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文承睜開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窗外微亮，鳥鳴不斷，時針指向七點，身邊的被窩騰出，只留下暖暖的少女檀香，蘇濛已經(jīng)洗了個澡，跪坐在椅子上頭發(fā)濕濕的，手臂撐著椅背帶著注視著剛醒的男孩，雖然眼神倦怠，眉頭略略低下像是有些心事，但看到男孩醒來又轉(zhuǎn)為笑顏。
柳真換回毛衣和褲襪坐在床沿蹺著二郎腿，兩臂環(huán)抱帶著鄙視的眼神瞥著躺著的男孩，屬于幾個小時前嬌滴滴的女孩氣完全消散，重新回到了不屑和凜然。
「笨蛋，終于醒了啊，昨晚的工作都完成了沒？」柳真輕蔑地說。
「最后交給蘇濛做了啊，還不是你……」男孩打了個哈欠支支吾吾。
「我怎么了？」柳真假假地張開好奇的嘴，一幅事不關(guān)己的表情。
「你不是……」男孩伸出困惑的手指。
「我怎么了啊?。俊古⒂昧椓艘幌履泻⒌念~頭。
「不是啊……額……算了，你是什么時候起來的？」男孩撐著身體坐起來。
「文承，」蘇濛疲憊地笑道，「柳真說不要吵醒你，就先去吃完早飯了……」
「哪有？！別聽她胡說?！沽婊艔埖亟o蘇濛使了個眼色，「你也是的蘇濛，身體這么差，待會趕緊補覺去?！褂置偷叵崎_谷文承的被子，「至于你，別廢話快去吃飯?！?br/>
「??？」
「你媽都做好早飯了，趕緊吃完就出發(fā)?！?br/>
「出發(fā)？這么早上學(xué)？」
「上你個頭啊，」女孩拍了一下男孩的額頭，「今天放假，出去找徐煙。」
「哦對……不好意思我有些暈乎乎的，你等我醒一下?！?br/>
「沒用的家伙，趕緊起來！」柳真用力拖拽起男孩的袖子。
「昨晚明明不是這樣的……」男孩遲疑地挪到床沿。
「說到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這個變態(tài)色狼最好給我解釋清楚！」柳真湊近了一些仰望著男孩，伸出手抓著他的領(lǐng)子像是要把男孩拎起來，又很快放下，「好吧，看在本小姐今天還有要事，不跟你計較了?！?br/>
「是我不跟你計較才對吧……」男孩默默嘟囔了一句，去了洗手間。
洗漱完畢男孩在飯桌上喝著清粥，掃視了一眼母親似乎不在，蘇濛坐在一旁撐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柳真站在遠(yuǎn)處靠著墻，
「我把出現(xiàn)問題的機位按照時間順序全都標(biāo)出來了?！固K濛取出資料里的地圖，上面布滿各色筆跡，蘇濛指著一個又一個折線說著，「風(fēng)華府邸經(jīng)由華新路向西三個街區(qū)，古壇路向南之后就超出有效監(jiān)控范圍了，」
「要不要再問雪莉要一些？」男孩問。
「不用，笨蛋你看看，一直向南是什么？」柳真在遠(yuǎn)處看著陽臺說。
「是山里嗎？」
「嗯，師父家在靈隱南，」柳真踏著拖鞋走到餐桌前，「所以我一般都在走靈溪山口，至于更東邊的老和云起這條山口是離徐煙家最近的，如果是古壇路向南，毫無疑問是去山里了，而且，」她舉起一個玻璃杯喝了一口溫白開，「如果是山里的話，那么毫無疑問是跟黑法源有關(guān)沒錯了?！?br/>
「對了，我有跟你們說過幽靈少女的故事嗎？」柳真頓了頓突然說。
谷文承搖搖頭，蘇濛點點頭。
「看來是有了，笨蛋你真的是豬腦子啊……」柳真走到兩人中間，伸出手點著地圖，「不說這個了，你們看，徐煙家所在的風(fēng)華府邸離電子市場只有一個街區(qū)?！?br/>
「你是說？」蘇濛抬起頭。
「目前只是推斷，我想除了是徐鑫的女兒之外，徐煙還有可能有別的秘密?！沽娣畔虏ＡПе种饽笾掳?。
