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姮騎慢了。速度一慢，兩輪的自行車就很難掌握平衡, 她車頭東搖西晃。
周揚試著幫她扶住車把手, 可趙姮騎得還是搖搖欲墜似的。步行和騎車速度本來就不同, 難以勉強。
周揚說：“你騎著吧, 騎穩(wěn)點。認(rèn)識路嗎？”
“認(rèn)識。”
趙姮還是不逞強了，她稍微騎快了一些。周揚跟在她三步之后，他步子大, 基本能保持這樣的距離。
自行車停在離小區(qū)最近的公共停放點，趙姮跟在周揚身側(cè)。
上回走過的路，再走一遍，趙姮才發(fā)現(xiàn)她的忘性并沒有她認(rèn)為的那樣大, 直走右拐再向前，8幢2單元就是了。
開門進屋, 趙姮問他：“要換鞋嗎？”她上回沒換。
周揚從鞋柜里翻出一雙四十多碼的男士拖鞋，趙姮看見柜子里還有女士的。
周揚說：“你穿我這雙吧，洗干凈沒多久。另外的拖鞋都是其他租客的?！?br/>
“好?！壁w姮穿上他的拖鞋, 鞋頭空余一大截, 她雙腳往里面頂了頂，后跟又長出一大截，感覺空空蕩蕩的, 她低頭看了看對方的腳, 至少四十四碼。再大就不好買鞋了。
這應(yīng)該是她穿過的最大的男士鞋子。
周揚也沒多余拖鞋, 他拿出洗澡時的涼拖換上。趙姮把包放到沙發(fā)邊, 問他：“你室友都不在么？”
周揚道：“全都回家過年了?！?br/>
“哦?！?br/>
趙姮上回來就知道他是與人合租的, 那晚她去廚房倒水，廚房水杯風(fēng)格迥異，離開時她也看到了鞋架上數(shù)量異常多的鞋子。
周揚去開冰箱，問她：“你有什么忌口的？”
“沒有，我什么都能吃。”
“你愛吃辣？”他記得她往牛肉面里擱了不少辣醬。
趙姮點頭：“愛吃，下飯?！?br/>
周揚笑笑，“那給你做幾個辣菜?！?br/>
趙姮聽他說這話，看了他一眼。
周揚從冰箱里拿出各色菜和凍肉，趙姮見他滿冰箱都是食物，問：“這些都是你買的？”
周揚點著頭，一邊理出來一邊回答：“那些肉是老早前買的，擔(dān)心過年這幾天漲價太厲害，我就買了些囤著。蔬菜是今早買的。”
拿好菜，周揚讓她去坐會，他先去給她弄水果。趙姮說：“不用客氣了，要不要我?guī)兔?？?br/>
周揚說：“不用，你看會電視。”他幫她把電視機打開。
干坐著等到底不太自在，趙姮還是跟去幫忙，周揚沒趕她，他想了想，讓她幫忙洗蔬菜。
水池里已經(jīng)有一塊解凍了的牛肉，這是周揚中午時拿出冰箱的。
他將剛剛拿出的凍肉泡在冷水里，又從塑料桶中撈出一條黑魚。
趙姮洗著菜問他：“你經(jīng)常自己做飯？”
周揚處理著黑魚說：“嗯，平常就隨便弄一兩個菜。偶爾在外面吃。你呢，平常做不做飯？”
“很少?！壁w姮道，“念大學(xué)的時候住校，沒這個條件，工作之后又太忙了，不是陪客戶吃飯，就是累得只能吃外賣?！?br/>
周揚想到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問：“你最近工作不忙？”
“剛換工作，不忙?！?br/>
趙姮洗了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外套礙事，袖子會沾水。她甩了甩手，將外套脫下，走到外面放衣服。
