鵪鶉并沒有在屋里待太長時(shí)間，在她離開后，長青也失去了所有睡意，這座依靠著護(hù)城河，與一條略顯破落的小街連成一片的小屋便是他在安京暫時(shí)的住處了，推開木制的房門，來到屋子外，被透出云層的些許月光照亮了小院。

    他拿起倒在泥地上有些殘破的掃帚，借著月光掃了起來。

    掃起了幾枚枯葉，掃走了陳年的灰塵，掃走了一身疲憊。

    鵪鶉離開院子后，快速離開了這條臨河街，一路小跑來到白虎區(qū)深處，這里有一座幽深的宅院，因?yàn)樵洪T與地上的鵝卵石小道將宅院的格局拉的很長，她一路走到了鵝卵石道的盡頭，走上廊道，廊道上懸掛著幾枚風(fēng)鈴，微風(fēng)過廊時(shí)發(fā)出極其好聽的聲音。

    遠(yuǎn)離了這些聲音，她來到了宅院深處的一處偏廳。

    鵪鶉畢恭畢敬地站在屋外，小聲地向里面的人匯報(bào)：

    “啟稟閣老，您的那座院子已經(jīng)成功租了出去?！?br/>
    片刻后屋內(nèi)傳來一個略顯滄桑的聲音：

    “好，不過這次的客人人品你覺得怎么樣?！?br/>
    鵪鶉笑著回稟道：

    “是個年輕讀書人，想必會好好對待閣老的舊宅?！?br/>
    片刻后有人推門而出，一個氣態(tài)沉穩(wěn)，面色紅潤的老者走出來道：

    “那里畢竟是我年輕時(shí)住的地方，本就應(yīng)該留給其他讀書人居住才對，安京城里那些迂腐的老頭子，總覺得我們這樣的人住過的地方不能讓外人居住，可能會氣運(yùn)外泄，這些都是沒有根據(jù)的事，至于之前的那些客人，租了我的房子，不好好讀書就知道胡天胡地的，這種讀書人，就應(yīng)該剁了喂狗?！?br/>
    聲音無比威嚴(yán)的老者，從鵪鶉身邊走過，拍了拍后者肩膀。

    鵪鶉松了口氣，這個看似和藹的老人心思最是難測，她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這個官拜中書令兼任太學(xué)院上祭酒的老人為何會那么在意那個破落的院子。

    難道真的只是因?yàn)槟抢镌撬翱嘧x的地方？

    但是鵪鶉表面上沒有流露任何一絲多余的表情，潛伏南詔都城這么多年，從一個路邊乞丐，再到被這座老人府上管事婆婆收養(yǎng)為女兒，她學(xué)會了太多，也明白了太多。

    安京城太深，人若掉進(jìn)去，大多連骨頭都找不到。

    ......

    這一夜，金戈院的燈火與幽幽絲竹之聲徹夜未停，與金戈院坐落在同一街的“若水三千”也是人來人往絡(luò)繹不絕。

    那些清流文人近年來也有了不入若水難風(fēng)流的雅病，若是去金戈院尋找相好的佳人不帶些若水三千的精致胭脂水粉，那就是詩人寫詩不帶筆墨，廚子做飯沒有炊具了。

    在這好一片歌舞升平的繁華世界里，卻有一名腰懸名玉的中年男子，從金戈院的三樓肆意張揚(yáng)，手握酒壺，一路搖搖晃晃，來到三樓外掛滿輕紗的長廊上，長廊上有夜風(fēng)呼嘯而過，似乎吹散了他些許酒意，又似乎將他吹入了某一段不堪的回憶之中。

    他突然捂住臉龐，五指深深用力，鋒利的指甲劃破皮膚，絲絲血痕布滿臉龐。

    他突然丟下酒壺，爬上長廊的護(hù)欄高聲呼喊道:

    “賊賊賊，委身于賊，枉為讀書人啊，死吧!都死吧!”

