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說些什么來打消源賴久心里剛剛萌生的懷疑和自棄,令他相信“藤原雪姬從來都沒有懷疑過源賴久,甚至根本沒有考慮過這種問題”。
所以,不能道歉,不能多做解釋。
因為解釋和道歉都等于默認(rèn)了自己剛剛有瞬間的動搖。
想要彌合受傷的心是困難的,要盡可能地讓心保持著不曾受傷的柔軟。
要讓“源賴久”相信“藤原雪姬”一直信任著他。
江雪瞬間完成了這樣的思考,也就明白了應(yīng)該露出什么樣的表情。
藤原雪姬微微垂下眼眸,清麗的面龐因思緒染上淡淡的憂慮,略帶自責(zé)地說:“之前我太莽撞,讓賴久擔(dān)心了。現(xiàn)在我想去安倍邸拜訪……”在短暫的停頓后,她略有些羞赧地輕聲補充,“賴久可以不用離我那么遠(yuǎn),那樣的話,若是再遇到什么,賴久一定會趕得及。”
源賴久原本垂著頭聽著藤原雪姬說話,聽到后半句,黯淡沮喪的神情忽然變了,他無法遏制地想要抬頭去看對方的臉,他也的確抬起了頭。
剎那間,源賴久的視線狠狠撞上了一對來不及掩去驚愕與關(guān)切的眼眸。
在藤原雪姬烏黑的雙眸中,源賴久看到了自己深紫的眼睛透過這位公主清澈的雙眼,他看到了自己的動搖。
多么可笑
身為武士,他竟然在懷疑,因而無法保持堅定無破綻的內(nèi)心。
當(dāng)藤原雪姬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時,源賴久忽然意識到自己做法的不妥,飛快地低下頭,然而心中已如擂鼓般無法平靜。
他所侍奉的公主并未斥責(zé)他的失職,反而擔(dān)憂著他的感受。
就在一天之前,這位公主還總是稱呼他“賴久君”她并非生長于平安京的那些貴族公主,她沒有那樣鮮明的尊卑意識,她就像冬日的陽光,溫暖平等地照耀著每一個人。
正因如此,他才想要侍奉她,是他的私心令這位公主必須擔(dān)負(fù)起他的人生。
有什么理由去懷疑?
難道他希望那時候雪姬殿下不假思索地命令他用身體去阻擋那個妖怪嗎?
即使他已經(jīng)做好了這樣的準(zhǔn)備他不惜一切地想要保護(hù)雪姬殿下,卻沒有想過雪姬殿下是否愿意用別人的生命來作為犧牲。
這分明只是他的能力不夠,他卻在一瞬間質(zhì)疑了這位高潔溫柔的公主,而這位公主對此一無所知,還關(guān)心著他的感受。
源賴久心中那些淺薄的懷疑和動搖立刻煙消云散了,只有未能盡責(zé)的自罪感更勝先前,他沉默地走到江雪身后,再一次化作了影子,只是比先前要更加地警醒,也要比之前更加靠近江雪一步。
江雪見源賴久回到了慣常的位置,神情也不再動搖,總算松了口氣,笑著看向另一位需要解釋的人。
由于解決了源賴久的問題,江雪心情很自然地放松了,毫無邏輯地想著這里應(yīng)該沒有同行相忌吧?什么“同行勿入面斥不雅”之類的?或者門外豎個牌子,寫“禁止偷師,陰陽師與狗不得入內(nèi)”……
江雪想著想著都把自己給逗笑了,語氣輕快地問:“那么,麻倉大人是否愿意陪我一起去拜訪傳說的大陰陽師?”
麻倉葉王看了看江雪身后的武士和兩位神將,微笑著說:“論起來安倍晴明大人是我同門前輩,確是應(yīng)當(dāng)前去拜訪?!?br/>
江雪驚訝地“哎”了一聲。
“麻倉大人和晴明大人是同門?”
