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夜一言既出,幾個公子哥都是有些怪異地看著他。
這個條件,說來簡單,其實卻又是最難。他們這幫人,從來不容易服人,陳兄與夜哥兩個詞的含義,從他們的嘴里出來,可是截然不同的含義。燕文刀作為京都這一幫武門圈子里隱隱的大哥,他喊陳明夜一聲夜哥,其中的意義更是非同凡響。
“怎么不愿意?”陳明夜微微一笑,看著沉默的燕文刀開口道。
燕文刀目光一凝,心中疑慮頓時消散,強大的自信,根本不容許他有半點退縮的想法:“既然陳兄有信心說出這個條件,燕某豈能不應?”
陳明夜笑道:“如此便好,那么陳某別無他言,就此便可開始?!?br/>
燕文刀認真看著他,原本他還存了些留手的心思,畢竟只是一場初始,不必太過認真,但陳明夜此言一出,他必然不可能再藏著掖著了。
陳明夜瞥了他一眼,目光中依舊是一片隨意的散漫之色。懷里的小紅倒是悄悄坐直了身體,笑嘻嘻地對著陳明夜說道:“小師弟,你是不是打算偷偷用靈力?”
陳明夜搖了搖頭:“君子比對,我可不會作弊?!?br/>
“拉倒吧。”小紅癟了癟嘴,“就算你不用靈力,你的靈息觀測與感知又豈是凡夫武道能比擬的,這還不算賴皮?”
陳明夜哈哈一笑:“那我就沒有辦法了?!?br/>
一行人縱馬前行,孟澈順口給陳明夜介紹了幾句關于這瑯袖山的情況。
瑯袖山風光秀麗,作為京都附近常年官方把控的的獵場,嚴禁平民進入其中偷獵或是砍柴,因此其中的密林繁茂,生機盎然。各種動物在其中自由生長,只等到秋冬季膘肥體壯之時,自有權貴們應季前來打獵游玩。
孟澈似乎此刻仍有些擔憂陳明夜,不過好在燕文刀與他之間的賭注也算是無關痛癢的一句稱呼,孟澈自然也就放心了許多。
當然,無關痛癢這個想法是在孟澈的想法中的,至于比試的兩人,此刻卻是各自含笑,眸中異光閃動。
一行人縱馬并沒有多久,就看到了幾只受驚的雉雞撲騰著從灌木中飛了出去。
一時間,見獵心喜的左秋第一個沖了出去,幾個護衛(wèi)連忙快馬跟上,唯恐自家少爺出了意外。
田氏雙胞哈哈一笑,剩下的少年聳了聳肩,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模樣。
燕文刀的目光依舊沒有動搖,以他的能力,自然不會在乎雉雞這樣的小獵物。
“駕!”再揮韁繩,燕文刀繼續(xù)向前。
陳明夜自然不甘落后,縱馬也跟了上去。
而在他們身后的遠處,幾個身影也是悄然消匿在了密林之中。
“陳兄,要不咱們各自一個方向,日落時分再回山口集合如何?”燕文刀掃了眼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陳明夜,突然勒馬停下,向著他說道。
“可以?!标惷饕裹c了點頭,他倒是無所謂。
但對于燕文刀而言,再這樣下去,不過是純看運氣誰先遇到獵物罷了,實在是不方便徹底施展自己的手段。
“好,一言為定,那燕某就先行一步了?!毖垡婈惷饕勾饝?,燕文刀長笑一聲,再不停留,復又揚鞭沖了出去。
陳明夜看著他的背影,眸中卻是凝出了一絲異色,輕聲對著懷中的小丫頭問道:“小紅,你感覺到了嗎?”
小紅嘟了嘟嘴,輕輕點了點頭。
一邊的孟澈則是疑惑道:“陳兄你在說什么呢,燕文刀都出去了,你怎么一點也不急?”
“急什么,還不是得看運氣,”陳明夜哈哈一笑,目光悄然掃過周身一圈,并沒有什么異常的發(fā)現(xiàn)。
燕文刀沖了出去,一直跟著的幾個公子哥自然也是跟著沖了出去,這里一片空地很快就只剩下了陳明夜和孟澈以及他隨身的幾個護衛(wèi)。
陳明夜靈力發(fā)散出去,嘴角悄然上揚。在他的感知中,那幾個隱于暗處的身影并未離開,說明他們的目標竟然是自己和孟澈。
他聳了聳肩,提起手中的長弓,微微一拉,沖著一邊的孟澈道:“不知孟兄的射術如何?”
