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前不久他還用亞修斯這個名字作為假名,因此現(xiàn)在這話似乎特別沒有說服力,雅藍不得不補充道:“況且,你不是還說過,我們會讓他安息的,對嗎?”
“死者可以安息,但是雅藍?!卑L刭ひ鋈惶痤^,他的眼神像審判一般銳利,“雅藍,你放得下嗎?”
雅藍輕輕一怔,下意識想把手抽走,但是失敗了。
“雅藍,你并沒有跟我詳細講述過你們的故事,是因為并沒有看淡,所以才刻意不愿意提吧?每次你提起亞修斯這個名字,你都沒注意過嗎?你對這個名字懷有愧疚……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雅藍,不是所有事都怪你,你是光明祭司,難道你有本事讓亞修斯變成不死生物?這怎么都算不到你頭上去,所以你不讓我擔心,那你先停下來,別把這當做自己的過錯!”
聞言雅藍唇邊的笑容變得有些苦澀,他搖了搖頭,低聲說:“竟然有這么明顯嗎……”
“你就差把我有罪寫在腦門上了!”
雅藍微弱地說:“沒……沒那回事……”
“撒謊。”埃特伽耶的氣勢就像一位法庭審判長,正在宣判,隨時都會把罪人拉出去解決掉。
頭一次面對如此“審問”的大祭司一時也慌了神,垂著頭,手腕還被人抓著,連搓搓手緩解緊張都不行。他太長時間沒說話,埃特伽耶開始有點后悔是不是逼得太緊了。
然后雅藍終于開始說:“我一直覺得,要是當年我的治愈術再好一些,亞修斯就不會死?!?br/>
埃特伽耶保持著抓他手腕的動作,安靜地聽。
“那時候亞修斯和我兩個人在外,遇到了一些危險,他中了詛咒,但不是即死類的,如果當年我多研習一下治愈系的解咒法術,我是能夠救下他的?!毖潘{說著,嘴唇輕輕顫了一下,回想起了那些曾令他徹夜難眠的往事。
他說:“我的確……有太多事做不到,以前我的治愈術修得非常糟糕,我的老師曾經說我應該去改行當個戰(zhàn)斗法師算了,我偏愛攻擊性的法術,即使在執(zhí)劍祭司里也是非常罕見的,治愈術爛成那個樣子,然后能用圣光一個打十個?!?br/>
“但……你現(xiàn)在的治愈術水平,幾乎沒人能和你比了?!卑L刭ひ畤@了口氣。
但即使后來加倍努力,修習得再好,也不能回到過去,救下當初那個人。
“這怎么算過錯呢?”埃特伽耶說。
“如果我能夠更好地掌握治愈術……”
埃特伽耶都沒讓雅藍說完這句話,他直接把手指壓在雅藍嘴唇上,說:“那你不如說,‘如果我是光明神就好了,我萬能我無敵,我什么都做得到?!?br/>
他把抓著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左胸,“你摸,如果沒有你,我的尸體都爛成一團泥巴了,就不會有一個叫埃特伽耶的人坐在你對面,你可能得去某個墓地拜訪我,也更有可能是我的尸骨正在影月神殿沒日沒夜地洗盤子?!?br/>
咚,咚,咚,年輕的心臟發(fā)出強有力的撞擊,撞得雅藍的手指都像是感覺疼了起來。
“雅藍,學著原諒自己吧,除了承認有些事你做不到之外,還要坦然接受你做不到這些事的事實,有些事不是說拼一拼逼一逼就能行的。”埃特伽耶說,“就像你再怎么折磨我,我都不可能發(fā)光一樣,做不到不是罪過?!?br/>
發(fā)光?發(fā)光的黑暗騎士?雅藍忍不住笑出來。
“知道嗎,你真的很擅長說教?!彼昧税L刭ひ男目谝幌隆?br/>
埃特伽耶配合地擺出重傷的模樣來,說:“啊,要是當初我被個光明祭司撿到,現(xiàn)在我就是人人稱贊的、光明而偉大的圣騎士啦!”
他一邊說笑,一邊觀察著雅藍的表情,忽然間,雅藍竟主動湊過來,把額頭抵在了騎士的心口上,埃特伽耶頓時覺得他那顆小心臟蹦跶得都快要起飛了。
完了,全暴露了,還裝老成在這講什么狗屁大道理啊,全都被胸膛里咕咚咕咚頻率超快的聲音暴露了。
雅藍聽到這節(jié)奏相當緊湊的心跳,明顯地勾了勾嘴角,然后埃特伽耶更加覺得胸膛快要炸了。即使在這混亂關頭非常不合時宜,但埃特伽耶真的希望時間靜止在這一刻,讓什么要塞什么巫妖都滾到看不見的天邊去吧,這世界上哪還有事情比泡祭司來得重要呢!