    男子縱身跳下高樓，惹起了陣陣驚呼之聲。

    ……

    這晚，太學(xué)院祭酒之一的章旭晟墜樓而亡。

    朱雀營官兵被驚動，兩姚將軍深夜帶兵圍住金戈院。

    安京府尹連夜帶人調(diào)查此案。

    ……

    若水三千東家專屬的廂房內(nèi)。

    紫月姑娘將玉樹姐姐扶上床榻，伸手捏了捏這位年過四十卻意外嬌憨可愛的奇女子的臉袋。

    嘴里用細(xì)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姐姐說的對，其實(shí)女人說到底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終有一天會成功的。”

    ……

    來安京城的第一次早餐是蔥花醬拌面，拌面鋪?zhàn)与x自己的小院隔了三間鋪?zhàn)?，分別是賣豬肉的、賣柴米油鹽的，以及賣廉價(jià)字畫的。

    經(jīng)營拌面鋪?zhàn)拥氖且粋€年邁的大嬸和她老漢，大嬸姓沈，這溜老街上的人都叫她沈娘，老漢是白虎營的老卒，退伍后給自家媳婦打下手，喜歡喝酒和打橋牌，沒事便混在字畫店里，幾個鄰居溫一壺好酒，一打就是一天，整條街生意本就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因?yàn)檫@些老板過分懈怠的緣故。

    已是深冬的安京城熱騰騰的面條不斷冒著熱氣，面色和藹的沈大娘端上一碗熱湯，長青端起嘗了一口，濃濃的肉香，十分香醇，想來是豬骨頭燉的熱湯，上面還飄著幾粒蔥花。

    簡易的木桌被沈大娘擦的油光發(fā)亮，顯然這些小桌有點(diǎn)歲數(shù)了，半碗肉湯半碗面下肚，整個人都暖了起來，自當(dāng)初從鬼門關(guān)回來后，長青便一直食不知味，自從得了黃老頭的大周天神功后，不說味覺與昔日完全一樣，但也恢復(fù)了七八分，于是這肉湯和拌面，令長青吃的十分陶醉。

    身后傳來清脆的鈴鐺聲，接著聞到一股淡淡的胭脂粉味，長青側(cè)目望去，鄰桌坐下一個婦人，可不正是昨夜那躲在門后勾引長青的妖嬈女子么。

    不知是夜間過于勞累還是怎么，她坐下后一直打著哈欠，一雙杏眼柳眉顧盼生波，懶洋洋地說道：

    “沈娘啊，給我一份蔥兒拌面，一碟生煎餃子。”

    沈大娘端著碗明顯蔥花不足的拌面放在她面前，生硬地道：

    “餃子沒了?！?br/>
    那女子也不生氣，聲音酥軟地道：

    “我的大娘喲，你怎么就是不待見我呢，我可從沒吃飯不付錢呢?！?br/>
    沈大娘轉(zhuǎn)身并未理睬她，她便突然偏過頭，笑著沖長青道：

    “小俊哥，昨晚有沒有想姐姐啊?！?br/>
    長青嘴里塞滿拌面，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吃碗里面。

    沈大娘的老漢從里屋走了出來，沖那女子笑罵道：

    “蘇梅梅，你自己心里沒得數(shù)嗎，我婆娘不喜歡你這樣的女人，你也別去禍害新來的年輕人，我看這年輕人是個讀書人，這也算給我們老街漲了臉面，馬上過完年，便是六藝書院的春招，若是這娃娃參加了，那不是給我們老街長臉長上天去了么?！?br/>
    蘇梅梅眼眸煙波流轉(zhuǎn)笑道：“秦老說的不錯呢，我還沒仔細(xì)看，原來這俊哥還真是個讀書人?！?br/>
    長青身穿南詔書生常穿的冬服棉襖，再加上稍顯蒼白的面色，還真有幾分柔弱書生的樣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沖那老人行禮道：

    “借秦老吉言?！?br/>
    那老頭笑著擺擺手，沖長青道：

    “你這小伙子，既然是要讀書的，怎么想著租房租到我們老街了，你可知你那院子曾經(jīng)是一個大官飛黃騰達(dá)前讀書的地方，所以租金可不便宜?！?br/>
    長青搖了搖頭道：

    “家里人安排的?！?br/>
    這時(shí)有人推開字畫鋪的大門，一個眼袋極深身子消瘦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過來。