“我?”孟澈苦笑一聲,連連擺手,“這些我不行的?!?br/>
“沒有試過,怎么能說自己不行?”陳明夜笑道,“剛才件已經(jīng)說了五射的技法,不如我在此為孟兄演示一番?”
孟澈愣了下:“這……陳兄你只有十只箭,還是省著點用吧,要演示的話我們可以以后慢慢來。”
陳明夜擺了擺手,遞給他一個眼神,繼續(xù)說道:“無妨,這么些箭已是綽綽有余了,孟兄放寬心便是了?!?br/>
“……好吧?!泵铣荷钌羁戳怂谎郏c了點頭。
陳明夜伸手從懸于馬鞍旁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來,搭到長工之上,對準了前方的一棵樹干:“白矢,箭穿靶心而箭頭顯白,此乃入木三分的力量。”
話這么說著,陳明夜手已經(jīng)松開,那一箭“嗖”地一聲就飛了出去。
孟澈眼睜睜地看著,那一箭哪是往樹上射的,分明是往灌木中去的,對比陳明夜瞄準的方向,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孟澈一時語塞,剛要開口,卻聽到灌木叢中竟是傳出了一聲“?!钡拇囗?。
陳明夜手上的動作卻是沒有停止,口中也是繼續(xù)說道:“參連,前放一矢,后三矢連續(xù)而去,矢矢相屬,若連珠之相銜,此乃貫的技巧?!?br/>
言出而法隨,或者應該說是言出箭也出,并且是接連四箭,眨眼之間,陳明夜的箭筒之中,箭矢便已只剩下了半數(shù)。
灌木叢中頓時一陣痛呼,于此同時,心知已然暴露的三個黑影再難忍耐,徑直從中竄出,向著這邊迅猛撲了上來。
孟澈吃了一驚,這才明白陳明夜剛才那一眼的用意。后面幾個護衛(wèi)也是同時反應過來,一時間便都要策馬上前。
陳明夜微微一笑,手中的動作竟是沒有絲毫的變化,而是繼續(xù)說道:“臨陣于前,切忌慌亂,剡注的技巧,謂矢發(fā)之疾,瞄時短促,上箭即放箭而中?!?br/>
這么說著,又是一箭射了出去。
如果說前幾箭還是通過感知盲射的話,那么這一箭便是沖著那為首的黑影當頭而去。
上箭即放箭而中,短短七字,孟澈直聽得愣在了那里。這一箭的迅速,就是在他這個旁邊人看來,都不由得汗毛豎立,心生悚然。
這一箭,陳明夜為求必殺,其實已然灌注了靈力于箭矢之中,因此無論是力道和速度,相比前幾箭,的確都是遠遠勝出一籌。
那黑影目生驚駭,慌亂中便要提起手中的長刀去擋,只是這一箭的速度,遠在他的反應之上。
一箭貫眉心。
轉眼之間,黑影已是被一箭射翻,仰面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剩余兩個黑影大驚,對視一眼,心知此行已是失敗,竟是轉頭就往密林深處逃竄去了。
陳明夜瞇眼看著遠去的兩人,不急不緩地復又從箭筒中抽出兩箭,搭弓抽射,一氣呵成。
孟澈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到不遠處兩個身影,皆是背中一箭,身形一滯,然后就狠狠栽倒在了地上。
“厲害。”陳明夜懷中的小紅竟是毫無懼色,甚至還有閑心笑嘻嘻地拍了拍小手。
孟澈身后幾個剛要有所動作的護衛(wèi)也都是愣在了那里,看著陳明夜的背影,一時驚懼異常。
陳明夜聳了聳肩,似乎對于這樣的戰(zhàn)績并無太多的感覺,而是撥馬慢悠悠地往那些黑影處走了過去。
孟澈連忙跟上,看著陳明夜微微一拱手,誠心說道:“陳兄的箭術,孟某今日真是大開眼界了。”
陳明夜擺了擺手,面上云淡風輕:“孟兄抬舉了,不過雕蟲小技罷了?!?br/>
孟澈搖了搖頭,一臉正色道:“射乃六藝之術,更是御敵之道,豈能說是小技?”