埃特伽耶悄悄伸出手來,撫摸著雅藍垂到后背上的長發(fā),他覺得如果自己長根尾巴,那尾巴絕對已經翹上了天,從那激動的心臟里噴出的血在血管里橫沖直撞,全身都要抖起來了。
好在雅藍沒有把埃特伽耶弄爆炸的想法,他靠了一會,抬起頭,繼續(xù)說:“我做不到的事不多,但每一件我沒做到的事都會造成…某些我不想看到的后果?!?br/>
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領口。
“你記得我曾經用過的降臨術?那種法術曾經被一些別有居心的祭司延伸成一種控制法術,如果被施術人的精神力沒那么強,施法者甚至可以直接粉碎他的意識,從而控制他的軀體?!?br/>
雅藍說著,他解開了自己衣服的扣子。
“而有時候,我能做的都是一些我不太想做到的事,比如,我是圣殿近千年間唯一一個,被直接刺穿心臟卻靠著圣光強行活了下來的祭司?!?br/>
埃特伽耶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高熱的血液急速結冰——祭司把衣服解開,露出他白皙的胸膛——那本該是多美好的畫面啊,如果不是在心臟的位置有一道淺褐色的疤痕,埃特伽耶會非常樂于欣賞這個場景,那道傷痕有很多年歲了,顏色和形狀看著都不算太可怕,但是這傷口的位置就在心臟,而不是什么屁股蛋子之類的無關痛癢的地方。
“這是我的父親,黑暗精靈葉刃家族的武技長,當年最有名的黑暗精靈刺客劍蘭,留下的傷痕?!毖潘{平靜地敘述著,反而更讓埃特伽耶感受到那種歲月都沒有抹去的悲傷。
“你知道二十年前發(fā)生的那次‘崩塌’嗎?”
埃特伽耶悚然——他當然知道,所謂的“崩塌”是一個代稱,影月與圣殿都不愿意使用更直白的叛亂、造反、墮落這一類詞匯,因此他們使用了一個頗形象化的詞,崩塌,信仰的崩塌。
二十年前影月神殿時任黑暗大禮官捷蘇美亞改投了湮滅女神旗下,除了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在實驗室炸壞了大腦,也不得不面對一次危及兩大信仰的挑戰(zhàn),那場動亂來的突然且聲勢浩大,圣殿前一位大祭司甚至死在戰(zhàn)場,不然圣殿不會因為沒有其他候選人,強推一名精靈繼位。
“那是假的?!毖潘{苦笑著搖頭,“其實同時叛亂的還有當時的大祭司林恩,他與捷蘇美亞聯(lián)手了,試圖打破平衡,建立一個絕對光明的世界……”
埃特伽耶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了,當代的光明圣殿與影月神殿還真是難分彼此,連叛變作亂的都要聯(lián)手一起來嗎?
“你老師海連納,為了穩(wěn)定民心,才謊稱是影月管理不力,也沒有及時與圣殿聯(lián)絡,才導致大禮官叛變并仍然打著影月大禮官的名號,堂而皇之地接近了大祭司,在大祭司完全不知情且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成功一擊刺殺……事實不是那樣?!?br/>
埃特伽耶當然知道海連納對這件事的解釋,因為“害死”一名大祭司,導致影月神殿二十年里的名聲跌破冰點,幾乎重新成為過街老鼠,披著影月黑袍走出北方王國,幾乎路邊賣菜大媽都會抄起扁擔打過來。
——影月神殿,做最專業(yè)的反派,背最專業(yè)的黑鍋。
埃特伽耶終于忍不住,顫抖著伸出手,觸摸那道橫在細膩皮膚上的丑陋疤痕,“這是,當年那個……為了對付你,所以竟然從你家人身上下手?”
雅藍輕輕合上眼睛,他仍然記得被降臨術抹殺神智控制軀體的父親對他拔刀相向的那一幕,他想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景象。
“湮滅教派的行事風格才是真的無所不用其極?!毖潘{說,“所以,聽我話,不要試圖和教派的人硬碰硬,如果碰上亞修斯……更是直接跑,他被制作成不死生物,幾乎就是為了拿來對付我。”
如果下一個輪到埃特伽耶,雅藍大概真的就永遠不想和人再有什么更近的交往了。
“我可是黑暗騎士,你能不能對我有點信心?”埃特伽耶半真半假地抱怨。
雅藍卻瞪了他一眼,回答:“一個已經用掉兩條命的黑暗騎士?”
“額……”其實是三條,再用就輪到自己真正的命了,但是埃特伽耶打著哈哈,“絕對不會再用了?!?br/>
精靈的心跳和人類的一樣,無論力道還是頻率都沒什么區(qū)別,神賦天資不包括強壯得像龍一樣的心臟,所以幾乎無法想象刀穿過去會疼成什么樣。
“都會好的?!卑L刭ひ畧远ǖ卣f,“過去無法更改,但以后一定會越來越好的?!?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