    笑著道：“大娘，老規(guī)矩，面條，肉湯，一勺麻椒?！?br/>
    然后他兩眼放光地看著蘇梅梅調(diào)笑道：

    “梅梅啊，你看我至今尚未娶妻，不如我們湊一塊生活得了?！?br/>
    蘇梅梅捋了捋耳邊長發(fā)，笑道：

    “行啊，待你高中狀元之日，便是我委身下嫁之時(shí)?！?br/>
    那人啐了一口道：

    “我要是有那本事，還能看上你嗎?！?br/>
    秦老一瘸一拐走到近前與那人湊一桌笑道：

    “你這半個書生，說這話不害臊嘛?！?br/>
    那人抬頭看了一眼長青道：

    “不提了不提了，這人面生的緊啊，梅梅不會是你私生子吧?！?br/>
    蘇梅梅用筷子挑了兩根面條往那人身上甩去。

    秦老搖了搖頭介紹道：

    “小哥是新租了那院子的讀書人。”

    然后轉(zhuǎn)頭沖長青解釋道：

    “這位是字畫鋪的賈先生，我們也叫他賈文人?！?br/>
    那字畫鋪的賈先生跳起來怒道：

    “什么假文人，真文人的，我賈景軒也是讀過書，上過學(xué)的?！?br/>
    老秦一把將賈先生扯了下來，笑道:

    “得了得了，我們的賈大才子，一會來兩局么？”

    賈先生頓時(shí)書生氣質(zhì)全無，手肘捅了捅老秦笑道：

    “必須，必須?！?br/>
    .....

    鞭炮聲中辭舊歲，安京城的新年無比熱鬧，只是年前金戈院的那場命案，令安京城內(nèi)許多機(jī)構(gòu)忙的焦頭爛額，畢竟太學(xué)院的一位祭酒死在了妓院內(nèi)，無論怎么說都不是一件好事，況且當(dāng)今陛下已經(jīng)許久不曾上朝，三省主官又都三遮其口，如此一來對于主班案件與案發(fā)地所屬的朱雀營一眾官員，都開始忐忑起來，于是這個年對他們來說并不如何好過。

    安京府尹是一位年紀(jì)不大的新晉官員，去年中了殿試第三，因?yàn)樽逯袆萘嫶?，于是只在戶部做了半年從事，便升任為安京府尹，可是說到底畢竟只是一個年輕人，本著為官的熱誠，做事總還算細(xì)致，沒出過什么大紕漏。

    安京府尹坐落在玄武區(qū)，以坐北朝南的形式建造著一片風(fēng)格嚴(yán)謹(jǐn)?shù)慕ㄖ?，正門入內(nèi)便是府尹衙門，衙門后有后堂，此時(shí)年輕而沉穩(wěn)的年輕府尹正在聽下屬們對這件案子的報(bào)告.

    “大人，這幾日仵作驗(yàn)尸，再加上我等的現(xiàn)場勘驗(yàn)，種種跡象來看，這樁案子都只是一起，狎妓醉酒失足墜樓的意外事件罷了。”

    安京府尹徐生望是安京本土士族，其父官拜大理寺卿，其祖父官拜兵部尚書，與當(dāng)朝尚書令李建安關(guān)系密切，于是徐家又被有心之人稱之為李黨。

    徐生望看著眼前同樣年紀(jì)不大的屬官笑著道：

    “那章旭晟終歸是太學(xué)院祭酒，身份清貴，又在文壇頗具威望，聽說他在詠物詩上的造詣時(shí)常被上祭酒夸贊，而且文壇中又將此人稱為南詔小詩圣。所以我們衙門不給出一個好的交待，若是敷衍了事，不作出姿態(tài)來，恐怕用不了幾日，彈劾我的奏章就會漫天飛?！?br/>
    那屬官笑道：

    “徐大人說的是，不過如今我們衙門如此細(xì)心調(diào)查，可事實(shí)如此，旁人也再不能說什么，再說了，南詔文壇少了一個小詩圣，不還有一個李子京么，那人雖然清高自傲了些，不過那些清流文人不就喜歡這樣的人么，而且最近那個文武雙全的伯衣了，論名望也不比李子京低?！?br/>
    徐生望不可置否地輕輕一笑道：

    “反正這事后面還得勞煩你們寫個好聽的告示，至于南詔文壇之爭，那個伯衣了在自命清高的那些人中，估計(jì)是入不了眼的，雖然君子六藝不排斥武道，卻也只是視作末途，而那伯衣了又是在武道一途勝過自身文采半分的人物，如今無非是他的詩篇畫像在各個閨房內(nèi)流傳罷了。”

    那屬官點(diǎn)了點(diǎn)頭，忙稱大人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