內(nèi)力從指尖傳遞到樊玶體內(nèi)，最終游移在身體各處，調(diào)動樊玶自身的內(nèi)力，加上雪澤草的藥效，一起慢慢調(diào)理傷口，整整花了兩個時辰。

    不知不覺又到了晚上，熊酌輸送內(nèi)力完推開門，竟然看到范山在院中。

    “范大夫?yàn)楹芜€在甘泉宮？”

    “四王子，微臣該死，是我沒有看好大玶，讓她受這份罪。太醫(yī)令說內(nèi)力調(diào)養(yǎng)時間越長越好，我的內(nèi)力有七成，我也想進(jìn)去給她療傷，這樣她能好快些。”范山十分地自責(zé)。

    雖然內(nèi)力療傷不是全部脫光，只是脫去比較厚的外裳，但是熊酌還是介意有別的男子幫樊玶療傷，這事還是親力親為比較好：“范大夫，你不是有意的，樊姑娘的傷是析滿造成的，不是你，你不必自責(zé)?！?br/>
    “可是微臣留她一人回宮的，如果我在場，我一定會看好她的?！?br/>
    “如果你們同時遇見析滿欺凌弱小，我想范大夫不會坐視不理吧?！?br/>
    范山無言，沉浸在愧疚中。

    熊酌繼續(xù)說道：“析滿蠻橫驕縱是出了名的，范大夫你也不是尸素餐位者，你見到析滿當(dāng)眾強(qiáng)搶民女，你肯定會出手相救，而樊姑娘也不會放下你不管，你如果在場，說不定被抓的就是你們兩個人?！?br/>
    范山知道熊酌是安慰他，但作為師傅，徒兒受了這么重的傷，他不幫忙實(shí)在有愧于心：“四王子，話雖如此，我還是有必要進(jìn)去為大玶療傷的?！?br/>
    范山啊范山，你平時不是很懂得男女之事嗎？為何這會兒就不懂了，熊酌只能鄭重道：“范大夫，樊姑娘是我的女人，讓你一個男人進(jìn)去，不太好吧。”

    范山這才恍然大悟：“這，這，四王子所言極是，微臣還是告退，多采些雪澤草回來?！?br/>
    熊酌點(diǎn)點(diǎn)頭。

    范山走后，元子家在旁小心問道：“王子，你要不要用膳了？”

    熊酌這才想起自己已經(jīng)兩天沒吃飯了，為樊玶療傷需要內(nèi)力，不吃飯?jiān)趺茨鼙３謨?nèi)力輸出：“嗯好?！?br/>
    熊酌用完膳，來到樊玶的寢宮照看她，他很久沒有對一個人如此上心了，如果沒有得知樊玶還有救，他連飯都吃不下。

    熊酌看著她的睡顏，臉上的巴掌印已經(jīng)完全消去了，在燈下甜美且嬌嫩，禁不起一絲觸碰的柔弱，如此安詳，誰能想到被褥下的身軀已是血肉模糊，承受了常人無法承受的痛苦。他聽范山說過她身上有兩種內(nèi)力，是不是有了兩種內(nèi)力就能無所畏懼了？

    熊酌支著腦袋，對樊玶脫口而出：“傻瓜?！?br/>
    熊酌當(dāng)時接受父王派給他的任務(wù)，接送樊國樊氏公主到郢都避難，本來是一件簡單的任務(wù)，可如今熊酌發(fā)現(xiàn)，這任務(wù)帶給他的是樊玶這個軟肋。他很久都沒有如此揪心過，他不像熊旅心如海納百川，萬事萬物都能隨時放下，他既不無情，又不輕易有情，一旦對樊玶付出真情就是真情了。從沒想過會讓這個女子住進(jìn)甘泉宮，是一時心軟還是動了情？熊酌仔細(xì)想想，不只是同情和欣賞……總之是鬼使神差，才會與這女子交集越來越多。

    樊玶是落難公主，和別的女子不一樣，她經(jīng)歷過別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經(jīng)歷的禍難，可她的眼里一直閃爍著希望，從沒湮滅，像個男子一樣挑起重?fù)?dān)為族人報仇雪恨，又比如現(xiàn)在除惡揚(yáng)善，就算經(jīng)受酷刑還是憑借堅(jiān)強(qiáng)地意志存活下來。