周揚說：“沒衣架，你放沙發(fā)吧?！?br/>
“哦?！壁w姮將外套掛在沙發(fā)頭，身上有點涼，她輕咳幾聲。
周揚切著魚片，抬頭看了眼趙姮。她里面穿得是黑色緊身毛衣，曲線起伏，腰身勒得極細。
他低下頭，又切了幾塊魚片，然后擠出洗手液，將手沖干凈。
周揚拿來一只玻璃杯，往里面擱了一點點鹽粒，倒進熱水化開，遞過去說：“喝點鹽開水，我泡得很淡。”頓了頓，“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家里老人都這么教?！?br/>
趙姮說：“其實會增加腎臟負擔(dān)?！?br/>
周揚：“……是么，那別喝了?！?br/>
趙姮握住他手中的杯子，“我這幾天睡覺出汗，喝點鹽開水也好，而且這個確實能緩解喉嚨腫痛。”
周揚想起他前晚在她后背摸到一身汗，他問：“溫度退了嗎？”
“……退了?！壁w姮喝了幾口鹽開水，避開他的視線。
周揚也不再繼續(xù)，他將黑魚片腌制好放一邊，處理剩余的肉。
趙姮洗干凈蔬菜，切好裝盤。她刀工不錯，周揚看了會，說：“不是說很少下廚？看動作不像?！?br/>
趙姮笑著說：“我小時候經(jīng)常做啊?！?br/>
“小時候？”
“嗯?！彼辉俣嗾f。
菜都備好，周揚洗出水果，讓她端去客廳吃。趙姮在沙發(fā)坐下，扭頭看向廚房，見周揚已經(jīng)系上圍裙。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線衫，大紅大綠的圍裙系在身上，身材被勾勒得緊繃繃的。
他塊頭高大，站在灶臺前，背要微駝。
這是生活磨礪出來的姿態(tài)。
周揚手速快，春晚快開播前，他叫人：“吃飯了。”
趙姮從沙發(fā)上起來，坐到餐桌前。
周揚道：“鍋里還燉著牛肉，先吃著?！?br/>
滿桌好菜，酸菜魚辣勁十足，糖醋排骨也炸得香脆無比。
周揚開了一瓶白酒，問她：“來點？”
趙姮瞄了眼酒瓶，認(rèn)出是前晚二人喝的牌子，她壓下微微的不自在，說：“不喝了，我喝點水吧?！?br/>
周揚去替她倒水。
趙姮嘗著菜說：“你手藝真的不錯?！?br/>
“多吃點?！敝軗P喝著酒道。
過了會兒，紅燒牛肉出鍋，周揚去端上桌。他喜歡大肉，這頓晚餐很豐盛。
趙姮看著這一桌的菜，問：“你一個人也準(zhǔn)備做這么多？”
“不管幾個人，過年總得好好過?！?br/>
趙姮笑道：“我一個人肯定懶得弄飯菜。”
“辛辛苦苦一年，也就為了過個好年，不能太虧待自己?！?br/>
趙姮說：“你辛苦一年就為了過個好年？”
周揚想了想，不答反問：”你辛苦一年是為了什么？“
趙姮道：“賺錢啊?！?br/>
“賺錢之后呢？”
“當(dāng)然是享受生活?！?br/>
“那過年的時候為什么不好好享受一下?！?br/>
趙姮看向他，微微笑著說：“也對，那就過個好年?！?br/>
春晚早已開始，主持人全是熟面孔，臺詞也冗長的毫無新意，這是中國傳統(tǒng)特色，歌功頌黨必不可少。兩人邊吃邊看。
客廳里的電視機是房東留下的，尺寸小，屏幕觀影不佳，畫面不夠清晰，但擺在這小小的、裝修古舊的客廳中，倒是相得益彰。
趙姮看了會，問他：“你往常都是怎么過年的？”
“在老家的時候，除夕基本都在老人家里過，沒什么特別?！敝軗P回憶，“吃頓飯，幫家里放串炮竹，放點煙花。”
