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回??靈臺長清凈，何處惹塵埃（下）
????拆廟，是自古以來很忌諱的事情，不過在城市建設(shè)的潮流中顯得微不足道。那座觀音庵不算什么文物，也無法在州府志中考證它的確切年代。文革期間菩薩曾被砸碎，大雄寶殿改成了幼兒園，八十年代又重建成了觀音庵。這時間還沒過二十年，觀音庵又要拆除了，門前小巷成了寬敞的文化一條街。
????聽金爺爺說，解放前觀音庵門前有一條清澈的小溪穿過蕪城西郊。聽風(fēng)君子說，他小時候幼兒園門前是一條明溝。而現(xiàn)在，文化一條街下面是一條被封住的陰溝，成了蕪城西區(qū)的主下水道。觀音庵拆除之后，原址后面要修建的是沿街商鋪，主要經(jīng)營蕪城特產(chǎn)的文房四寶之類。聽說這個消息之后，我想去看一眼，倒不是想看那座廟，而是廟門前賣水果的關(guān)大嫂。
????文化一條街工期安排的很緊，折遷工作要在2005年二月也就是春節(jié)之前完成。丹紫成放寒假也到蕪城了，說是先來看我再回家陪父母過年，卻天天在外面瞎逛。風(fēng)君子這一年也回蕪城過春節(jié)，一樣天天在外面亂逛，他們在街上還碰見過好幾回。這一天我去狀元街的時候，正看見一幫工人在拆除觀音庵，到處塵土飛揚。然而在這塵灰飛揚中卻有一片凈土，那是街對面一個水果攤，攤子上的水果很新鮮掛著露珠，干干凈凈沒有沾染一點塵埃。
????關(guān)大嫂在這里，她今天坐在水果攤后面看著觀音庵被拆除，面色平靜毫不動容。今天她賣的水果不是黃金棗，而是大黑梨與櫨柑。正被拆除的一條街上恐怕也沒有幾個人會路過買水果，可關(guān)大嫂還是在這里擺攤，我來的時候水果攤前面站了兩個顧客。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和一個光頭小和尚，正是丹紫成與沙根。這兩人又湊一塊去了，還逛到了這里。我走過去的時候聽見他們兩個在說話——
????丹紫成：“那櫨柑看上去很不錯，就像剛摘下來的，臘月里能見到真稀奇。沙根，我們?nèi)ベI兩個嘗嘗?！?br/>
????沙根：“我沒錢?！?br/>
????丹紫成：“我有，請你吃就是了。”
????沙根：“那我不吃櫨柑，我要吃大黑梨?！?br/>
????丹紫成走到水果攤前：“大嫂，給我們稱兩個櫨柑兩個黑梨。”
????關(guān)大嫂笑了笑：“別人都是論斤買，你怎么論個買？”
????丹紫成：“也對哦，那我就多買點，讓大家都嘗嘗。”
????沙根：“你要買多少？我吃一個黑梨就行。”
????關(guān)大嫂看著沙根新剔的青頭皮，似乎很有興趣的問：“小師父，你是出家人？”
????沙根：“是的，我是九林禪院的。”
????關(guān)大嫂：“那你不用買啊，你可以向我化緣，我施舍你一個黑梨就是了。”
????沙根搖著光頭：“化緣不是這么化的。”
????關(guān)大嫂：“那化緣是怎么化的？”
????沙根：“餓了化齋飯，渴了化碗水。可是我現(xiàn)在不餓不渴，就是有點讒，不能因貪戀口腹五味之欲而向居士化緣?！?br/>
????關(guān)大嫂：“可你還是有口腹五味之欲，你還是要吃黑梨?！?br/>
????沙根笑了：“那又怎么樣？我不吃就沒有了嗎？”
????這話反倒把關(guān)大嫂問住了，她看著沙根又道：“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沙根：“我?guī)煾浮！?br/>
????關(guān)大嫂：“哪位師父？”
