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背著手慢悠悠地繞過香栗堂,從蕉雨山房屋后小徑轉(zhuǎn)出,再穿過月洞門，前頭不遠(yuǎn)便是林海在外院的書房了。一路上碰見的這些大小家人,俱都垂手肅立問好，較之往日更顯恭敬。今兒一早,大爺被義忠親王當(dāng)街罰跪,府內(nèi)有人竊竊私語道：“大爺?shù)米锪肆x忠親王,給林家惹了麻煩。”“大爺?shù)米锪速F人,那可是皇帝老爺?shù)挠H兒子,中宮皇后養(yǎng)下的嫡子,日后哪里還能出頭？”不少下人仆役聽著有心人的話,自為老爺也該冷了大房母子，便有些蠢蠢欲動(dòng)。誰成想老爺一回府便著急著趕去見大爺,不多會，今上竟也頒旨賞賜了大爺，這可是天大的榮耀，眾人都收了心思，對著林珩更是拿出十二分的恭敬來。

    林珩倒是不知底下人的勾當(dāng)，皆淡笑以對，碰見有體面的大家人行禮問好，還得停住腳步笑著問幾句好。這些家人自覺從林珩這兒得了體面，面上更顯光彩，笑道：“不是奴才拿大，論理爺出來，身邊也該有幾個(gè)跟著伺候的小廝。倘若爺一時(shí)有甚吩咐，也好有個(gè)跑腿傳話的人使喚?！绷昼裥膬?nèi)淡淡地嘆了口氣，這古代就是規(guī)矩大，少爺公子哥身畔一天十二個(gè)時(shí)辰俱都跟滿了人，想獨(dú)自一人走走也是不能成行。

    林珩面上卻笑道：“打發(fā)他們?nèi)ツ脰|西了。”這大家人見狀，忙賠笑道：“既如此，大爺往哪里去，奴才跟著?！绷昼裥Φ溃骸袄蠣斀形視坷镎f話?！边@大家人也不敢多問，只好撿著閑話說。到了書房門口，這大家人忙住了腳步，目送林珩進(jìn)去。打簾子的小廝倒是與林珩丟了個(gè)眼色，林珩意會，不知這賈家大舅與林海說了些什么，怎么素來喜怒不形于色的林海竟有些煩惱惱怒。林珩一進(jìn)屋，便見林海長身玉立，背對著房門仰頭看著墻上懸著的書畫，是陳章侯的《陶淵明像》。林珩輕聲喚道：“老爺?！绷趾＿@才回過身來，點(diǎn)頭道：“你來了。謝恩的折子可寫好了？”林珩莞爾一笑：“打好腹案了?！?br/>
    林海點(diǎn)頭道：“既如此，寫出來給我瞧瞧?！绷昼駪?yīng)了，自個(gè)動(dòng)手磨了墨，鋪好紙，提筆蘸墨，略一思索，便往紙上行云流水寫去，一氣呵成。口內(nèi)還問道：“不知賈家舅舅來找老爺所為何事？”林海也不避著他，直截了當(dāng)?shù)溃骸傲x忠親王請他做說客來了。”林珩擱下筆，詫異地看了林海一眼，問道：“這賈家難不成已投了義忠親王？”林海端坐在椅上，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手中的漢玉云龍佩，口內(nèi)答道：“想來應(yīng)是如此。”這賈家利欲熏心利令智昏，也不想想奪嫡之爭這趟渾水真是好淌的么？偏迫不及待要來拉他林家下水，真是不智。林珩問道：“這大舅舅可是說了什么？”林海皺眉道：“不過說些夸贊義忠親王英明賢德的話罷了?！?br/>
    賈赦說話間雖不算謹(jǐn)慎，倒到底也沒有挑明了說出跟著義忠親王日后必能封侯拜相的蠢話，因而林海到底敷衍過去了。想來義忠親王府上還是有明白事理的謀臣在，到底將義忠親王勸回轉(zhuǎn)了。既如此，他倒是可以松口氣，不必?fù)?dān)心義忠親王對其窮追猛打。單義忠親王的氣度，林海就絕不可能投靠義忠親王去，若是日后狡兔死走狗烹，那林家可就叫天不應(yīng)，呼地不靈了。這義忠親王么，只好恭恭敬敬地供著便是。這賈家真是被富貴迷花了眼，想來母親年前說起要遠(yuǎn)著賈家的那些話兒，果真是真知灼見，自己到底是糊涂了。

    林海心緒翻騰，敏兒好容易才養(yǎng)好了身子，只是賈敏這次也太糊涂了些，灌醉了他，把丫鬟送到他床上來，過后又推說是丫鬟自作主張，她身子乏，早早便歇下了，并不知情。因賈敏身子不好，林海雖歇在承瑛堂，并不歇在賈敏正房，而是獨(dú)自睡在東耳房。林海倒覺一番體諒賈敏的心意全都喂了狗去，賈敏真打量他什么都沒看出來不成，還是這些年自己將她縱得忘乎所以了？明明三番五次申明了不要通房姨娘伺候，賈敏還是使了手段將人送來了？這日清晨起來，林海看著床上嬌滴滴的晨霜，恍然覺得臉上被扇了個(gè)大耳光，賈敏就真這么想要個(gè)庶子么？玉兒這樣的孝順孩子，她也不中意不成？看來平日里說的那些“視玉兒如己出”的話兒，都是哄他了。林海冷冷一笑，既這么想要個(gè)丫鬟生的庶子，就是如了你的意又何妨？他再也聽不下賈敏的哭訴辯解，抬腳便走，這承瑛堂還是冷淡一段時(shí)日罷。