「哦……這么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男孩放下空空的粥碗。
「沒你插嘴的份，」柳真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走了?！?br/>
「具體位置還沒有確定，要不要……」谷文承說。
「你有病吧，都這么明顯了，她選的這條山路只有一條很長的路，如果這條路還找不到，就干脆跟著黑法源最強的地方找?！沽孀叩介T前換起皮靴。
「為何？」男孩站起身。
「徐煙的爸爸投靠了阿斯莫了是嗎？」柳真嘆了口氣回過頭來。
「嗯……」
「笨蛋你自己說的，徐鑫代碼有很多是徐煙寫的。」
「我想起來了，這么說來……」
「這還用想嗎，出發(fā)出發(fā)。」柳真擺了擺手。
「不過，不是約了今晚8點去雪莉家的嗎？我們是不是先等到晚上去雪莉那里匯報一下比較好？」
「沒這個必要，」柳真揚了一下頭發(fā)打開了門，「那個女人也沒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靠張嘴皮子?！?br/>
柳真站在門口不耐煩地用指關(guān)節(jié)敲著門框，谷文承整理好背包時，肩膀被蘇濛輕輕拍了拍。
「文承，等一下，」蘇濛拉住他的臂膀附耳說道，「如果目標(biāo)地域的手機信號被屏蔽，萬一聯(lián)系不上我……」她帶著疲憊的神色對著男孩點了點地圖，「這里是虛云師父的家，位面入口是一個石碑，上面刻著「真如」兩字，如果遇到什么緊急情況，可以向他老人家求助?！拐f完，將地圖放進(jìn)谷文承的背包。
「你呢？」
「放心，我能感知到柳真的氣息，會找到你們的。」蘇濛露出微笑，「最后，文承，照顧好她?！?br/>
「交給我，你身體弱，好好睡吧?！鼓泻⑤p輕握了握蘇濛的肩膀。
清晨的大街上似乎還有些霧氣，男孩雖然留有困意，但看著路上也有很多起早的人，困意消散了一些。
好在清晨的路況還算不錯，柳真對出租車司機的呵斥也不算太重，總算平安到達(dá)。
他在后排昏昏睡去，再次醒來則是因為柳真重重的開門聲以及耳朵被揪起的痛楚。
到了山腳下，他跟在柳真的后面看著山口的牌坊，身后偶爾有車輛經(jīng)過，似乎是來春游一般，空氣清新無比，眼前的一片綠色也興致盎然。
「奇怪。」柳真停在山口仰望著牌坊后的石階。
「怎么了？」男孩在身后說。
「作為景點的上山通道，按理說應(yīng)該人很多才對。」
「你看那個牌子?！构任某兄噶酥赣覀?cè)的一塊青色路牌。
路牌上面用白漆寫著「維修中，禁止進(jìn)入」。
「這個牌子有問題，你看右下角。」柳真伸出手指著牌子看向男孩淡淡地說，「如果是維修，應(yīng)該表明維修單位，維護(hù)時間多長，什么時候再次開放之類的信息，這個牌子就是草草寫了這么幾個字?！?br/>
「是不是臨時所為？」男孩陷入思考，柳真望著他。
「不對，不會這么草率的，你搜搜看網(wǎng)上別的維修牌的格式?！沽媾牧伺哪泻⒀澴涌诖?br/>
「柳真……」男孩打開手機。
「嗯？」
「沒信號了。」
柳真皺著眉用察覺不到的聲音對著空氣哼了一下。
「也罷，跟我來吧?！顾耖L輩一樣的口氣說，「這條路我也走過幾次，不算生疏?！?br/>
兩人像初次約會的少男少女邁著不合拍的步伐在拾級而上，不搭調(diào)的黑色衛(wèi)衣和紅色毛衣漸漸被晨間的濕氣浸染，山路越走越陡，樹林越加茂密和深邃，市民們曾經(jīng)熟絡(luò)的上山路不知為何散發(fā)著陌生的氣息。
谷文承跟在步伐很快的少女身后，不多時氣喘吁吁。
「你能不能快點？」女孩在快要消失的視野盡頭發(fā)出不耐煩的口吻。
