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雖富貴奢華,但對下人卻格外的刻薄吝嗇。十多人擠在一間不大的屋子,加之通風性又差,所以冬季還算保暖,但到了炎夏,悶悶的屋子里滿是汗液和呼吸的氣息。
這夜,若璃忙到很晚,準備就寢時才發(fā)現(xiàn)被鎖到了外面。“睡了嗎?開下門好么?”她輕聲問道,見屋內(nèi)無人回應便又稍用力敲了敲門。
“誰呀?”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問道。
“我是若璃。新來的丫鬟。”
“新來的就是不懂規(guī)矩。我們早就躺下了,你愛去哪兒去哪兒吧!誰叫你回來這樣晚,總不能讓我們一屋子人等你一個吧?”
“是啊,快讓她走吧。喂,還在外面么?”又是一個聲音響起,“我們忙了一天,累得很,你就別杵在門口妨礙我們休息了。橫豎今晚是不會有人去給你開門的?!?br/>
夜里總是無端起風,吹在身上陣陣涼意。下意識她便去扯著袖子,無奈袖子太短,總會露出半截手臂,于是她只得用手掌相互摩挲兩臂生熱。
“爹爹、娘親,若璃現(xiàn)在過得好苦,你們現(xiàn)在在哪里呢?是不是在到處尋找若璃?”想起爹爹和娘親,她忍不住一番抽噎?!斑@里的每一個人都好恐怖,若璃真得好怕……”
月亮斂起了光輝,躲進了云里,漆黑的天幕上只剩下幾顆星依稀閃著亮光。夜倦了,于是便退去了一切光華,她也累了,但卻只能蜷在墻角混混睡了又醒。驀地,一團黑影躍身而過,她驚恐地猛地立起,聲音憋在嗓子眼里愣是發(fā)不出來。
若璃驚魂未定,卻見魏媽氣呼呼地跑來,邊跑邊嚷:“看我下次不逮住你這小東西,又來廚房偷吃!”
魏媽因為體態(tài)偏胖,幾步追下來,便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望著消失在遠處的黑貓的影子,她又氣又急,“下次不會讓你就這樣逃了!”
“咦,你不是新來的丫鬟么?立在這兒干嘛?”若璃大氣未出,卻依然被她給瞧見了。
“我回去晚了,她們已經(jīng)躺下……”
“這些丫頭一個個就知道欺負新人,走,今晚就去我屋里湊合一晚。等明天我替你好好教訓教訓她們。”
魏媽雖語氣兇了點,但奇怪若璃并不害怕。她順從地由她牽著小手,心底漸漸萌起一陣暖意。曾經(jīng)娘親也是這樣,見不得她受絲毫委屈,無論走到哪里總是喜歡牽著她的手,生怕她走路時跌著摔著。
魏媽的住處并不遠,但這一路來她卻把曾經(jīng)的種種美好回味了一遍又一遍。她們在一間屋前停下,這是一方獨立的小屋,雖狹窄依舊,但一人居住已算寬敞,在江府可以稱得上極大的優(yōu)待。
借著燈光,魏媽將她一陣打量,“這么精致的臉袋兒,可惜被折騰成這幅模樣。二小姐下手的確重了些?!?br/>
“是她讓我自己動手打的?!?br/>
“可憐見兒,真是苦了你了。我這兒倒是有些消腫的藥膏,抹上便能恢復得快些。”
“魏媽,不用麻煩了,沒事的?!?br/>
“可女人總要愛惜自己的容貌。魏媽雖然年紀長了,但這道理還是懂的。”
她第一次細眼瞧她,見魏媽其實生得很美,雖年過四十,體態(tài)偏腴,但依舊風韻不減,想必當年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不知怎的,若璃總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在這里亦不會覺得局促不安?!拔簨專傆X得在哪兒見過你呢!”
魏媽取了藥來,見她望著自己發(fā)呆,便微笑道,“我也有這種感覺。也許這就是緣分吧。”說著,她拿起一塊潔凈的毛巾,放到熱水里然后撈出絞干。
若璃望著她嫻熟的動作一度失神,曾經(jīng)娘親也是這樣絞濕毛巾為她輕輕擦拭面頰,這般的體貼,那樣的溫度,如今的這一幕與往事不由重合,竟讓她生生分不清楚。
柔和的燭火微微搖曳,不時會有燭淚淌到案臺。它是不是也在傷心?被火焰灼燒著肌膚它會不會很疼?若璃突然生出這樣一個疑問,心頭難免一番惻隱,便不去看它。
冰冷的藥膏附在臉上,給她帶來陣陣清涼。她感激著望著魏媽道:“魏媽,謝謝你。”
“這點小忙算不上什么,姑娘不必見外?!?br/>
“魏媽,”若璃欲言又止,但她還是忍不住問起,“我真的是被拐到這里來的,我原是淮都方家的大小姐。魏媽,你相信我嗎?”
“我信,我信,”她拉起若璃的小手,安慰道,“可是我信又有什么用?這江府可是越州有名的土霸王,府上不知多少丫鬟和你一樣的命運呢!我在江府呆了二十多年,什么事情沒見過,當初的二姨太不也是……”說道這里,她慌忙止住,“瞧,我又多嘴了,讓老爺知道非打死我不可?!?br/>
“二姨太是大少爺?shù)哪镉H吧?”
“是啊。大少爺為人謙遜溫和,從不給下人臉色,我們都很喜歡他??上啵艢q便沒了親娘,唉……其實老爺還是挺在乎他的,只是忌于太太的威嚴,不變表露對他的疼愛。后來有了二小姐,府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她身上。但二小姐為人刁鉆跋扈,又慣用家法,底下人都很討厭她,可是表面上卻一個比一個逢迎。更可憎的是,他們見太太、小姐不待見大少爺,竟也跟著排斥他來。如今你侍奉二小姐,所以日后萬萬不可和大少爺走得太近,否則對你們來說都不是好事?!?br/>
在方家的那些年,若璃被保護得很好,對這些宅內(nèi)紛爭她聞所未聞。她很詫異,“為什么人們總是喜歡斗來斗去,一家子和睦共處難道不好么?”然雖不解,但她還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且不由感慨道:“魏媽,你對我真好!”
“曾經(jīng)我也有個女兒——”她的聲音漸趨沙啞,如同久置的鐵鈴,銹跡斑駁,喑啞低鳴,“奈何我那短命的夫婿歸西以后,狠心的婆家便把我們娘倆給賣了……”
“那你女兒如今也在江府么?”
她抹了把眼淚,哽咽道:“那樣倒好,可是我只聽聞她被賣到了一家歌舞坊。二十五年了,我足足找了二十五年,這些年來我無時不刻不在打探她的下落,可惜她卻像是從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哪怕給我一點點線索也好……我只想知道我的女兒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可老天爺卻這般殘酷對我……”說到最后,她只剩下粗重地抽噎聲,像是翻涌的巨浪,淹沒著無盡的哀傷。
若璃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得牢牢攥著魏媽的手掌。
“孩子,睡吧。今晚我不該和你說起這些?!蔽簨尣粮赡樕系臏I水,抽噎聲也漸漸平息。
但若璃知道,有些記憶的閘門一旦開啟,便久久無法平復。就像心頭的創(chuàng)傷被揭起后短時間內(nèi)無法復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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