    這個女子想當(dāng)個男人吧，熊酌記得樊玶特意找到他，就是為了想要入仕報仇，這女子的想法還真是與眾不同，是她太天真還是太有責(zé)任感了。她的嘴里總是說著別人的事，經(jīng)常是妹妹長，妹妹短，至今猶然在耳：“那可否讓我妹妹也假扮你的奴婢？我不知道你王兄的人品，留我妹妹一個人在那里，我不放心。他如果喜歡我妹妹，我妹妹不喜歡他怎么辦？那我妹妹呢？……”

    現(xiàn)在想想她還真有點(diǎn)搞笑，經(jīng)常惹事，又做出異想天開的事。為了逃婚，夜里出逃王宮差點(diǎn)被當(dāng)成刺客抓起來，是不是因?yàn)槟X袋太笨才躲在水里，留下線索，最后還是他派人把冷宮留下的痕跡清理掉，她才安然無恙，她和她乖巧的妹妹簡直太不一樣了。

    熊旅曾經(jīng)問他，姐妹倆容貌一樣，如何一眼看出哪個是樊玶，其實(shí)很簡單，樊玶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熊酌都記得一清二楚，她的傻，她的呆，她的蠢……似乎都是缺點(diǎn)，可在他眼里都變成了可愛。

    熊酌清楚自己對樊玶的心思，對于王子而言，這樣的心思很危險，可沒有辦法，讓他心如頑石，無情無欲，他做不到，終有一日這份情會變成他最大的牽絆。

    宮人輕輕邁著腳步送飴糖蓮子羹進(jìn)來，熊酌接過蓮子羹，喂樊玶喝下。

    “王子，大王叫你過去見他?！痹蛹以谕夥A報。

    熊酌眼底幽深，父王此時找他應(yīng)該不只為了五國兵力部署。

    渚宮里，商臣癱坐在案前，一手支著腦袋，一手執(zhí)羽觴悠閑地飲酒，一雙蜂目看不清的深邃。

    “兒臣拜見父王?！毙茏孟蛏坛夹谢锥Y。

    商臣并沒有叫他起身，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白铀迹鼇砜珊?？”

    熊酌知道父王是不會說廢話的，說這句話一定另有含義：“有勞父王掛心，兒臣安好，近來在研究兵法，為父王分憂?！?br/>
    “好，你的學(xué)業(yè)父王從沒有擔(dān)心，你的母親飽讀詩書，在楚國也是才女，她教出來的兒子自然德才兼?zhèn)?，本王很滿意?！鄙坛茧y得提到熊酌的母親，他話鋒一轉(zhuǎn)：“可惜她死的太早了……”

    熊酌聽到母親，不免情緒起伏。

    “子思，那也只是可惜，別再思念，就此打住?！鄙坛挤畔掠鹩x，定定地看著熊酌。

    “兒臣，謹(jǐn)記父王教導(dǎo)?！?br/>
    “不，你沒有記住。”

    商臣陰晴不定，熊酌愈發(fā)認(rèn)真傾聽。

    “本王賜給你的女子，還滿意否？”

    “多謝父王垂愛，滿意。”

    “我看你是滿意過了頭！”商臣語氣一沉，把羽觴重重砸到地上，羽觴中的酒濺到熊酌的衣袍：“她因?yàn)檎塘x招惹了析氏，你因?yàn)樗嚵蚜宋鰸M，她傻，你也跟著傻嗎！”商臣看似在渚宮游山玩水，實(shí)際上對朝中大小事務(wù)了如指掌。

    熊酌沒有否認(rèn)，他知道商臣為何跟他說這些。在析氏和王子燮等其他家族勢力沒有平定之前，為了一個女子貿(mào)然殺死析滿，觸怒王子燮一派，給政敵制造合作的機(jī)會，挑戰(zhàn)公族勢力，引起朝堂混亂，這比欺凌幾個小民的影響來的更嚴(yán)重，商臣叫他過來是警示他。