“你們家還會放煙花？”
“都是親戚家的孩子買的，買了又不敢放?！敝軗P拿著酒杯，問，“你呢，以前怎么過年？”
“也很平常?！壁w姮沒什么需要回憶的，她看向電視機說，“吃完飯看春晚。”
“不去玩？”周揚問。
趙姮道：“朋友都在家里吃團圓飯，沒人會出來玩?！?br/>
她下意識提到的是朋友，而不是家人。周揚沒再問下去。
趙姮不喜歡如今的春晚，好幾個分會場，一大堆主持人，她還是喜歡從前的單一模式。
一杯水喝完，趙姮還是拿過桌上的酒瓶。周揚抬眸朝她看，她倒了小半杯。
趙姮舉起杯子，“我上一年挺倒霉的，希望今年能走運。新年快樂。”
周揚拿起杯子，與她的輕輕碰在一起，看著她的眼睛說：“祝你心想事成。”
酒過三巡，桌上只余少許剩菜，趙姮吃不了多少，大半都進了周揚的腸胃。
趙姮喝得有些熱，她走到陽臺上吹風(fēng)散酒氣。萬家燈火，放眼全是喜慶的紅色，小區(qū)道路邊掛著不少紅燈籠烘托氣氛。
周揚在邊上點著一支煙，神經(jīng)松泛下來。
趙姮倚著欄桿問：“你說別人的除夕都是怎么過的？”
“多姿多彩吧。”周揚形容，“一屋子的人，抽煙喝酒吃飯，互相吹吹牛，假惺惺的推開紅包，問工作問工資，再催催婚。有錢的出去玩，沒錢的忍著不吵架，迷信的去廟里燒個頭香。也就這樣?！?br/>
趙姮笑了。
她眉眼彎起來，雙瞳瑩亮柔軟，長發(fā)被微風(fēng)拂在臉頰邊。
周揚盯了一眼她的笑容，自然地移開視線，問：“穿這么點不冷？”
她沒穿外套，依舊只穿一身掐腰的黑色毛衣。
趙姮搖頭：“不冷，你穿得比我還少?！?br/>
周揚說：“我火氣旺?！?br/>
趙姮忽然想到他毛衣底下滾燙的體溫，她抿了抿唇，轉(zhuǎn)移話題，“對了，你燒過頭香嗎？”
周揚道：“燒過，陪我媽和外婆去過，那個時候我還在讀書。”
趙姮從沒去過寺廟，她是不信鬼神之說的，但養(yǎng)母信佛，家中供著佛龕和經(jīng)文。她問：“去求什么？”
周揚往欄桿外撣走煙灰，道：“求身體健康，還有保佑我考個好大學(xué)?！?br/>
“你沒考上。”
周揚彎腰靠著欄桿，笑道：“沒學(xué)壞就不錯了，還考大學(xué)。”沉默了一下，臉上笑容一點點淡下來，“那時候是不太懂事?！?br/>
趙姮安靜了一會，輕聲道：“人是要慢慢長大的。”
她望著遠處的燈火。也許是這個新年太冷清，此刻她突然想去寺廟湊個熱鬧，和一堆人一起跨過零點，求神拜佛，望來年太平。
趙姮問：“你有沒有去過這里的寺廟？”
周揚搖頭：“沒去過，我不信這個。”他想了下，問，“你想去燒頭香？”
“嗯?！壁w姮說風(fēng)就是雨，“我看看幾點了。”她進屋找手機。
周揚掐滅煙蒂，跟她進來。春晚剛好播到郭冬臨和馬天宇的小品，似乎已近尾聲。
趙姮已經(jīng)在穿外套，她把頭發(fā)從衣領(lǐng)底下拿出來，說：“應(yīng)該還來得及，還有一個多小時。”
“你怎么去？”
趙姮拿起手機查地圖，低著頭說：“這附近好像沒公交車了……我記得那邊應(yīng)該會有交通管制，不是太遠，騎自行車四五十分鐘的樣子……”
周揚也拿起外套：“我也去吧。”
趙姮一愣，抬頭看他。
周揚穿著衣服，沒理會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