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齊晦在蘇醒后再次陷入昏迷,簡府門下不乏奇人異士,簡開聞迅速找來故交名醫(yī)為齊晦和慕清解毒。可老大夫第二天清晨才到達王府,一進門就為齊晦把脈,再看過慕清后,搖頭說:“二位公子中毒雖不深,但未能及時解毒,毒血已侵入五臟六腑,且要時日才能排清毒素。兩位都是練家子,昔日的功夫拳腳,也要等毒素排清后才能恢復(fù),切忌急躁練功,不然會加速毒血攻心,適得其反?!?br/>
齊晦此刻已經(jīng)清醒,聽得這些話,只是沉聲不語,大夫到來前,簡風(fēng)已將發(fā)生的事告訴了他,是龐峻派人在王府下毒,不知是什么毒彌散在空氣里,所有人都未能幸免,但撂倒了齊晦和慕清后,立刻又化解了毒氣,不至于蔓延到京城里。簡風(fēng)嘆龐峻手下什么人都有,他真是不輕易動手,一動手就絕不讓人有轉(zhuǎn)圜之力。
此刻齊晦手里握著從換下的內(nèi)衫上扯下的一塊布,那上面是湘湘急促寫下的“等你來接我”,齊晦知道湘湘被逼寫下休夫之書,已經(jīng)隨她一起帶入皇宮,可湘湘留下這五個字,哪怕天涯海角,他也一定會把妻子追回來。但現(xiàn)在他連握緊這塊布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象征性地蜷曲著手指,護著湘湘留給他的念想。
簡風(fēng)讓下人送大夫去休息,回來見齊晦發(fā)怔,他笑著說:“身體恢復(fù)后,你那些功夫就能撿回來了,不如這些日子,我教你算賬?我又新學(xué)了一種算法,妙得很?!?br/>
齊晦看向他,簡風(fēng)的目光頓時弱下來,起初沒敢直視他,可是一想到湘湘為了救下他們而只身進宮,不知道在那里會受到怎么樣的對待,頓時硬氣起來,瞪著齊晦說:“你可別要死不活的自暴自棄,那沒用,有本事就趕緊好起來,把湘湘帶回來。我……我跟你說,要不是你下手快,湘湘早就是我的人了,你要是一蹶不振,我就自己想法子去救她?!?br/>
他嚷嚷得很大聲,給自己壯膽,也是想刺激齊晦,卻叫門外吊著一只手臂,想來看看表兄的慕茵聽得清清楚楚,聽到簡風(fēng)口口聲聲提到嫂嫂,原來簡風(fēng)心里一直有嫂嫂,她不自覺地心一沉,心內(nèi)苦笑道:可不是,嫂嫂那么好的女人,誰都會喜歡她。
但立刻又晃晃腦袋,她在想什么呢,簡風(fēng)喜歡什么女人,和她什么相干。
剛要走,簡風(fēng)慌張地從屋子里跑了出來,大概是對齊晦嚷嚷了一通覺得不好意思,臉漲得通紅,而慕茵聽見動靜轉(zhuǎn)過身,掐與他四目相對,兩人都是一怔,簡風(fēng)先緩過神說:“你怎么跑出來了,大夫說你在發(fā)燒,現(xiàn)在家里很亂,你別添亂了。”
他說著話,很自然地上手去摸了慕茵的額頭,她因大量失血而引起發(fā)熱,這會子還十分燙手,簡風(fēng)皺眉責(zé)怪道:“你看你,現(xiàn)在府里下人也少,你昏倒在半路上也沒人知道?!彼f著,竟然一把抱起慕茵,雖說是個文弱書生,總算還有幾分力氣,但慕茵個頭兒較高,不比湘湘那般瘦弱,姑且需一些力氣抱著,這一路回去,簡風(fēng)到后來已經(jīng)氣喘吁吁,可還是咬牙把慕茵送回屋子。
慕茵被放在了床上,不可思議地看著撐著桌子大口喘氣的男人,簡風(fēng)累得幾乎要厥過去了,他抱怨自己沒用,心想齊晦抱湘湘的時候多輕松啊,怎么輪到他就累得要死了。
“你、你喝點水吧。”慕茵忍不住道。
“你趕緊躺下,別再亂跑了啊?!焙嗭L(fēng)咽了咽唾沫滋潤干澀的咽喉,說罷就轉(zhuǎn)身去桌上找茶水喝,背對著慕茵坐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緩過氣了。
而緩過氣,簡風(fēng)也知道自己有多狼狽,他剛才一定被什么鬼神附體了,他到底在干什么?是想向慕茵證明自己也是個孔武有力的男人,可是這下子,是不是更丟臉?