????沙根：“三位師父?！?br/>
????關(guān)大嫂：“那我問你，你不向我化緣，卻吃這位小哥買的梨，他難道不是施舍嗎？”
????丹紫成在旁邊聽了半天，早就忍不住想說話了，插嘴道：“這可不算施舍，我和他是朋友，朋友之間是請客，禮尚往來。”
????關(guān)大嫂又問丹紫成：“你這位朋友是出家人，空門內(nèi)外也講究禮尚往來嗎？”
????丹紫成：“那當(dāng)然了，否則還要門干什么？門不就是讓人往來的？”
????關(guān)大嫂點點頭：“很好很好，我這一車水果你就隨便拿吧，不收你錢?！?br/>
????丹紫成笑出了聲：“大嫂跟我開玩笑？就不怕我把你的車都推走了？”
????我正準(zhǔn)備上前打招呼，另一側(cè)卻有一人大聲道：“嗨！老弟，你可別把車推走了，多少給我留點，我也想買水果?！P(guān)大嫂，亂成這樣你還在這里擺攤？”
????關(guān)大嫂抬頭：“小風(fēng)是你啊，好久不見了?！眮砣苏秋L(fēng)君子，怎么這么巧他也逛到這個地方來了。
????紫成和沙根看見風(fēng)君子，都恭恭敬敬垂手站立在一旁不說話。風(fēng)君子卻沒注意他們，只顧對關(guān)大嫂道：“難得碰見你擺攤，給我秤五斤桔子?！?br/>
????關(guān)大嫂：“你看仔細了，我賣的是櫨柑不是桔子?！?br/>
????風(fēng)君子：“我就當(dāng)桔子吃不可以嗎？”
????關(guān)大嫂：“可以可以，隨便你好了?！褰锝圩樱隳煤??！?br/>
????風(fēng)君子：“多少錢？”
????關(guān)大嫂：“快過年了，送你的，不收錢?！?br/>
????風(fēng)君子：“那怎么行？十塊錢東西好大一個人情！你擺個小攤也不容易，這四面塵土飛揚還出來做生意，我怎么好意思白拿你的水果？”
????關(guān)大嫂：“灰塵？我怎么沒看見？”
????風(fēng)君子側(cè)著頭看了關(guān)大嫂一眼，有點驚訝的道：“是呀，你頭發(fā)上一點灰都沒有，水果上也這么干凈。……可我剛才走過來，卻落了一身的灰塵?！闭f著話還伸手撣了撣衣服。
????關(guān)大嫂面色深沉道：“是你自己要在塵埃中行走?！?br/>
????“水果還沒吃著，先吃上灰土了。沒有泥土塵埃，又怎么種黑梨櫨柑？不是誰要在塵埃中行走，而是這世上本就有塵埃，你們能找到一件沒有的東西嗎？”說著話我也走了過去。
????風(fēng)君子：“沒有？那就不是東西！……石野，怎么是你？”
????“就許你逛街不許我逛街嗎？恰好路過?！?br/>
????關(guān)大嫂沖我點點頭說道：“沒有的東西當(dāng)然能找到，而且到處都是。請問，這世上本來有你嗎？”
????我還沒答話，風(fēng)君子皺眉道：“老天，你們說的是什么話？我怎么覺得怪怪的，不就買個水果嗎？至于搞得這么復(fù)雜嗎？關(guān)大嫂，你到底賣不賣桔子？”
????風(fēng)君子有點莫名其妙，丹紫成在師祖面前不多話，小沙根卻自言自語說了一句：“世上沒有我之前，那我就不是所謂的我?！?br/>
????風(fēng)君子聽見了，笑著道：“這小和尚挺有意思！……小師父，我請你吃水果？”
????丹紫成終于找到機會說話了：“不用你請了，我已經(jīng)請這位小師父了。”
????風(fēng)君子：“這種事情還有人搶？那你請吧?！埃仡^找你喝酒，我先走了?！闭f完他放下十塊錢提著一兜櫨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