    林珩見林海神思不屬，心下又好奇，問道：“可是說義忠親王不追究咱們了？”林海答道：“聽他的話音，又幾分這樣的意思。”林珩這才放下心來，這賈家想來是看著義忠親王權(quán)勢煊赫這才靠了上去，可惜打錯(cuò)了算盤，林珩轉(zhuǎn)念一想，問道：“單賈家投了義忠親王，還是史、王、薛三家也一并投了？”林海皺眉道：“你舅舅的意思，不單賈王史薛，四王八公里大多都在義忠親王麾下效力。”林珩笑道：“如此說來，義忠親王手下倒是人才濟(jì)濟(jì)了?！?br/>
    林海悚然而驚，這么多世家勛貴俱都投到義忠親王名下，雖說大多人家都不如從前了，可這些人家到底是開國便得了爵位的老牌勛貴了，論起來也是股不小的勢力，今上當(dāng)真不忌諱么？還是今上早就另有打算，林海仿佛被澆了盆冰水打了個(gè)激靈，此事不該再想下去了。林?？聪蛄昼?，凌厲道：“方才的話，一個(gè)字也不許提了?！绷昼袼坪跻膊碌搅肆趾Ｋ?，不免有些心悸。怪道從前看《紅樓》，賈家接到圣旨時(shí)全家上下那樣的惶恐不安，原來是被皇帝發(fā)作過了。林海心里為賈家嘆了一口氣，如今林家獨(dú)善其身已是難了，更別說從泥沼里拉賈家一把了。賈王史薛同氣連枝，一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四家一同決定投靠義忠親王，想把賈家單獨(dú)拉回來也是不能了。如今只能指望圣上輕點(diǎn)發(fā)落罷。

    父子二人靜默了片刻，各自想著心事。林珩待桌上宣紙干了，捧了起來遞到林海跟前，林海接過來一看，這才舒了眉頭，臉上有點(diǎn)笑意道：“有了趙先生的教導(dǎo)，這些時(shí)日，你也算有了長進(jìn)?！绷昼褚娏趾捔诵木w，才插科打諢道：“也不枉老爺費(fèi)力為孩兒尋了這樣的好先生，孩兒才能有這肖進(jìn)?！绷趾５闪怂谎鄣溃骸澳氵@猴兒，最會順著桿子爬。也不自謙些，若是呆會叫我細(xì)看出什么毛病來，看你還敢夸口不敢？”

    林海拿起文章坐到書案后細(xì)看了起來，又拿朱筆刪改了幾處，細(xì)細(xì)向林珩講解，此處該用此詞才顯情真意切，此處該用此典才恭肅雅正。父子二人商議圈改了良久，最后才定了下來。林珩將其謄抄在幾份折子上，林海看了一回，選出一本字跡最為端正工整的，又細(xì)看了一回，無甚錯(cuò)處，才說道：“時(shí)辰也不早了，別讓老太太等著你用飯?！绷昼癯隽藭浚ь^望了望陰了下來的天色，林府各處早就掛好了明角燈，心里卻想著這褚鉞不知是否已經(jīng)醒了。他的幾個(gè)小廝昆侖、增城等早就提著玻璃手照候在書房門口，見林珩出來，忙擁簇了上來。

    昆侖等人對林珩倒是忠心耿耿，因而林珩也不避著他們，帶著他們抄了近路便往小院趕去。院里靜悄悄的，林珩還以為褚鉞已經(jīng)走了，不想褚鉞斜靠著交椅睡得正香甜。院內(nèi)懸著四盞明角燈，倒是將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林珩低聲問了九英一句：“起夜風(fēng)了，怎么不喚醒竺大爺？”九英輕聲答道：“竺大爺睡得沉，奴婢們不敢驚動(dòng)?！绷昼顸c(diǎn)頭道：“罷了。你去里頭傳話，就說我外頭有客在，請老太太先用飯，不必等我。再打發(fā)個(gè)人去廚房傳話，備了桌席面送到這里來。悄悄地，別驚動(dòng)了人?！本庞㈩I(lǐng)命下去，林珩便命跟來的小廝一道在門外候著。林珩看了褚鉞一眼，不想他還是一副沉睡的模樣，并不曾被這些響動(dòng)吵醒。

    林珩心下無奈，這褚鉞平日里到底是多疲累，怎地今兒這般好睡？林珩沉沉地嘆了一口氣，今日追問褚鉞家事，終究是太魯莽沖動(dòng)，皇家事真這么好參和么？自個(gè)雖歷經(jīng)兩世比別人多些閱歷眼光，但終究不曾真正在政治場上拼搏打混過。相較林海宦海沉浮十來年，自己終究稚嫩了些，今日追問褚鉞家事，一個(gè)不慎，便有將林家推入奪嫡爭斗之中。林珩皺緊眉頭，自己果真太不謹(jǐn)慎了，連褚鉞那樣明顯的拒絕都不曾放在心上，想來褚鉞才真真是為他著想考慮，自己倒不領(lǐng)情了。

    只是男人天性中到底有冒險(xiǎn)的因子在，因而他才不顧唐突提出早立世子這一建議，一則是狡兔三窟，適時(shí)為林家鋪條后路，一則也是盼著褚鉞的境況好些。到底人心是肉長的，與褚鉞相處時(shí)日長了，總有幾分情分在，他也不是想干涉褚鉞的人生，只是褚鉞所處的地位由不得他不去爭不去搶。林珩踱了幾圈，腦中思緒亂如團(tuán)麻，眼角余光卻瞥到褚鉞身上蓋著的被子滑落到膝上了。林珩走了過去，將被子拾了起來，手腕卻突然被褚鉞握住，一個(gè)使勁，林珩便落入褚鉞懷中。褚鉞緊抱著林珩嘟囔道：“陪我一道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