他稍稍轉(zhuǎn)身往后看,慕茵已經(jīng)躺下,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沒再往他這里看一眼。簡風(fēng)舒口氣,又張望了幾下,便匆匆出了房門,屋外是他從家里帶來的丫鬟,小心吩咐了幾句才離去。
聽動靜知道簡風(fēng)走遠,慕茵緩緩睜開眼睛,她的心還在砰砰亂跳,簡風(fēng)的手觸摸她額頭的一瞬,她的心差點就跳出胸膛,一路被他笨拙地抱回來,聽著急死人的喘息聲,那一刻慕茵竟希望永遠不要走到自己的屋子,希望能和簡風(fēng)多呆一會兒。
這一刻,不知是擔(dān)心入宮的嫂嫂,還是擔(dān)心中毒的齊晦慕清,又或者……她吸了吸鼻子,用沒受傷的手抹掉不知為何跑出來的眼淚,旋即就那被子把自己蒙住了。
簡風(fēng)這會兒腳步輕盈多了,正想再回去看看齊晦,遠遠看到曦娘的身影往齊晦的臥房去,他便不打算去打攪他們姐弟,轉(zhuǎn)來慕清的屋子時,龐世峰和沈嫣都不在,他本是湊熱鬧的,一進門就說:“表姐,曦娘來了?!苯Y(jié)果只有慕清一個人在,他沒有躺在桌上,而是在桌前寫信。
慕清恢復(fù)得顯然比齊晦要好很多,只是聽得“曦娘”二字,筆下不自禁暈出一灘濃黑的墨汁。
深宮之中,皇帝的早朝一如平日,只是今天朔親王未上朝,世峰也沒有出現(xiàn),朝臣之間已經(jīng)聽說了昨天的事,心不在焉地商議了一些大小事后,朝會就散了。眾人離宮時三五成群地議論著傳言,見宰相大人帶著兩個兒子和幾位大臣傲然走過,有人不禁道:“聽說三公子已經(jīng)和宰相大人決裂,早就住進了朔親王府,這里頭的事,實在是說不清楚。”
而另有人道:“那位湘妃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是搶了自己弟弟的女人?”
忙有人攔著說:“提不得,這有什么了不起,皇帝想要的女人,還有要不到的嗎?”
好一句“皇帝想要的女人,還有要不到的嗎”,可這世上就是有他要不到的女人,昨天一整晚,宮女們不敢進門照顧湘湘,也不敢去稟告皇帝怕被問罪,結(jié)果一整夜下來,有宮女膽子大些進來瞧,發(fā)現(xiàn)湘妃娘娘竟然蜷縮在地上過了一夜,明明有香軟的臥榻,明明屋子里什么都有,二月的天氣這么睡一夜,只是要鬧病的。
幸好屋子里一盆盆炭爐燒得暖入陽春,湘湘被驚醒時除了覺得身體僵硬,沒有別的區(qū)別,而那個宮女見自己被發(fā)現(xiàn)了,索性大著膽子跑進來,伏在地上說:“娘娘您開恩吧,若是您有什么閃失,太妃娘娘會要了奴婢們的命,奴婢們的腦袋,都系在您身上呢?!?br/>
她這一哭,外頭的宮女內(nèi)侍都跑了進來,烏泱泱的人跪了一地,湘湘吃力地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著,她覺得很不舒服,胃里一陣翻騰,撲到一邊就開始干嘔,有宮女上前來攙扶她,被湘湘一把推開。但這一下,她反而也冷靜了,她不能折騰自己的身體,她要先活下去才能等齊晦來接她。
“給我熱水,粥。把那張床搬走,換新的來,換新的被褥。”湘湘提出了要求,連床都要換走,本以為宮女內(nèi)侍會覺得她麻煩,可他們巴不得湘妃娘娘提要求,立刻著人去辦。
熱茶米粥也很快被送來,可湘湘卻又突然不吃了,讓宮女帶她去廚房,她拖著疲倦饑餓的身體,親手重新煮了一壺水,熬了一鍋粥,在廚房里直接進食,折騰半天,天色已大亮,明晃晃的陽光照進了宮殿。
湘湘再走出來時,刺目的晨曦讓她有幾分暈眩,有宮女上前來攙扶她,她看了兩眼,客氣地推開道:“我不需要你們照顧,要什么我會說。還有……別再叫我湘妃娘娘,你們實在沒得稱呼,就叫我湘夫人?!?br/>
她回過身,看到了寢殿門上的匾額,金燦燦的三個大字“洛神殿”。
湘湘心中滿是鄙夷,但她不得不往那里走。她現(xiàn)在還弄不清狀況,不該往外跑給自己惹麻煩,昨晚靜姝的話在她腦中反反復(fù)復(fù),不論皇帝將來做出什么事,她一定要保住孩子,一定要保住自己。
因為,齊晦一定回來接她。
然尚未走回洛神殿,門外忽然有許多人走來的腳步聲,那聲音和昨晚進家門后聽見的有些許相似,湘湘心中驟然不安,仿佛回到了昨晚的恐懼中。但很快,來的人就出現(xiàn)在眼前,皇帝一身玄青龍袍闊步而入,那眼中急切的目光,像是來見什么稀世珍寶。
皇帝進門時,湘湘正站在洛神殿的匾額下,她穿著昨天從家里來的衣裳,裙擺衣袂上還沾染著血跡,皇帝心頭一抽,以為湘湘受了傷,但想到可能是王府里發(fā)生了打斗,不然宋靜姝該告訴他,湘湘身上有傷。
風(fēng)過,湘湘的裙衫飄起,她的發(fā)髻也有些凌亂,散發(fā)拂在臉上,合著那衣衫上褐紅的血跡,道不盡的凄絕壯美,皇帝只是一眼,就癡了。
湘湘看著皇帝發(fā)怔,看著宮女太監(jiān)下去跪了一地,她漠然轉(zhuǎn)身從洛神殿的門前消失,卻不知進了門的湘湘,已經(jīng)嚴陣以待,她要為自己為齊晦,為腹中的孩子,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