    商臣走到座下，疑惑地看著熊酌：“子思，你就這么容易動了兒女之情？”

    商臣指了指自己的王座道：“坐在這上面的，不是神，不是天子，也不是人，而是個十惡不赦，沒有心的怪物，這怪物需要比任何人都理智！理智到拋棄所有感情，可以為此犧牲一切。子思，你太令我失望了?！?br/>
    熊酌明白商臣很欣賞自己，作為王位的候選人，商臣不愿他有任何的羈絆和牽掛，否則以后便是被抓在他人手中的把柄。

    “在你母親去世時，本王第一次見到你哭，你哭得越兇，本王看得越心煩，以前你母親是你的軟肋，她走后我拍手稱快，終于沒有什么可以難倒你了。呵，可現(xiàn)在來了個樊氏?！?br/>
    熊酌察覺到了商臣的殺意，哪怕樊氏公主是恩人倉葛托付給楚國照顧的人，可一旦涉及國之利益，商臣也會毫不留情，熊酌只有表現(xiàn)得不在乎，才可以讓樊玶活命。

    “這次攻打群舒就由子反帶領(lǐng)四百乘軍隊(duì)去?！边@原本是熊酌的兵力部署戰(zhàn)略，按理說是熊酌帶兵出征，商臣臨時換下他，顯然是對熊酌十分失望。

    “父王圣明?！毙茏眯卸Y道，他沒有反駁，也不能反駁。

    熊酌從渚宮回來，步伐沉重，他早已厭惡了爭權(quán)奪利，爾虞我詐，他從沒想過要當(dāng)楚王，奈何他在候選名單里，他想居于臣下同樣為國效力，但誰會信呢？

    政治總是殘酷的，現(xiàn)在兄弟們競爭王位，表面和諧，實(shí)際暗波涌動，說不準(zhǔn)哪天他就死于非命，就算他心甘為臣，也無法預(yù)測未來的楚王會不會針對他，他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指望有人相信他。商臣是天生的楚王，而他并不是，生于王室，想要手不沾血獨(dú)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四王子，你回來了，雪澤草從各地送來了，但是數(shù)量非常少，四天才找到三株雪澤草?！痹蛹曳A報道。

    “根本不夠?！毙茏冒櫭嫉?。

    就在熊酌一籌莫展之時，門外的涓人道：“四王子，范大夫來了?！?br/>
    “讓他進(jìn)來?！?br/>
    “諾?！?br/>
    “微臣參見四王子?！狈渡郊睕_沖進(jìn)門道。

    “范大夫，有何急事？”熊酌問。

    范山開心地說：“微臣知道哪里有大批的雪澤草了?！?br/>
    熊酌眼睛一亮。

    “有密報，宗國國主生辰，同屬群舒的巢國要往宗國運(yùn)送一批禮物，禮物里就有幾百株雪澤草?！?br/>
    楚國正打算滅了群舒，到時那里的物產(chǎn)人民盡歸楚國所有，但是樊玶的病情等不了。

    “范大夫此言何意？”

    “大玶的病情等不了那么久，不如我們最后和巢國做一筆交易，我們裝扮成藥商，拿上幣和他們換雪澤草，王子以為如何？”

    上幣是珠玉，價值不菲，如果這時有楚國的商人與群舒做生意，也不易被他們發(fā)覺有戰(zhàn)禍。

    熊酌點(diǎn)了點(diǎn)頭：“善?！?br/>
    “那微臣這就派人去準(zhǔn)備?！?br/>
    “慢著。”

    “王子有何吩咐？”

    父王已經(jīng)察覺熊酌對樊玶用情過深，甘泉宮里一定有父王的眼線，現(xiàn)在沒有處置樊玶是在觀察自己對樊玶的態(tài)度，如果再派人去尋藥，父王肯定會知道，到時恐怕對樊玶不利。

    “不必派人準(zhǔn)備，讓樊姑娘搬到和館住下。”搬到和館表示作為賓客，而不是甘泉宮的人。

    范山一愣：“這，這是為何？”