麻倉葉王含笑點頭。
“我所學(xué)的羽茂流這一流派祖師曾是賀茂流的弟子,晴明大人的老師是賀茂流的嫡系傳人……這樣說的話,雪姬殿下能明白嗎?”
江雪迅速理清了二者的聯(lián)系,會意地點頭。
嫡系和支流,很容易理解嘛。
一個是祖?zhèn)鞯募庾影?,一個是從尖子班畢業(yè)的人出去開的掛名補習(xí)班,中間能隔著很多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吧,前面是普遍上清華北大,后面是偶爾上清華北大,普遍開挖掘機(jī)吧。
當(dāng)然,心里這么想,嘴上可不能這么說。
江雪又想到之前麻倉葉王說起安倍晴明的事情那樣地熟悉,頓時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順口感慨道:“難怪麻倉大人對晴明大人的事情知道的那么多……原來有這樣的緣分啊?!?br/>
說完之后,江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麻倉葉王的神情有點微妙的不太對勁唔,說錯話了嗎?不會吧?
她看錯了?
感覺過敏?
江雪又稍微端詳麻倉葉王片刻,又是那種毫無破綻的微笑了,唔,微表情做的很到位啊,就連這樣的小角色都有豐富的表情。
應(yīng)該沒關(guān)系吧,畢竟不是她要攻略的人,不用管那么多。
麻倉葉王微笑看向跟在江雪身后一左一右安靜無聲的兩位神將,禮貌地說:“我聽聞多年前安倍晴明大人收服了十二神將……今日有幸見到兩位神將,不勝榮幸?!?br/>
神將朱雀和天一對視一眼,先后回禮。
“我是朱雀。”
“我是天一,很高興見到你?!?br/>
在這之后,兩位神將再次保持了沉默,就像源賴久那樣,不受到召喚絕不出聲。
這種沉默代表著一種態(tài)度他們將會對所見所聞保守秘密,不對他人泄露,也即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這正是歷來侍奉貴族的仆人們具備的基本素養(yǎng)。
無論被收服之前有多么了不起,一旦成為了某人的式神,神將也好妖怪也好,都會有著以陰陽師為主人的自覺,以仆從自居。
麻倉葉王自己也曾收復(fù)式神,很清楚式神們有著怎樣的規(guī)矩和禁忌,打過招呼就不再糾纏兩位神將,轉(zhuǎn)而問江雪:“雪姬殿下何時認(rèn)識了十二神將?”
江雪笑著搖頭,糾正了一下麻倉葉王的問話。
“嚴(yán)格來說,并沒有認(rèn)識十二位神將,之前我只認(rèn)識朱雀,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天一……”
想到和朱雀的初次見面,江雪都覺得自己骨子里真是個賭徒,什么都敢賭。
“之前在本家遇到妖怪,幸而被神將朱雀所救……我那時候只是猜測著晴明大人身邊大概有神將隨行保護(hù)吧,現(xiàn)在回想,如果那天偏偏沒有的話……”
江雪搖搖頭,不愿繼續(xù)說下去。
要是那天沒有神將在,她就算不死也得給弄得半死不活。
麻倉葉王不禁有些驚訝,疑惑地問:“這是怎么一回事?藤原道長殿下府邸素來有結(jié)界保護(hù),怎么會有妖怪闖入,還會差點傷到雪姬殿下?”