陳明夜掃了他一眼,有些無語,只好干咳一聲:“這會先不說這個,我們還是看看這些黑衣人的身份吧,不知道他們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br/>
孟澈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不知道他們的具體目標究竟會是誰,我們要快點通知燕兄他們才是?!?br/>
陳明夜淡淡一笑:“我想目標應該就是我們,他們應該沒事?!?br/>
孟澈聞言一滯:“陳兄的意思,莫非是他們……”
“咳,你別聯(lián)想太多,”陳明夜有些無奈,“應該和他們無關,畢竟,今日我們只是剛好遇上了他們,我更覺得,是那日客棧刺殺的后續(xù)……”
“那就是與我相關!”孟澈一驚。
“不急著猜測,”陳明夜搖了搖頭,指了指前方那個倒在地上的黑影,“看看他們的身份再說,或許會有什么線索?!?br/>
孟澈點了點頭。
幾個護衛(wèi)主動上前,將黑衣人都一一拖了過來,也是這時他們才發(fā)現(xiàn),黑衣人原來不是三人而是四個人,其中一個早在一開始就被陳明夜的幾箭射死在了藏身的灌木叢中。
護衛(wèi)們看向陳明夜的眼神一時更為敬畏。
陳明夜倒是沒有太多理會,抱著小紅翻身下馬,用靈力復又感知了一圈,確認了沒有異常,這才走上了前。
“陳兄小心些?!泵铣哼€是有些不放心,又額外囑咐了一句。
陳明夜點了點頭,上前講幾個黑衣人的面罩一一掀了開來。四個人皆是中年模樣的漢子,他自然是不認識,便又將目光投向了一邊的孟澈:“孟兄,這些人你是否認得?”
孟澈翻身下馬過來細細端詳了幾眼,搖了搖頭:“沒有印象?!?br/>
陳明夜皺了皺眉:“罷了,留待線索吧,之前客棧的那些刺客有什么發(fā)現(xiàn)?!?br/>
孟澈又嘆了口氣,依舊是搖頭:“我們孟家這些年雖是表面顯貴,暗地里終究得罪了不少的人,這些刺客,很難查?!?br/>
陳明夜皺了皺眉,這些刺客的武道修為并不算高,整體應該只有武道五品左右的修為,相比客棧行刺的刺客,明顯低了一段,從這個角度來看,倒很可能不會是一批人。
這些話他并沒有說,心中先是暗暗藏了下來。
“陳兄,出了這個意外,我們要不要先找到燕兄他們,畢竟這樣的話,比試也沒法進行了?!泵铣河行╊檻]道。
“怎么就沒法進行了?!标惷饕剐Φ?。
“你的箭都快沒了啊?!泵铣褐噶酥杆募玻欀碱^說道,“這樣子還如何比試?”
“這不還是有兩只箭嗎?”陳明夜雙手負起微微一笑,“已是綽綽有余了?!?br/>
孟澈一時語塞,竟是不知該如何反駁,陳明夜的箭術畢竟他已是見識過的。
“會不會不太穩(wěn)當,畢竟太吃虧了。”孟澈嘆了口氣。
“娛樂比試,不必太過當真了?!标惷饕剐α诵?,“畢竟,你帶著我來的目的,也是為了我能更好的融入不是嗎?”
“陳兄……”孟澈一愣,沒想到自己的想法就這樣被陳明夜直截了當?shù)攸c了出來。
“你是好意我心知肚明,”陳明夜示意他不必解釋,“這個契機也剛剛好?!?br/>
孟澈這才放心,心里也就以為陳明夜接下來的確是抱了娛樂的心態(tài),理所當然也就沒有再多說。
陳明夜卻是嘴角微微翹起了一道弧度,對他而言,兩支箭勝過燕文刀,的確也是完全足夠了。
小紅此時卻是在他懷里抬起頭來,睜著大眼睛看向了他問道:“小師弟,你的箭術是跟誰學的?。吭蹅兦嘈坪跻矝]有擅長這項技藝的人呢。”
陳明夜卻是沒有答話,抱著她復又上馬,抬起頭,目中露出了一絲復雜的回憶之色。
“小師弟?”小紅覺得有些奇怪,復又喊了他一聲。
“那個人,如今,應該還在北州吧?!标惷饕惯@才淡淡開口道。
“北州?”小紅歪了歪腦袋,“那里是小師弟以前住過的地方嗎?”
“那里,是我的故鄉(xiāng)?!标惷饕股焓州p輕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輕輕一笑。
“故鄉(xiāng)……”小紅跟著輕輕喃喃了一句,眸中有些微的迷茫之色,“以后,小師弟會帶小紅去北州嗎?”
“……”陳明夜微微沉默,片刻之后方有些艱難地開口,“會的,一定會的?!?br/>
“好!”小紅得到答復,心安理得地嘻嘻一笑,換了個姿勢,舒舒服服地窩在了他的懷里。
會有的吧?陳明夜抬起頭看向天空,一片蔚藍,云層淺薄,極遠處似乎有飛鳥向北而去。
他笑了笑。
會有那么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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