    “范大夫無須多問?！?br/>
    “可是王子，大玶有性命之憂，你現(xiàn)在把她趕走，又不派人去找尋藥，她會死的?！狈渡叫募比绶佟?br/>
    “她死就死，與我無關(guān)，你膽敢?guī)退揖土T了你的職。”熊酌不容范山反駁，徑直走了出去。

    范山惱到極點(diǎn)又莫名其妙，心想熊酌不是薄情寡義之人，看他之前的所作所為，對樊玶照顧無微不至，怎會忍心不救她。

    熊酌出了甘泉宮，調(diào)出巢國運(yùn)往宗國的禮品的路線圖，對身后的元子家道：“子家，你準(zhǔn)備價值千金的珠寶，陪我去和歡閣?！?br/>
    “王子，你，你要去青樓？”元子家驚訝道，一直以來的翩翩君子終于耐不住人間寂寞了。

    和歡閣是郢都有名的青樓，那邊姑娘比別家的好看，活也好，價格水漲船高，普通人根本進(jìn)不去，都是王公貴族和富商才能力去消遣。王子讓他帶上衣物和珠寶，可不就是去享受過夜的嘛。

    “這有什么奇怪，我不能去嗎？”

    “不，不，王子當(dāng)然能去，”元子家心道可憐了樊姑娘，傷重在床，夫君就去逛青樓。

    和歡閣白天同晚上一樣熱鬧，門外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彩綢，豐滿多姿的姑娘在門外招攬客人。她們一看到熊酌這樣氣質(zhì)高華的男子出現(xiàn)在門口，猶如餓狼撲食，三五成群將他蜂擁至堂內(nèi)。元子家也被兩三個姑娘包圍著，十分害羞尷尬，他第一次來青樓，竟是陪著清風(fēng)霽月般的熊酌來。

    堂內(nèi)掛著各種花樣的彩燈，魚龍光轉(zhuǎn)，將堂內(nèi)照得曖昧不清，色彩明亮的紅綢藍(lán)綢纏繞在扶手欄桿上，色彩絢麗得晃人眼。鶯鶯燕燕濃墨重彩的女子招呼攙扶著各路貴人，滿堂充斥著濃郁的脂粉香。正堂中間是五尺高的臺子，歌伎舞伎在上面吹拉彈唱，翩翩起舞，底下看客無不左擁右抱，輕浮挑逗。

    “王子，這太刺激了。”元子家驚嘆道，來這里的男子身體一定很好，不然如何招架那么多女子。

    熊酌點(diǎn)了和歡閣的花魁，在最好的廂房等候。

    “若楓姑娘來了！”隨著老鴇清脆的呼叫，一位身著海棠紅紗衣的女子款款走來，她紗衣里的素色抹胸若隱若現(xiàn)，舉手投足妖嬈多姿，慵懶中有紅塵中的風(fēng)騷，但定睛一看這風(fēng)騷竟有高不可攀的清貴。她五官深刻，媚態(tài)天成，臉頰白里透紅宛如冬天里浸霜戴雪的含苞紅梅，風(fēng)姿絕艷。

    廂房門一關(guān)，只有熊酌，元子家和若楓同處一室。若楓一改走來時的美艷姿態(tài)，英氣十足，下跪抱拳道：“屬下拜見王子酌。”

    竟是男子的聲音，元子家嚇得下巴都快掉了。

    “外面有父王的眼線，今天你幫我逃出去?！毙茏玫?。

    “屬下遵命，這間廂房的床下就有密道，可以通往郢都城外。”

    原來熊酌是想借逛青樓混淆周圍耳目，讓楚王以為他無心樊玶，又可以通過和歡閣密道逃出去尋藥。

    “你幫我們找一些商人常穿的服飾，我們大概會在五日內(nèi)回來。”

    “王子放心，屬下會隨機(jī)應(yīng)變?！比魲鲝墓褡永锬贸鰩准椊o熊酌，和歡閣經(jīng)常有人留宿，為了提供客人方便，準(zhǔn)備男子的衣物以便客人換洗。