「馬上……馬上……」頂著伸出雙手像爬行動物一樣四肢著地的沖動，谷文承無力地應(yīng)著。
體力不是一般的好，這個女孩到底是怎樣一個奇怪的動物啊，想到這里，男孩不免羨慕起在家中補覺的蘇濛了。
迎著越來越陡峭的石階，男孩揉了揉恍惚的眼睛，撐在膝蓋上匆匆喘氣，抬頭看著在山脊上俯瞰城市的女孩，不免呆住。
大約是能將人喚醒的和風(fēng)，女孩的裙擺和深紅的長發(fā)都橫著起舞，一直藏著的麻花辮帶著心事一般半遮半掩，女孩露著閱盡滄桑的眼神看著山下的霧氣起伏，屬于她的烈日之美蕩然無存，留著的似是守望愛人歸來的期許容顏。
男孩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腳步匆匆來到女孩身后，柳真話也不說地徑自前行，繼續(xù)將男孩甩在身后五到十步的距離。
二十分鐘過去，兩人看到一處六角的涼亭被蔥郁的深綠色包圍，亭子里是一個緩緩搖晃著的身軀，頭發(fā)斑白。
「終于遇到人了啊，像是打太極的老人，我們?nèi)枂?。」谷文承露出舒緩的笑，很快警覺起來，「不對！這股味道……」
男孩身前的柳真頭也不回冷笑一聲，打出一個清脆的響指，穿著白色晨練服的蒼老身軀暴裂開來，黑色的汁水四濺，跳出一只心臟大小的帶著觸須的滑膩蟲子，在地上一跳一跳，柳真再呼出一個光彈將魔蟲轟碎，生物烤焦的香氣帶著腐臭彌漫開來。
「是僵尸嗎？」
「還用問，」柳真伸出手燒開路旁的一片樹叢，指了指缺口，「你去看看。」
谷文承走向缺口，只見滿地落葉雜亂地裹著各式各樣動物的尸體，大多是各種毛色的貓狗還有幾支松鼠，毫無血色干癟癟的像一個動物垃圾壓縮場。
「看來這條山路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成為死亡線路了。」柳真走過來淡定地瞥了一眼，在鼻尖擺了擺手，「也不知道師父那里怎么樣?！?br/>
「如果是靈隱南的話，那里佛氣濃郁，想必黑法源不會侵襲的吧?！鼓泻⒖聪蛭鞣降奶炜?。
「未必，無論是什么信仰都有正反之分，即便是佛教教義理解不當(dāng)也會產(chǎn)生邪教?！古⒖粗鴽鐾さ氖w說，「話說回來，那個應(yīng)該是哨探?！?br/>
「哨探？」
「嗯，」女孩漫不經(jīng)心地重新邁起步伐，「僵尸和人的溝通方式不太一樣，更像是一個類似蟻群的整體，不出意外我們已經(jīng)暴露了?！?br/>
「想到這里，我反而擔(dān)心徐煙了。」
「沒事，其實我反而懷疑她?！股铰芬呀?jīng)平緩，女孩放慢腳步和男孩并排走著，「與其說是被綁架，更不如說徐煙是被邀請過去的。」
男孩思忖片刻，看著路的盡頭說，
「我倒覺得如果是女孩的話，拿她爸爸作為誘餌應(yīng)該很容易上當(dāng)?shù)陌??！?br/>
驟然的沉寂之后，女孩用匕首般的眼神刺向男孩，狠狠地說，
「閉嘴！」
「柳真，你是不是……」
「閉嘴，聽到?jīng)]有？！」女孩發(fā)出尖銳的聲音，將男孩甩到身后。
「抱歉……」男孩追上她，保持在身后一步低沉地說，「還有，柳真，關(guān)于秀姐姐……」
「閉嘴?！古l(fā)出冰冷的聲音。
男孩自責(zé)地低下頭去，咬了咬嘴唇。
「笨蛋，」柳真嘆了口氣回頭用埋怨的眼神看向他，「這種話題對于舍棄童年的我來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br/>
「就和毫無原因、沒有開端的感情一樣。」她用輕微的聲音莫名地說完這句，重新回頭邁步，長發(fā)包裹住肩膀。
自知無法回答的男孩抑制住了跳出喉嚨的回應(yīng)，陷入沉默，兩手自責(zé)地緊握住。