江雪想到那時候的事情就想嘆氣。
“哈……本來的確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那個妖怪好像是被彰子殿下的靈氣吸引過去的,一直說著藤原家的女兒聞起來真好吃……后來……總之事情圓滿解決了吧,我也因此認(rèn)識了神將朱雀。”
以倫子夫人對彰子的寵愛看重,把她跟藤姬推上前喂妖怪實在不算什么事,雖然這對被放棄的人而言太過殘酷,可是對于彰子而言,倫子夫人是個好母親吧。好比從那天之后,倫子夫人也十分努力地想要對“藤原雪姬”好。
若是現(xiàn)在說倫子夫人過去的“不是”,似乎不太合適,左右這件事也已經(jīng)被藤原家說成“藤原雪姬勇救妹妹”了,那就算了吧。
真相就跟那個妖怪一起被埋葬掉吧。
麻倉葉王若有所思,似是覺得這個話題內(nèi)有隱情不便深談,話鋒一轉(zhuǎn)說道:“此事未曾宣揚開來,想必藤原道長殿下覺得不妥吧。也是因此……才有之后雪姬殿下以箜篌曲協(xié)助筑成結(jié)界之舉?”
“大概是吧……”
江雪回想了一會兒那時候安倍晴明的話,好像說的是那時候的結(jié)界不能阻攔披著人皮的妖怪,所以重整結(jié)界時提出想要借用音律的力量。
“晴明大人說想要將音律與術(shù)法的力量相結(jié)合,推測若是技法復(fù)雜的曲子會更加有效,因此我借用了箜篌……其實我最擅長的樂器是二胡,并非箜篌。無論如何,現(xiàn)在藤原本家結(jié)界穩(wěn)固,也算是好事吧。”
麻倉葉王悠然一笑。
“有天下無雙的樂曲融入結(jié)界,妖怪想要撕開結(jié)界潛入,就要演奏出同水平的曲子,以音律破音律……對于妖怪和鬼族而言,哪怕是從樂器中生出的付喪神,大概也很難奏出同等的曲子來。若是強(qiáng)行以力量打破結(jié)界,就會觸動施術(shù)者,想要潛入結(jié)界之中就做不到了。”
“原來如此?!苯┗腥淮笪?,“難怪晴明大人說技法越復(fù)雜越好……是因為結(jié)界辨認(rèn)的是旋律,而不是樂曲中的情感?我當(dāng)時還覺得奇怪,純粹以樂曲而言,有技無情并不算高妙……啊,我們到了,前面就是晴明大人的府邸吧?!?br/>
江雪明知故問地指著前方的門詢問兩位神將。
“朱雀天一,沒錯吧?”
朱雀笑著“嗯”了一聲,天一含笑上前引路,輕輕推開門,對身后三人說:“請幾位跟著我來,若是走錯了路,會比較麻煩。”
源賴久看著那扇平平無奇的木門忍不住想,傳說的大陰陽師的家看起來很普通,就算走錯,這么一點地方很快也能找到出口吧。
江雪聽到這句叮囑也覺得有點奇怪,她印象里安倍晴明家里就是超規(guī)格的大,沒什么其他問題。
麻倉葉王倒是露出了然的神色,輕聲問:“是結(jié)界嗎?那位大人親手布置的?”
神將天一站在門口,恰恰停在“門”的分界線上,鄭重地對幾人解釋:“結(jié)界里有著通往各處的道路,若是走錯了,也可能會再也走不出來。若是真的迷路了,請不要繼續(xù)行走,停在那里,等晴明大人尋找吧?!?br/>
江雪好奇地說:“你們找不到嗎?我是說,天一朱雀……你們十二神將……應(yīng)該也認(rèn)識結(jié)界里的路吧?”
天一低頭無聲地笑了笑。
朱雀撓著頭發(fā),尷尬地說:“我有一次走錯路……只能先回到天界,再被晴明大人呼喚到下界來。”
江雪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音。
這不就是說神將都迷路了嗎
朱雀聽到笑聲,本想狠狠瞪發(fā)笑的人一眼,等他看到那是藤原雪姬,立刻強(qiáng)行收回了怒視,不情不愿地說:“所以……你們還是不要跟丟了,吸取我的教訓(xùn)?!?br/>
“是”江雪拖長了聲音,笑瞇瞇地點頭,“我一定會好好跟著天一和朱雀,不會迷路的?!?br/>
...
(美克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