    在黑漆漆的密道里，元子家忍不住打聽：“王子，若楓是男還是女的”他無法想象她用這聲音服侍客人。

    “他是男的，但被凈了身，因?yàn)槿菝步^色雌雄難辨，為人機(jī)敏，被招進(jìn)當(dāng)了密探，在和歡閣收集情報，他可以變換多種聲音，是個人才?！?br/>
    元子家更加吃驚，要不是知道他是男的，恐怕元子家也會拜倒在他石榴裙下：“王子，他在青樓不是要行房事嗎？這他怎么辦？”

    “子家，這時你又這么多問題，你要問他，我怎會知道。”

    元子家真是對這老兄佩服有加，不僅有傾國之色，還能忍受凈身之痛，娼妓之辱，還混到了花魁，當(dāng)上密探，這男人身上一定有跌宕起伏的故事。

    到了巢國運(yùn)送禮品的必經(jīng)之地，熊酌和元子家在蘆葦中守株待兔。只見遠(yuǎn)方有一車隊(duì)緩緩行進(jìn)，車隊(duì)中的旗幟上白底黑字寫著“巢”，看來這就是巢國的車隊(duì)了。

    車隊(duì)為首的是一名紅衣女子，她額上的頭發(fā)編成多條細(xì)小的辮子束在冠中，其余頭發(fā)披散在后，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拘束，她自在地欣賞周圍的風(fēng)景，哼著歌謠，明靚如春日暖陽。

    熊酌和元子家假裝遠(yuǎn)行的商人路過，女子微不可查地掃過他們一眼，熊酌在車隊(duì)前停下，拱手道：“在下楚國商人，這里有幾件奇珍異寶，不知可否入各位的眼？”

    紅衣女子用蹩腳的楚語道：“奇珍異寶？莫非你在說你自己？”

    這女子是在調(diào)戲熊酌。

    “姑娘可真會開玩笑，在下只是區(qū)區(qū)楚國商人，稱不上奇珍異寶。真正的寶物在我兄弟的行囊里?！?br/>
    “哦？是什么？拿來看看，是否有小哥長得順眼？”紅衣女子有趣地看著熊酌。

    元子家心想這女子難怪出自群舒，沒有禮儀約束，甚是輕佻。

    熊酌吩咐元子家從行囊里拿出一塊蒼色玉璧，用于禮天，玉質(zhì)純正，上面有獸紋雕飾，是難得一見的寶物。

    “君子如玉，嘖嘖嘖，這是你們說的話吧，但這玉沒有小哥你好看啊?！迸訃@息道。巢國大都是粗莽的漢子，女子第一次見到溫潤如玉的熊酌便心動了。

    這女子長得青春靚麗，沒想到言行卻像是老道的花花公子。

    “姑娘是不愿意與在下做生意？”

    “那不是?！迸犹埋R車走到熊酌身前：“你是楚國商人，辛辛苦苦在外打拼，不如嫁給我，來我巢國吃香的喝辣的?！?br/>
    “嫁，嫁給你？不可以！”元子家不可思議。

    這女子是看中了熊酌！

    “這位兄弟，我讓他嫁給我，又不是你，興奮什么勁?！迸硬荒蜔┑馈?br/>
    “這可不行，在下已成家，不能棄家中妻子不顧?！?br/>
    “沒想到你是個癡情種，我喜歡，不然我做大她做??？”女子笑靨如花地看著熊酌。

    真是草藥沒尋到，人差點(diǎn)搭進(jìn)去。

    “在下這一生只求與吾妻一人長相廝守，對不住了?！?br/>
    “哦，好吧，那我也不逼你了，我叫百靈，你叫什么？”百靈十分灑脫。

    “在下區(qū)區(qū)小民，姓名不足為姑娘道?！?br/>
    “切，問個名字而已，至于這么小氣嗎。”女子悻悻道。

    “這位姑娘，你既然垂涎王……我兄弟，不如賞個臉買了我們的玉璧吧?！痹蛹业?。

    “你們的玉璧一看就不便宜，我沒錢，買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元子家道。

    “除非他愿意和我走！”百靈真心惦記熊酌。

    “不行?！毙茏玫?。

    “哼，不行就不行，人不和我走還想讓我買塊破玉，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卑凫`揮動馬韁正欲走。

    “我看巢國是真的窮，連塊玉璧也買不起?！毙茏脤υ蛹业馈?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