不多時，兩人看到路邊的一處小鐵塔，類似通信發(fā)射臺的裝置，像被拉尖了的鋼架金字塔支在地面，尖部的發(fā)射裝置燒焦發(fā)黑，有幾處鋼架歪折得似乎隨時被折斷。
「果然，基站被破壞了?！鼓泻⒖粗F塔說，「怪不得這里沒信號?！?br/>
「無妨，」一直低頭思忖著的女孩像是被撥斷了的弦一樣突然回頭，「好了笨蛋，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被你說了，我跟你同桌這么久怎么才發(fā)現(xiàn)你這么聒噪，能不能安靜一會讓我好好理思路？」
「抱歉?！?br/>
「對不起，剛剛急了點，」女孩頓了頓輕柔了一些，「其實跟你聊著也行……雖然你起不了什么幫助，不過開拓點思路也好?！?br/>
「柳真……我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說?！?br/>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是在跟著感覺走？」
「沒錯。」
「換句話說，就是瞎走的意思吧?！?br/>
女孩沒有回答。
沒有意義的玩笑，不適時宜地在不應(yīng)該的嘴里發(fā)出，男孩捶了一下自己胸口，感覺自己就像傻瓜一樣，意在緩解氣氛的調(diào)侃變成了刺痛女孩自尊心的利刃，男孩補充了一句，
「抱歉……」
「沒事?！古㈩^也不回地迅速回答。
「柳真……」
「又怎么了。」女孩發(fā)出鎮(zhèn)定的聲音，像是等待已久。
「我覺得不要急躁慢慢來會比較好，你畢竟有痛覺殘留……」他說。
「聽好了，」女孩凜然而冷靜地陳述，「我不管昨晚發(fā)生了什么，都不是你假模假樣關(guān)心我的理由，」她回頭瞥了一眼，「你以為我不想慢慢來嗎？」
男孩不語。
「老老實實跟著?！共欢鄷r，她恰到好處地補充一句。
在荒無人煙的石階上又走了幾分鐘，不知不覺又來到一片開闊地，北面的城市輪廓一覽無余，一直思忖著的女孩突然停下腳步。
「柳真，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嗎？」
「你說，徐煙之前有幾次是火災(zāi)，而且你親眼見到了？」她回過頭。
「是的，全身都是燒傷。」男孩肯定道。
「在哪見到她的？」女孩認(rèn)真地仰望男孩。
「我想想，」男孩撓著頭看向天空，「應(yīng)該是我回家的路上吧……」
「如果是風(fēng)華府邸著了火，犯不著一直跑到你家附近吧……」女孩看著遠(yuǎn)處的樓群眼球快速跳動似乎在腦補著路線。
「你是說，她其實是要找什么？」男孩跟著看向城市，「對了柳真，我想起來了，」
「說?！?br/>
「印象中……徐煙說還會再來一次?！?br/>
「她知道回環(huán)？」
「應(yīng)該是吧?！?br/>
「我明白了?！古\笑。
「是什么？」
「徐煙要找誰，我明白了，」女孩對著天空快樂地點頭，「真是可笑，我怎么會沒想到。」她伸出手臂舒展起來像是準(zhǔn)備起跑的運動員，又露出久違的微笑看向男孩，「對了，笨蛋，你碰到過徐煙幾次？」
「記憶錯亂的情況下，不太好識別吧……」
「那這樣……」柳真寬容地追問，「徐煙死的地方，你想到幾處？」
「就是一個小巷子里?！?br/>
「沒錯了?！沽鎺е髁恋难垌牧伺氖帧?br/>
「你是說，我只碰到過她一次？」
「她有沒有說好久不見，或者是又見面了這樣的話？」
「沒有，似乎只說了一句很高興認(rèn)識你，這樣子。」
「原來如此！」柳真露出興奮的笑，「笨蛋，你知不知道你中獎了？」
「中獎？」
「算了，火災(zāi)的事情先放到后面，」柳真收斂了笑容，看回遠(yuǎn)處被晨光投射的城市，「更何況沒有證據(jù)的情況下無法說明什么?！?br/>
「我雖然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不過依照你殺了徐鑫這一點，我還是擔(dān)心徐煙會對你……」
女孩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長達(dá)數(shù)分鐘的沉默，兩人并排注視著北方金光下的樓群，像是準(zhǔn)備互相許諾什么一般一直望著，各有各的心事。樹枝伴著春風(fēng)輕輕搖擺，被青春編織起來的記憶碎片在兩人周身跳起螺旋的舞蹈，盡管是死一般的寂靜，山間本該有的鳥鳴或者蟲叫什么都沒有，不妨礙駐留此時此地的兩人享受短暫的默契。
紅色毛衣的少女露出哀婉的笑，黑色衛(wèi)衣的少年發(fā)出思愁的吐息。
又或者是一同守望什么一般，兩人的視線交匯點落到北方偏西的一處樓群，那里有一個深藍(lán)色短發(fā)的女孩沉沉地安睡。
柳真笑著嘆了口氣，突然說道，
「請記住魔法使的準(zhǔn)則，」她仰望男孩，「不殺人類。」
「不殺人類？」
「那是自然，」柳真回過頭再次邁步，「就像正規(guī)軍隊不對平民開槍一樣，雖然作為紋路師的你仍然是人類，但一旦用回路疏導(dǎo)起法源之時，就不能算作一般的人類了，至少不能算作平民，如果殺了人，是要面臨協(xié)會法庭的審判的?！?br/>
「協(xié)會？」
「是，如果說委員會是以回收者為供奉對象的作戰(zhàn)部門，」只露著背影的女孩舉起手伸出食指，「那么魔法使協(xié)會才是名面上的魔法使機構(gòu)。」
「在這點上，所有魔法使都不例外，」她放慢步伐在男孩身邊補充，「如果對象是人類，最多以擊傷的方式讓對方失去戰(zhàn)斗力，交給人類的執(zhí)法部門?！?br/>
「所以徐鑫被你殺死的時候，已經(jīng)不算人類了是嗎？」谷文承問。
「那是，」柳真淺笑，「當(dāng)然說是不殺人類也沒那么絕對，」她認(rèn)真看向男孩，「記住笨蛋，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利益的交換，只要你還有利用價值，哪怕殺了人也會被留著將功折罪的?！?br/>
「照你之前說的，如果我們?nèi)说牧雠c委員會不同，那你又為何愿意配合委員會呢？」男孩追問。
「空之國?！古⑦@樣說。
「空之國？」
「是你自己說的，以后不要叫我們?nèi)齻€人，」女孩露出欣賞的笑，「我們叫空之國?！?br/>
「嗯，空之國，哪怕只有三個人?！鼓泻е母屑c頭。
「其實我呢，沒有那么多志向，」柳真輕輕跳躍起步伐，「只想把這一切平息，把蘇濛托付給一個值得托付的人，」向男孩撅著不服的嘴唇，「當(dāng)然，你別多想，就你現(xiàn)在這副沒用的樣子離我的要求還遠(yuǎn)得很?！?br/>
「然后呢？」男孩露出平靜而擔(dān)憂的神色。
「……」女孩不明所以地聳了聳肩，「沒什么然后，笨蛋，光是現(xiàn)在手頭上的事情都很棘手，沒有資格說后面的事吧。」
男孩嘆了口氣陷入思考。
幽靈少女、記憶碎片里的火災(zāi)、徐煙跑到城西試圖找一個人、卻又在某一次撞到自己身上、而現(xiàn)在又消失在山里、原本人潮涌動的景點不知為何變成了山中的死亡線路，以及自己看不見但籠罩在上空的黑色法力瀑布。
他用力搖了搖頭回過神來，
「柳真，」他平靜地說，「抱歉，我沒你那么聰明，」他用力地說，「不過畢竟現(xiàn)在只有一條線索，就是找到徐煙?！?br/>
「沒關(guān)系，這個交給我就行?！古?cè)過來淺笑，「至于你，就按蘇濛跟你說的做吧?！?br/>
「你知道？」
「哎……」柳真露出無奈的表情，「我能不知道嗎？」又帶著微笑看向前方的山路，「從蘇濛一直跟我說你有魔法資質(zhì)的時候，我就知道她什么意思了。」
柳真將路邊的一塊石頭踢下山溝說，「說實話，真希望能有一個無所事事的下午，躺著一動不動。」
「柳真，你累了?！?br/>
「還用你說，笨蛋，」她苦笑道，很快臉色一變，「給我打起精神！」
「嗯！」男孩笑著點頭。
「看那里，」柳真指著左前方的草叢。
本應(yīng)是蔥郁的綠色草叢已經(jīng)沾滿大片大片的血跡，柳真劃出一道火焰將草叢燒透，露出一個缺口，
「這里有條小路。」她說。
男孩跟著柳真走進(jìn)了左側(cè)的小路，并非人工的水泥道路，更像是天然走出來的泥路，兩旁的雜草掃著褲腳，不知不覺已經(jīng)沾上很多露水。隨著交織在綠色中間的血色和腐臭味越來越茂密，柳真停了下來。
呈現(xiàn)在兩人面前的是一處開闊的谷地，交錯分布著零零散散的磚瓦廢墟。
「是一個村子？」男孩問。
「嗯，準(zhǔn)確的說是廢棄的村子，看看有沒有人?！?br/>
經(jīng)過一處又一處廢棄的房屋，垃圾和腥臭味還沒散盡，偶爾出現(xiàn)一兩具野狗的尸體，同樣是干癟癟地像是被抽干壓扁一般。
「注意警戒?！沽孀灶欁哉f著，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柳真……我總覺的哪里不對，這個地方。」男孩說。
如果說徐煙在這里是有一定的可能，荒無人跡，但總覺得哪里不對。連鳥叫聲都消失的山路，僅僅是循著黑法源的氣息而走，當(dāng)然除此一來暫時也沒什么別的辦法。
兩人來到廢墟中央的廣場，廢墟再外圍是層層疊疊的綠色，山谷上面被一片薄霧籠罩著，唯一消除掉緊張的是腐臭中仍然充盈著足夠清新的空氣。
「嗡嗡嗡！」
幾顆子彈從耳旁經(jīng)過砸落在腳邊。
「砰砰砰砰。」遠(yuǎn)處傳來零星的聲音，劃破虛空直擊心臟。
「警戒！」柳真跳動眼球一個又一個捕捉薄霧背后的熱量來源，本能地伸出手護(hù)住身后的男孩。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四面八方的槍聲越來越密。
「嗖嗖嗖嗖」「嗡嗡嗡嗡」，身邊無數(shù)子彈擦過。
「哼，中埋伏了啊……」柳真苦笑了一聲，環(huán)視四周。
她后退了幾步，快速低聲吟唱幾句，兩人已經(jīng)被一道透明的弧形結(jié)晶圍住。
「啪啪啪」「噠噠噠」，子彈打在結(jié)晶體上，發(fā)出一陣陣悶響。
「要撤嗎？」男孩握住柳真的肩膀。
「撤什么撤，要逃跑的是你吧?！沽娌粷M地回瞪了一眼。
「不，我的意思是或許是敵人故意為之。」谷文承靠近了一些，將話語傳遞在女孩的耳鬢。
「那又怎么樣，如果是純粹的戰(zhàn)斗，我還沒有遇見過對手?！沽婧咝σ宦暎瑩荛_男孩落在肩上的手掌，「倒是你啊，給我乖乖躲起來，免得我礙手礙腳?！?br/>
谷文承無奈地嘆了口氣，柳真見狀補充道，
「雖然核源不是很想用，但如果你不在的話，其實我把這座山谷夷平了倒也不是什么難事。」
「腹部的痛還要緊嗎？」
「一點都不痛了呢，」柳真笑道，迅速揚起頭發(fā)掃到男孩的臉上，「光是想著戰(zhàn)斗就信心滿滿了，」她淡然說著又壞笑著瞥了身后一眼，「退下吧，沒用的家伙?！?br/>
包圍著兩人的廢墟背后零零散散出現(xiàn)幾只機器，薄霧之中刺出幾道紅色幽光。
「軍用的！」谷文承喊道。
「你仔細(xì)看清楚，這已經(jīng)不是機械犬了?！古⒗潇o地說。
盡管是白色機身和相似的機械結(jié)構(gòu)，但個頭比機械犬已經(jīng)大出兩倍有余，四條腿所支撐的武器棧更接近一個重裝步兵的攜帶量。武器棧的右半部分是一個中等口徑的重機槍連著巨大的彈艙。左側(cè)是榴彈或者是火箭彈發(fā)射器的滑膛。
「這里的表源已經(jīng)夠薄了，雖然再來幾次循環(huán)也是夠用的?！古櫫税櫭迹蝗换仡^拍了拍男孩的胸膛，「喂?！?br/>
「屏障省著點就給你一個人用了，我有炎陽火德保護(hù)著，不怕動能?！顾f。
「柳真……」男孩握住柳真的肩膀。
「嗯？」女孩漫不經(jīng)心地歪起頭，帶著一絲期待看向男孩。
「小心。」男孩擔(dān)憂而自責(zé)地說。
「還用你說？」女孩露出微笑。
踏著靴子，紅色的女孩鎮(zhèn)定地走出屏障，像決斗的劍士一般向前平靜邁著步伐，帶著凜然的眼神左右掃視，快速鎖定周身的敵人。
「喂，坐下?！顾蝗换剡^頭對男孩說出這樣的話，壞笑著點著地面。
「額……」男孩不知所措地咽了咽口水，像小狗一般聽話地在屏障中落座。
「環(huán)境維持，直流主回。」柳真亭亭玉立，緩緩吟誦起來。
壓縮，再壓縮，自源逐漸聚攏跳躍，在男孩的眼中，柳真身上的紅光越來越亮，紅色的光紋透著毛衣開始綻放，女孩周身卷起一道紅熱的氣流，法源在女孩身上轉(zhuǎn)了好幾圈，嗡嗡嗡嗡地不斷加速，柳真像一顆恒星般突然釋放出耀斑。
「10倍！接續(xù)！接續(xù)！」
似乎還不夠滿足似的，女孩發(fā)出狂笑。
「作成！」
中氣十足的女孩聲音像鷹一般響徹山谷。
以左腿為軸，旋出一個完美的圓，長發(fā)仍懸在空中，像盡興的舞者一般長發(fā)紛亂地落在身前身后，女孩留下一個優(yōu)雅的屈身謝禮。
「轟轟轟轟！」被鎖定的十幾個目標(biāo)紛紛被光彈精準(zhǔn)命中，同時攤倒在地。
「柳真，山上?！?br/>
「知道?！辜t色的眼眸瞄準(zhǔn)了正上方。
「礙事！」透過層層翠綠和薄霧，柳真抬起右手，上方出現(xiàn)白光。
「轟！」巨大的爆炸將薄霧蒸發(fā)殆盡。腳下傳來震顫，兩人頭頂環(huán)成數(shù)層圓圈的白色機械紛紛顯現(xiàn)，整齊地分布在山谷各處一齊朝他們開火。
「砰砰砰砰」，子彈無休止地飛來打在裹住男孩的結(jié)晶體上，剛剛消散的霧氣很快被硝煙所取代。撞到屏障的彈殼散著熱氣掉到地上。
女孩旁若無人地直立地面，炎陽火德被女孩呼出體外，有條不紊地?fù)荛_迎面的子彈。
「柳真，敵人太多，我們撤吧?！?br/>
「笨蛋文承，」柳真向男孩露出長輩式微笑，「這才到哪?！?br/>
烈眼的鎖定程式在一瞬間完成，紅色的袖口抬起牽出一個響指，四周的山體上出現(xiàn)多處紅白交織爆炸，石塊紛紛掉落煙塵揚起，空氣中彌漫起窒息的塵埃，一起掉落下來的是白色殘骸和散落的零件，有些掉落下來胡亂開著火。腳下不住的震顫，空氣中滿是刺鼻的硝煙和塵土。不多一會，濃濃的黑煙向上涌去，槍聲平息。
一切平靜下來，柳真滿意地拍了拍手，笑盈盈地看向男孩。
「柳真！」男孩露出驚恐。
女孩微張著好奇的嘴巴回過頭去，硝煙之中出現(xiàn)一個從未見過的機器，高度大約等同于成年男子，一半人臉一半機器臉，左眼是完全漆黑無神的眼球，身體除了左側(cè)的胸肩和手臂，其余全被漆白的金屬替代。
「嗖————噔！————」
女孩回頭的一瞬間，太陽穴遭受了男子掃來的一拳，深紅的背影向右側(cè)飛去，砸在廢墟的墻體，無力的滑落下去。
白色怪物踩在地面隆隆發(fā)震，一頓一頓走向失去意識的紅色少女，扼住了女孩的脖子將她舉到半空。
柳真的雙手無力地垂下，落下絕望的眉角和嘴唇，伴著白色怪物扼著的臂膀搖擺飄零，像等待折斷的玫瑰。
男孩愣在眼前，對女孩即將遭受的處決無能為力，只能化作絕望的呼喊。
無窮的回憶像潮水一般灌進(jìn)男孩的腦中，
他終于明白該喊出什么，
「秀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